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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残阳如血 尸骨嶙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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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南军的营旗插到白云城外的山坡上那天,是十月初九。
我站在斥候营临时搭的瞭望台上,远远看着那座白色的城墙从山腰的云雾里露出来。
和四年前一模一样。
城墙还是那么白,青藤还是那么绿,云雾还是那样缠在半山腰,把整座城托在云上。
青铜大钟的钟声从山顶漫下来,卯时三刻,和四年前的每一个早晨一样。
我的铜面具被山风吹得冰凉,贴在左边脸颊上。
皮绳勒进耳后的皮肉里,已经勒出一道浅沟。
白云城。
我在这里住了四个月。
养静斋的竹子在风里沙沙响,灶台上熬着半生不熟的粥,林清和蹲在灶口前面吹火,鼻尖上沾着锅灰,转过头来冲我笑。
周婶子趴在院墙上喊我去吃馄饨,孙大夫来给我把脉的时候总是摇着头说风寒入体,开完了药又塞给我一包桂花糖。
这些事像水底的石子,平时沉在泥里,现在水忽然清了,一颗一颗全看得清清楚楚。
我把手伸进行囊里,摸到那只机关鸟。
木头的温度被山风刮凉了,翅膀收拢着,安安静静地躺在掌心。
鸟腹上的按钮凹下去一点,刚好贴合拇指的形状。
四年了,竹片翅膀上的羽毛纹路还是那样清晰分明。
林清和的嘴唇在月光下轻轻开合。
“飞走吧。”
他说。
“修好了,就该飞走了。”
我把机关鸟放回行囊里,从瞭望台上爬下来。
靴子踩在梯子上,一下一下的。
陆九蹲在营帐外面擦刀。
窄刃长刀横在膝盖上,刀刃上的豁口已经多到磨不平了,他只是拿磨刀石一下一下地蹭着,把刃口蹭亮了就收手。
看见我走过来,他的目光在铜面具上停了一瞬。
“城里有认识的人?”
“嗯。”
他把刀翻了一面。
“活的死的。”
“不知道。”
陆九没有再问。
他把窄刃长刀收回鞘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前锋营明天攻城。我们今晚摸进去,把城里的布防摸清楚。”
他的语气和说今天伙房吃咸鱼一模一样。
“你带路。”
我没有说话。
陆九也没有等我说,转身进了营帐。
我站在营帐外面,风从白云城的方向吹过来。
风里有松林的味道,有云雾的潮气,没有竹叶的味道。
养静斋的竹子在东面第三层,离城门口太远了,风带不过来。
我蹲下去,把靴筒上的皮带子系紧。
腰间的五把刀和四块牌子被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
从镇南军的营地去白云城,要先穿过城外的松林。
四年前我骑着骡子从这片松林里走出来,骡子的蹄子踩在松针上,软绵绵的。
林清和的机关鸟在行囊里,骡子的耳朵在晨光里一抖一抖的。
那时候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回来了。
松林没有变。
松针还是那么厚,踩上去软得陷脚。
松脂的味道混着露水的潮气,和我走的时候一样。
不一样的是松林里多了很多人。
先看见的是一对母子。
女人靠在松树根上,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孩子的脸埋在她胸口,一动不动。
女人的嘴微微张着,眼睛半睁着看着头顶的松枝,松针的影子落在她脸上。
她的手指还保持着拍孩子后背的姿势,指甲缝里全是泥。
我蹲下去探她的鼻息,已经凉了。
不是战死的,衣裳上没有伤口。
是饿死的。
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嘴唇干裂得像冬天的土地。
她怀里的孩子大约三四岁,蜷成一团,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地顶着皮肤。
我把手放在孩子背上,隔着薄薄的皮肤,心脏的位置安安静静的。
