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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原来如此 为什么呢? ...
白云城的城主府建在山顶,白色的石头一块一块地从山体里凿出来,砌成九层高台。
从底下往上看,飞檐翘角挑在云雾里,像一只蹲在山巅的白鹤。
四年前我只远远看过一眼,那时候姜鹤年站在城门口,灰白色道袍,竹簪挽发,一掌把我打飞到荷花池边。
四年后我站在城主府的第一层台阶上,手里的横刀还在滴血。
台阶很长,从山门到正殿一共三百六十八级。每一级台阶上都站着人。
不是北境的兵,是白云城的人。
灰白色道袍,竹簪挽发,腰间挂着各式各样的机关铜牌。
他们不是兵,是姜鹤年的弟子,是白云城的机关师。
但他们手里握着刀。
台阶上的血从上面淌下来,流过白色石阶,流到我靴子底下。
血是温热的,石阶是冰凉的。
我踩着血往上走。
左侧一把窄刀劈过来。
我的横刀斜着削上去,刀背磕开窄刀,刀尖刺进那人握刀的手腕。
他的刀脱手了,掉在石阶上叮叮当当地滚下去。
我没有杀他,刀尖从他的手腕里抽出来,横刀顺势在他膝盖窝拍了一下,他跪倒在石阶上。
我跨过他的腿继续往上走。
上面说了,白云城的人能不杀就不杀,机关师死了可惜。
右侧又一把刀。
我侧身让过,横刀贴着对方的刀背滑进去——贴字诀。
刀尖刺进肩膀,不是要害。
拔刀,刀柄反手撞在对方的太阳穴上,他软倒在台阶上。
一个接一个。
我不杀他们,但他们挡不住我。
赵老铁在左边,宽刀挥得虎虎生风。
陆九在右边,窄刃长刀又快又毒。
丙字营的兵从两侧的台阶包上来,镇南军的黑色短褐混在灰白色道袍中间,像墨滴进水里。
三百六十八级台阶,我走了一炷香。
靴子踩在血泊里,发出黏腻的声响。
铜面具上溅了血,我没有擦,血从铜面边缘淌下来,滴在胸口的衣裳上。
走到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灰白色道袍的人忽然散开了。
不是败退,是让开。
像潮水从礁石两侧分开。
……
正殿门口,姜鹤年站在那里。
他比四年前老了。
灰白色道袍洗得发旧,袖口磨出了毛边。
头发还是用竹簪挽着,但鬓角白了,不是灰白,是全白。
颧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浅褐色的眼睛还是那样,带着三分笑意的温柔,像冬天落在瓦上的霜。
他手里提着一把长剑,剑身窄而长,剑尖点在地上,剑刃上没有血。
台阶上倒下的弟子流的血,没有一滴沾上他的剑。
赵老铁的宽刀举了起来。
陆九的窄刃长刀出了鞘。
丙字营的兵从两侧围上去。
姜鹤年的长剑抬起来。
剑尖从地上划起,带起一声极轻的剑鸣。
我没有冲上去。
不是不想,是被赵老铁和陆九挡在了身后。
赵老铁的宽刀第一个劈上去,刀背上的豁口在日光里亮了一下。
姜鹤年的长剑没有躲,剑尖点在宽刀的刀身上,叮的一声,赵老铁的刀被荡开了半尺。
半尺就够了。
长剑顺着荡开的缝隙刺进去,刺向赵老铁的胸口。
赵老铁侧身,剑尖划破他的衣裳,划破皮肉,血珠子从破口里滚出来。
他没有退,宽刀横着削回去。
姜鹤年退了半步,长剑收回,架住宽刀。
两刃相撞,火星溅在两人脸上。
陆九的窄刃长刀从左侧刺进来。
刀快,没有声音。
姜鹤年的剑从宽刀上滑开,剑柄反手撞向陆九的刀尖。
刀尖被撞偏了半寸,擦着姜鹤年的腰侧刺过去,划破了道袍,没有划破皮肉。
陆九没有收刀,刀身横转,削向姜鹤年的膝盖。
姜鹤年跃起来,道袍在风里展开,像一只灰白色的鹤。
长剑从上往下劈落,劈在陆九的刀身上,陆九的刀往下一沉,虎口震裂了,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丙字营的兵涌上去。
