《信息素说我们不合适》春满四泽

2、第 2 章 彼此客套地

　　虽然没有多少感情经历作为依据，但凭借敏锐的洞察力，陆雪庭很快意识到，他的丈夫和他微信列表里这位年轻的omega或许存在着某些不为人知的微妙关系。

　　有些怀疑突如其来，却并非无迹可循。

　　陆雪庭是什么性格，除了他的父母，没人能比林放更清楚。

　　难道他第一天认识陆雪庭？还是说，陆雪庭是突然之间变成这种性格的？

　　当然，每个人都有无法消化情绪的时候，只凭这个就给一个人扣上不忠的帽子，未免太过独断，不讲道理。

　　乌云盖顶，室内光线暗下少许。企划部的阿曼达姗姗来迟，四下一巡睃，就近坐在了陆雪庭身边，靠近一点：“我刚看见……”

　　话音未落，会议室的自动门再次打开，阿曼达适时止住话音。

　　张明安在助理的陪同下走进来。

　　陆雪庭在手机侧面的音量键上刮了刮。他从不依靠揣测给人定罪，却在几分钟后，收到了仅有一面之缘的omega发来的一条微信。

　　「雪庭哥，我是阮曦，你还记得我吗？」

　　「那条朋友圈……你千万别误会，我和放哥只是同事，他看我年纪小，平时才比较关照我。」

　　倾泻而下的光亮在陆雪庭眼下投出一小片鸦羽般的阴翳。他看完，熄灭屏幕，在心里略略回忆了下这个人。

　　实在没有印象。

　　陆雪庭追求效率和结果，对于没意义，或者说于他带不来价值的人或事从不过多关心，想不起来便不再想。

　　这时，张明安叫了他一声。陆雪庭抬头，第一眼看见的，依然是那只垂在身侧修长、每一寸都长得十分符合人体结构美学的骨节分明的手。

　　这算是他个人的一点小癖好。

　　会议比想象中结束的早了些，陆雪庭拿起手机，起身来到张明安身边。

　　“我介绍一下，陆雪庭，陆总监，金大毕业的高材生，公司这么多人里我最看好的就是他。”张明安不吝啬地用各种夸张的词汇向新来的负责人介绍他。

　　换作旁人，大抵要脸红谦虚两句，陆雪庭神色平常，没有被夸奖的喜悦自得，没有被夸张捧起的无地自容。

　　“傅西尧。”对方主动伸手，介绍自己。

　　“陆雪庭。”他握住。

　　彼此客套地碰了一下，各自收回。

　　空气里，似有若无的信息素萦绕在周遭，是淡淡的，伏特加的味道。和陆雪庭的清冽的信息素在半空中相遇，碰撞，各不相让。

　　照理说，omega和alpha这两种相吸互补的性别，不该出现这种情况，但陆雪庭的信息素就同他本人一样，争强好胜，从来不会因为性别被与生俱来占据高位的alpha压下一头。

　　结束后，陆雪庭并没有按照计划去往医院。他在连接两栋楼的廊桥上点了支烟，白雾雨中散开，如雾气环绕的远山青黛。

　　陆雪庭不经常抽烟，却会随身带着一包，以备不时之需。

　　电话响起时，他已经离开廊桥，将烟掐灭。

　　原本，陆雪庭不打算和林放在电话谈论这件事，是以在林放抓着今天的事，将此上升到陆雪庭全家都瞧不起他之前，陆雪庭始终未置一词。

　　反而是这种沉默，令林放的质问愈发咄咄逼人。

　　“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做伴侣。”他问陆雪庭：“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哪怕只是一个瞬间？”

　　终于，陆雪庭开口：“在我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在他说出这句话后，通话陷入短暂的寂静。沉默的气息在电话里流淌，几息，林放发出一道自嘲的笑：“你永远这样。”

　　“哪样？”说出这句话，陆雪庭的声音听来还算心平气和，却在看到不远处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后顿了脚步。

　　电话里，林放破天荒地向他宣泄这两年的不满：“你难道没有觉得我们相处的就像一对上下级吗？很多时候，我都感受不到你。”

　　陆雪庭改变方向，走进一旁的卫生间，与此同时，林放声音传来：“雪庭，你让我觉得好累。”