也凉了。
我蹲在那里,手放在孩子背上没有拿开。
陆九在我身后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的靴子踩在松针上,沙沙的,没有催我。
我把手从孩子背上收回来。
女人的眼睛还半睁着,我从地上捧了一捧松针,盖在她脸上。
松针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她的眼皮上。
继续往前走。
松林里这样的人越来越多。
一个老汉背靠着松树坐着,手里还攥着半块发霉的干粮,攥得太紧了,指甲都嵌进了干粮里。
一个年轻妇人侧躺在松针上,身体蜷成弓形,手臂伸向前面,前面什么都没有。
三个孩子挤在一棵倒下的松树干旁边,最大的大概七八岁,最小的才刚会走路。
三个人叠在一起,像冬天挤在一起取暖的小狗。
都凉了。
我一个个地探过去,一个个地把松针盖在他们脸上。
走到松林边缘的时候,我看见一个孩子坐在路中间。
赤条条的,身上一块布都没有。
三四岁的男孩,肚子胀得圆鼓鼓的,四肢却细得像枯枝。
皮肤蜡黄色,苍蝇趴在他嘴角和眼角,他连赶苍蝇的力气都没有。
他坐在那里,不哭也不闹,眼睛睁着,看着前面的虚空。
他旁边躺着一个女人,脸朝下趴在松针上,一只手还伸向孩子的方向。
女人的背上没有伤,也是饿死的。
我蹲在孩子面前。
他的眼珠转动了一下,落在我脸上。
铜面具映着从松针缝隙里漏下来的日光,他把目光移开了,又移回来。
大概从没见过这种东西。
我从行囊里摸出最后半块干粮。
干粮硬了,边缘长了绿毛。
我把绿毛掰掉,掰成小块,放在他手里。
他的手指合拢,攥住干粮,但没有往嘴里送。
他的眼珠又转了一下,转向旁边趴着的女人,然后又转回来看着我。
不是不想吃,是饿得太久了,已经忘记怎么吃了。
我把干粮从他手里拿回来,掰成更小的碎屑,捻了一点放在他嘴唇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干粮的碎屑粘在干裂的嘴唇上,他用舌尖慢慢舔进去。
然后他的嘴张开了,像巢里的雏鸟。
我把干粮碎屑一点一点放进他嘴里,他一点一点地咽下去。
咽到第三口的时候,他的眼泪流下来了。
还是不出声,只是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在沾满泥垢的脸上冲出两道灰白色的沟。
我蹲在路中间,把最后半块干粮全部喂完。
然后站起来,把行囊里那件换洗的粗布衣裳拿出来,裹在他身上。
衣裳太大,裹上去像一只口袋。
他的手指从衣裳的缝隙里伸出来,攥住了我的手指。
力气很小,小到几乎感觉不到。
我把手指从他手里抽出来,转身走了。
……
走出松林,陆九靠在城门外的一棵槐树底下等我。
窄刃长刀已经出鞘,刀尖点着地。
他看了一眼我空了的行囊,什么也没说。
白云城的城门关着。
白色的城墙上站着巡逻的兵,蓝色的短褐,腰间挂着铜牌。
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城墙上飘着一面旗,旗上绣着一个“姜”字。
白云城主姜鹤年,我师傅的死对头,打断老教头一条腿的人,四年前一掌把我从城门口打飞,狼狈逃跑到荷花池边的人。
我站在城墙底下,仰头看着那面旗。
风吹过来,旗面展开又卷起,卷起又展开。
铜面具贴着脸颊的那一面被山风吹得冰凉。
我从城墙根底下绕过去。
四年前我走过的那条路,竹林里的第三丛竹子往左偏三步,松动的石头还在。
青苔比那时候更厚了。
矮墙的墙头上,我翻过去时用手肘撑出的凹痕还在。
排水渠里的水还是淹到小腿肚,凉得刺骨。
铁栅栏比四年前更锈了,我从那个侧身才能通过的缝隙里挤进去,铁锈刮在铜面具上,发出一声尖锐的刮擦声。
养静斋的院墙到了。
我站在墙根底下,竹叶从墙头探出来。
竹叶还是那样,青绿色的,被风一吹沙沙响。
周婶子院墙上的葱,不知道还在不在。
陆九靠在墙根上,窄刃长刀横在膝盖上,看着我。
“你要进去。”
不是问句。
我站在养静斋的院墙外面。
竹叶沙沙的声音从墙头传过来,和四年前一模一样。
月亮从竹梢升起来了,月光照在院墙上,把墙头的青苔照成一片银绿色。
我没有翻墙。
沿着院墙走到正门口。
门关着。
门板上被雨水洇出的纹路还在,门槛上被我踩出的小凹坑还在。
院子里静悄悄的。