三把刀同时劈过去,封住了姜鹤年的正面。
他的长剑在身前划了一道弧,三把刀被同时弹开,兵们往后退了两步。
姜鹤年没有追,长剑收回,剑尖重新点地。
他在等。
等下一波。
赵老铁抹了一把胸口的血,宽刀又举起来了。
陆九把窄刃长刀交到左手,右手虎口的血顺着手指往下滴。
我在他们身后,横刀握在手里,铜面具上的血已经干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赵老铁伸手拦住我。
他没有回头。
“这老头是我的。”
他说。
声音被台阶上回荡的风刮得断断续续。
“你欠他的,我欠你的。扯平了再换你。”
他的宽刀又劈上去了。
陆九的刀跟上去。
丙字营的兵涌上去。
刀光从正殿门口炸开,像一朵铁打的莲花。
姜鹤年站在莲花中心,长剑在周身游走,每一剑都点在刀刃最薄弱的位置。
他不是在杀人,他是在拆刀。
白云城的机关术,拆的是刀势。
赵老铁的宽刀越来越慢,每一次被点中刀身,刀势就偏一分。
偏一分就要用更大的力气拉回来。
力气是有限的。
赵老铁的络腮胡子被汗湿透了。
陆九左手的刀不如右手快,刀尖开始发颤。
丙字营的兵倒下去三个,不是要害,是手腕和膝盖。
我把赵老铁拦住我的那只手拿开了。
横刀出鞘。
四块腰牌在腰间哗啦一响。
我踩过倒下的兵留出的空隙,横刀从右下往左上斜挑。
姜鹤年的长剑正架住赵老铁的宽刀,我的刀尖挑向他的剑格。
剑格是长剑的弱点,和所有刀剑一样。
他的剑从宽刀上滑开,剑柄下沉,用剑格压住了我的刀尖。
刀尖和剑格撞在一起。
我的虎口一麻,他的剑也偏了一线。
赵老铁的宽刀趁机劈下来,姜鹤年退了。
这是他第一次退。
他退了两步,站在正殿门槛前面,长剑横在胸前。
浅褐色的眼睛看着我,目光在我铜面具上停了一瞬,又移到我手里的横刀上。
“贴字诀。”
他说。
声音还是那样,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三分笑意。
“魏长亭教出来的。”
老教头的名字。
从他嘴里说出来,像说一个多年不见的故人。
我没有答话。
横刀举起来,起手式。
刀身横在胸前,刀尖微微上翘,指向前方。
老教头教的第一个姿势。
他说,起手式不是用来进攻的,是用来等人进攻的。
姜鹤年看着我的起手式,嘴角那三分笑意没有收,也没有加深。
长剑从胸前放下来,剑尖点地。
他没有进攻。
他也在等。
赵老铁的宽刀从左侧劈过去。
陆九的窄刃长刀从右侧刺过去。
我正面的横刀同时刺出。
三刀,三个方向。
姜鹤年的长剑在身前划了一个圆。
不是拆刀,是挡。
三刀同时被挡在圆外,刀刃撞在剑身上,火星溅成一片。
他的剑身被压弯了一瞬,然后弹直,三把刀都被弹开了。
但他脚下的白色石阶裂了一道细纹。
从靴子踩的位置往四周蔓延,像蛛网。
赵老铁看见了那道裂纹。陆九也看见了。
“耗。”
赵老铁说了一个字。
车轮战。
姜鹤年再强,也是一个人。
一个人总有力竭的时候。
赵老铁的宽刀又劈上去。
陆九的刀跟上去。
我的横刀从正面刺过去。
三刀,退。
丙字营的兵补上来,四把刀从四个方向劈过去。
姜鹤年的剑在周身游走,拆开一把又一把。
兵们退下去,赵老铁、陆九和我又补上去。
一轮。
两轮。
三轮。
姜鹤年脚下的白色石阶裂纹越来越多,从一道变成五道,从五道变成十几道。
他的道袍被汗浸湿了,贴在背上。
鬓角的白发粘在脸颊上,竹簪歪了,头发散下来一缕。
但他的剑没有慢。
每一剑还是点在刀刃最薄弱的地方,每一剑还是刚好拆开一刀。
赵老铁的宽刀豁口又崩了一块。
陆九的左手虎口也裂了。
我的横刀刀刃上添了三道新豁口。
第四轮。
姜鹤年的剑第一次慢了。
不是慢了,是他的气跟不上。
剑招还是那样精准,但剑势之间有了间隙。
上一剑和下一剑之间,隔着一次呼吸。
一次呼吸的间隙,够了。