　　门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陆雪庭检查了卫生间，确认没有第二个人，回到镜前：“所以你就出轨？”

　　一经出口，即使隔着电话，也可以感受得到对面凝滞住的呼吸和空气。

　　其实，在问出这句话之前，陆雪庭并无百分百笃定，林放一定做了什么不忠于这段婚姻的事情。

　　尽管相隔十数公里，通过电话，他们互相看不到彼此的脸色和神态，陆雪庭仍从这几秒死寂般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

　　“看来是真的。”他道。

　　“雪庭……”林放登时有些慌张。那条被他要求删掉的朋友圈，陆雪庭还是发现了。

　　陆雪庭很聪明，只要他想，一点的蛛丝马迹也能抽丝剥茧找出问题所在。林放心怀侥幸：“你听我说。”

　　显然，陆雪庭不欲和他将这个话题在电话里深入下去：“回去再说。”

　　也就是这句话，或者说是他的这个态度，让林放忽然之间感到好一阵崩溃：“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你为什么……可以这么平静？”

　　不知道是不是风雨的缘故，通过手机传入耳中的声音里除了按捺的压抑还有一些类似于电流的声响。

　　原本，已经打算离开的陆雪庭在听到这句话后停住脚步，不待他开口说些什么，林放那听来仿佛十分痛苦的声音再度响起：“就是因为你这个样子，我才会犯下这种连我自己都唾弃的错误。”

　　“陆雪庭。”他道：“是你逼我的。”

　　一惯体贴的丈夫一改前态好似十分痛恨他的口吻让陆雪庭短暂沉默了少时。

　　诚然，在这段婚姻里，陆雪庭的表现不尽人意，实在算不上是位合格的伴侣。但他并不认为致使丈夫做出这种事情的导火索在自己这里。

　　他们早过了十六七岁懵懵懂懂的年纪，他们都应该很清楚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如果林放真如他所说，在这段关系里极尽痛苦，他所要做的，是和陆雪庭摊牌，寻求一个合适的解决方案，而非出轨。

　　尽管如此，陆雪庭依然没有失态动怒，只是平静地向他阐述了一件从他们相亲那日便摊开说白的事实。问林放：“难道我是突然之间变成这样的吗？你应该知道的，我是个怎样的人。”

　　早在他们经人介绍认识那天，陆雪庭就将自己性格中的不足之处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他们都不是小孩子了，陆雪庭抱着结婚的目的和他见面，毫无包装美化地将自己现实主义的那面剖开摆在他的面前。

　　陆雪庭从来就不是一个温柔小意，为了家庭牺牲工作的omega。这些林放早就知道。

　　当然，婚姻里如果只有一方付出，势必会滋生怨言，让关系双方逐渐变得不再平等。这并不符合陆雪庭的价值观。

　　所以，他在林放承担起家务和日常琐碎时主动包揽下两个人的日常开销，购置洗碗机等家庭必需品，和林放父母见面虽然不多，礼品却从来不少。

　　在陆雪庭看来，这同样是在付出。

　　“是。”这时，林放说：“你不是突然变成这样的，你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可是雪庭，我以为我们之间是有感情的，但你让我觉得好飘渺。我是人，不是神仙，我也会累。”

　　如果今天不是陆雪庭，换作其他性格没有这样强硬的omega，面对alpha伴侣如此指责，未必不会被偷换概念，有甚者，可能会怀疑、审视自己。

　　陆雪庭不会。

　　他看着镜中那张被灯光照到有些透明的脸，在林放停下时缓慢开口，击碎了他们之间那块仅存的遮羞布：“是从三个月前开始飘渺的吗？”

　　根据阮曦的朋友圈，陆雪庭得知他是在三个月前入职林放所在的那家公司，他们的互动便是那时开始的。

　　起初只是点赞，大约一个半月前，他们的互动逐渐频繁，趋于暧昧。奇怪的是，在此之前，他竟然一次都没有留意到。

　　陆雪庭的性格注定了他不可能被这种显而易见的道德陷阱所绑架。

　　他一针见血，他的基因里仿佛不存在温情和委婉之类的词语。他是林放见过的所有omega里最好看的那一个，任何词汇都不足以形容出他的美。

　　就是这样一个让所有人都艳羡的完美伴侣，说出的话却那样无情。

　　林放不是演员，尽管这话如今说出来像在为自己开脱，他还是说：“我真的爱你。”在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陆雪庭时就不可自拔。

　　陆雪庭的好看的客观的。整个高中部，但凡见过他人，无论是何种性别，没有一个能说一句不好看。

　　那时他们的腺体都还不成熟，那个年纪没有匹不匹配这一说，阶级和家境却有目共睹。

　　林放出生在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职工家庭，成绩优异，但也始终够不上最顶层。他的优秀因人而异，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能和陆雪庭坐在一起相亲，组建家庭。

　　这是恩赐。林放一直觉得是自己捡了便宜，所以他竭尽所能对陆雪庭好，讨好他和他的父母。甘之如饴。

　　可人总是贪心不足。

　　他和阮曦之间没有爱情，林放很坚定这一点，他只是……很需要那种热烈的认可和崇拜。他犯了一个错，他向陆雪庭承诺会改：“你原谅我一次，好不好？”

　　陆雪庭没有回答。

　　林放说：“我会和他分手，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雪庭……”他不再辩解：“父母都希望我们可以要个孩子，我们会好的，你相信我，原谅我这一次，可以吗？”

　　直至此刻，林放心中都没有特别担心。百分百匹配的信息素，多罕见啊！这是上天赋予他们的缘分，是牵扯着他们的一道红线。

　　以陆雪庭性格，他不会……

　　“我不想那样。”陆雪庭这时开口。

　　无论在工作还是生活上，陆雪庭都是绝对的现实主义践行者。无需父母劝说，他在和林放相亲的第三天，权衡弊利，迅速做出了闪婚的决定。

　　他不在意过程，追求一加一大于三的结果，和林放的这段婚姻在他看来的确是一场利益最大化正确考量，他从未隐瞒他决定开始这段婚姻的动机。

　　他们的结合并非出于爱情。

　　正因如此，即使林放犯下了不忠于他们这段婚姻的错误，也从未想过陆雪庭会对他说出“我会请律师拟一份协议”这样的话。

　　“什么意思？”林放难以置信：“你要和我离婚？”

　　“对。”陆雪庭平静道：“我要和你离婚。”

　　哪怕在生活中，陆雪庭也是一个绝对的现实主义践行者，而百分百匹配的信息素，放眼全世界都十分罕见，可同时，陆雪庭又是一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

　　林放说陆雪庭对他像对待下属，陆雪庭不认可。

　　尽管这样说有些苛刻，甚至无情，但如果林放来面试他的部门，十有八九不会被录取。

　　陆雪庭做任何事情都力求完美，但不会像要求自己和下属那样要求伴侣。

　　他和林放在一起生活，而非工作，生活里不需要事事做到满分，但如果连最基本的忠诚都做不到，纵使他们的信息素匹配度高达百分之百，这种结合也将变得毫无意义。

　　再者。

　　陆雪庭打断林放的辩白：“你真的觉得自己错了吗？”

　　或许还是带上了些情绪，毕竟人无完人。陆雪庭以一种近乎无情的冷静的语调，对他说：“你前面说了那么多，究竟是气我爽约，不将你放在心上，还是因为我点赞了那条本来不该我看到的朋友圈，所以先发制人。”

　　好像帽子扣下来，这一切就都成了陆雪庭的责任。

　　是陆雪庭的冷漠和不关心致使他犯下了一个所有人都有可能会犯下的错误。

　　是陆雪庭的错。

　　结束通话，陆雪庭并未第一时间离开这里。

　　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少时。手机在大理石的台面上振动，他打开水龙头，挤了泵洗手液，搓出泡沫。

　　淡淡的茉莉香散发开，在水流声里，有人走进来。

　　皮鞋踩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陆雪庭眼眸低垂，专注地冲洗手上的泡沫。

　　镜中，两人谁都没有看谁一眼。两道若有似无的信息素在半空中交汇，却并未产生刚刚那样争锋相对的化学反应。

　　各自收敛了锋芒。

　　陆雪庭抽了张纸，擦干手上的水珠，转头，客套地称呼一声：“傅总。”

　　陌生得就好像两年前和他在酒店房间里纠缠了一天一夜的alpha不是眼前这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