赵老铁的宽刀劈进那个间隙里。
刀背砸在姜鹤年的左肩上,不是刀刃,是刀背。
赵老铁没有想杀他,上面说了要活捉。
姜鹤年被刀背砸得单膝跪地,白色石阶又裂了一片。
长剑撑在地上,撑住了他的身体。
他没有倒。
赵老铁往前跨了一步,宽刀压向姜鹤年的后颈,要把他压在地上。
姜鹤年的长剑从地上弹起来,不是刺向赵老铁,是刺向赵老铁手里的刀。
剑尖点在刀格上,宽刀从赵老铁手里脱手飞出去,刀身在空中翻了两圈,插在台阶的裂缝里,刀柄嗡嗡地颤着。
姜鹤年站起来,嘴角有血。
不是外伤,是内伤。
被刀背震出来的。
他站起来的那一刻,我看见了机会。
不是刀的机会,是人的机会。
赵老铁的刀脱手了,陆九在右侧喘气,丙字营的兵正在往上涌。
姜鹤年的剑刚刚弹飞了宽刀,剑势用老了,来不及收回。
他的左肩被刀背砸伤了,左手握不住剑柄,长剑全靠右手。
他正前方,只有我。
我的横刀刺出去了。
不是贴字诀,不是起手式,是断头崖砍翻铁甲步兵那一招。
双手握刀,从上往下,不留后路的竖劈。
刀刃破开空气,带着尖锐的风声。
姜鹤年的长剑横架上来。
刀剑相撞,火星溅在我铜面具上。
他的剑架住了我的刀,但他的右手在颤。
左肩的伤让他只能用一只手,一只手架不住双手握的刀。
刀身压着剑身,一寸一寸地往下沉。
我和他的脸只隔着一把刀和一把剑的距离。
他的浅褐色眼睛里映出我铜面具的倒影。
嘴角的血沿着下颌滴下去,滴在白色石阶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我能听见。
“你脸上那层东西,是清和拿走的。”
我的刀势顿了一瞬。
林清和。
那枚十七齿齿轮。
养静斋架子上空了的位置。
灰比别人薄的灰。
清和拿走的。
“他求我救你。”
姜鹤年的声音被刀剑相抵的摩擦声盖得断断续续。
“你滚下石阶,摔断了锁骨下面的铁条。蜡封裂了,护心散渗进血里。不把铁条取出来,你活不过当晚。”
我的刀还压在他的剑上,但我的手开始抖了。
不是力竭,是别的东西。
“清和跪在城主府门口,跪了一整夜。他说你是个傻子,什么都不知道。铁条不是你的,是别人埋进去的。他求我救你,用什么换都行。”
姜鹤年的血从嘴角溢出来,滴在剑身上。
“我把他收进门了。白云城主的关门弟子,学的是机关术里最毒的那一门——怎么从活人身上拆机关。”
横刀的刀刃压着长剑的剑身。
刀身映出我的铜面具,剑身映出他的脸。
两张脸叠在一起。
“你脸上的胶膜,是我种的。机关术的活肤胶,种进皮肉里,会顺着肌理长成一层新的皮肤。颜色是后来注进去的。半年之后胶膜长熟了,就能揭下来。”
他的右手又沉了一分,长剑的剑身弯出一道弧。
“我欠魏长亭一条腿。救你,是还他的。”
剑身弯到了极限。
“你欠清和一个交代。”
长剑断了。
不是被刀砍断的,是弯到极限之后自己崩断的。
断口参差不齐,半截剑身飞出去,在白色石阶上弹了两下,滑进血泊里。
姜鹤年握着剩下的半截断剑,单膝跪在石阶上。
我的横刀压在他的颈侧,刀刃贴着他的皮肤。
动脉在刀刃下跳动着,一下,两下,三下。
他抬起头看我。
浅褐色的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怕,只有一种很轻的疲惫。
像四年前他站在城门口,一掌打飞我时那种居高临下的温柔,被四年时光磨掉了棱角,只剩下温柔的底子。
“动手。”
他说。
我握着刀。
铜面具上的血已经干透了。
腰间的四块牌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台阶上的血从上面淌下来,流过我的靴子底。
赵老铁在身后喊了什么,陆九也喊了什么。
上面说了要活捉,白云城主的机关术对镇南军有用,他脑子里的东西比他的命值钱。
活捉姜鹤年,连升三级。
姜鹤年颈侧的动脉在刀刃下跳动着。
他的嘴角还带着那三分笑意。
不是嘲讽,是真的在笑。
像四年前林清和撞到风扇时我嘴角动的那一下。
我手腕一转。
横刀的刀刃从贴着他动脉的位置翻开了。
刀背砸在他的后颈上。
力道刚好,和赵老铁砸肩膀那一下一样。
姜鹤年的眼睛闭了一瞬,然后整个人软下去,半截断剑从手里滑落,叮当一声掉在白色石阶上。
他倒在自己崩断的剑旁边,灰白色道袍铺在血泊里,被血慢慢洇上来。
赵老铁的靴子声从身后响过来。
他的手拍在我肩膀上,铜面具被震得嗡了一声。
“活着就行。”
他说。
丙字营的兵涌上来,把姜鹤年从血泊里抬起来。
灰白色道袍的下摆浸透了血,血珠子从袍角往下滴。
姜鹤年的呼吸很轻,但还在。
我把横刀收回鞘里。
刀鞘口和刀格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轻响。
正殿门口,白云城的人跪了一地。
灰白色道袍铺在白色石阶上,像一群落了地的鹤。
没有人再反抗了。
我转身走下台阶。
三百六十八级,往下走比往上走快。
靴子踩在血泊里,踩在崩断的刀刃上,踩在不知道谁掉落的竹簪上。
竹簪被我踩断了,发出一声脆响。
我没有低头看。
走出山门的时候,风从山顶灌下来。
铜面具冰凉地贴在脸上,面具上的血被风刮干了,绷成一层薄薄的壳。
我把面具往上推了推,手指摸到左边脸颊上那片比别处白净的皮肤。
姜鹤年种的。
机关术的活肤胶。
林清和跪了一整夜求来的。
清和拿走的。
我把手放下来。
铜面具重新贴回脸上。
白云城的青铜大钟响了。
不是卯时三刻,不是任何该响的时辰。
钟声从山顶漫下来,漫过白色石阶上的血泊,漫过跪了一地的灰白道袍,漫过养静斋空荡荡的院墙和灶台上豁了口的碗。
钟声追着我的后背,一直追到山门外面,追到松林边缘,才散了。
松林里,那个裹着我衣裳的孩子还蜷在松树根底下。
他旁边多了一个人,蹲着,背对着我。
穿着镇南军的伙房衣裳,左边裤腿空了一截,拄着一根木棍。
伙房老马。
小马的爹。
他蹲在孩子面前,手里端着一碗米汤,正一勺一勺地往孩子嘴里喂。
孩子的手指攥着他的袖口,攥得很紧。
我站在松树的阴影里。
老马没有回头,孩子也没有看见我。
米汤的热气升起来,在松林漏下的日光里,白蒙蒙的。
我把小马的横刀从腰间解下来,轻轻放在松树根底下。
刀鞘搁在松针上,没有声音。
然后我走出松林。
山坡上,镇南军的营旗还在风里猎猎地响。
前锋营的队列已经在往北开拔。
赵老铁的宽刀扛在肩膀上,刀背上的豁口被日光照亮了。
陆九的窄刃长刀收回鞘里,左手缠着绷带。
他们看见我从松林里走出来,没有问我为什么把刀放下了。
赵老铁只是伸手在我头顶按了一下,铜面具被震得微微发颤。
“走了。”
他说。
我跟着队列往北走。
白云城在身后越来越小,白色的城墙重新被云雾缠住,像悬在天上。
青铜大钟的钟声还在响,隔着云雾,隔着松林,隔着四年,一声一声地漫过来。
我伸手摸了摸锁骨下面的那两道疤。
然后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把钥匙。
黄铜的温度被体温捂热了。
我没有回头。
姜鹤年虽然护住北境的些许汉人,但不过换了一个压榨者,只不过从北境人到了他自己
沈鸢不恨姜鹤年,但必须亲手杀了他,即使上面要活捉,也要先斩后奏,因为姜鹤年这样的人,只要没死,就一定会有后手,但是姜鹤年打感情牌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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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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