没有灯光,没有熬粥的声响,没有机关零件的金属碰撞声。
蜘蛛不知道还在不在房梁上。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陆九从墙根底下站起来,没有问。
他跟着我沿着排水渠往回走,走到铁栅栏前面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养静斋的院墙。
“人走了。”
他说。
“屋里是空的。”
我没有停步。
铁栅栏的锈刮在铜面具上,又添了一道新的划痕。
从排水渠出来,竹林里起雾了。
雾气从山腰漫上来,把竹竿和竹叶都裹成模糊的影子。
我带着陆九穿过竹林,经过周婶子的院墙时,看见墙头的葱还在。
老了一些,叶子黄了尖,但还在。
葱底下压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米。
是供奉。
我把碗端起来,米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葱根旁边的土里。
把碗放回去,继续走。
白云城的布防,我摸了一夜。
城门上的弓箭手换班时间是丑时三刻,和四年前一样。
城墙上的巡逻间隙是一炷香,和四年前一样。
城主府在山顶,姜鹤年住的地方灯火通明。
陆九蹲在暗处数了数,至少四十个人轮班守。
他没有问为什么我对白云城的布防这么清楚。
斥候营的规矩,不问来处。
他只是在城主府后门的小路上画了一个叉,在羊皮地图上标了位置,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
天亮之前我们出了城。
从排水渠钻出去的时候,东方已经泛出灰白色。
青铜大钟的钟声从山顶漫下来,卯时三刻。
钟声漫过白色的城墙,漫过竹林的梢头,漫过养静斋空荡荡的院墙,追着我们的后背一直漫到松林边缘才散了。
我在松林里又看见了那个孩子。
裹着我那件粗布衣裳,蜷在松树根底下。
眼睛闭着,胸口微微起伏。
活着。
我没有停步。
走出松林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镇南军的营旗在晨风里猎猎地响,前锋营的队列已经在山坡下列好。
赵老铁的宽刀扛在肩膀上,刀背上的豁口被晨光照亮了。
他看见我从松林里走出来,络腮胡子动了动。
“城里有你的人?”
他问。
“没有。”
我说。
赵老铁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
他把宽刀从肩膀上放下来,刀尖拄地。
“今天攻的是北门。你从东面进去,东面的城墙你最熟。”
铜面具被晨风吹得冰凉。
我把腰间的小马横刀解下来,递给他。
“帮我带给伙房老马。”
赵老铁接过去,刀鞘上的皮绳已经磨细了,快断了。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自己不去送。
“行。”
……
鼓声响了。
镇南军的兵从山坡上涌下去。
火把在晨光里显得暗淡,刀刃却亮得晃眼。
白云城的白色城墙在前面,城墙上蓝色短褐的巡逻兵来回跑动。
我带着斥候营从东面的竹林摸过去。
排水渠的水还是那么凉,铁栅栏的锈还是那么多。
侧身挤过缝隙的时候,铜面具被铁锈刮了一下,发出嘶哑的摩擦声。
养静斋的院墙从晨雾里显出来。
竹叶沙沙响。
我翻过院墙。
脚落在院子里的石阶上,石阶上的青苔比四年前厚了一层。
蜘蛛网从房檐牵到竹枝上,网上挂着露珠,亮晶晶的。
蜘蛛不在。
灶台是冷的,锅盖半开着,里面是空的。
那锅半生不熟的粥不知道被谁倒掉了,锅底干了的米粒结成一层硬壳。
碗橱里,那只豁了口的碗还在,豁口边缘积了灰。
我把碗拿起来,碗沿上林清和磕出的那个豁口,和四年前一样。
我把碗放回去,推开通向里间的门。
机关零件还在墙上。
铜的齿轮、铁的发条、竹制的连杆、细弹簧,分门别类地装在木匣子里。
标签上的字迹还是那样,横折的地方带着一个往上翘的小钩,像鸟嘴。
第三层架子的最左边,那枚十七齿齿轮不见了。
空着的位置落了一层薄灰,比别处的灰薄一些,齿轮被拿走的时间,不超过半年。
林清和回来过。
我把那层薄灰用指腹蹭了一下。
灰沾在指尖上。
院子里传来一声轻响。
我转过身,手按在刀柄上。
周婶子站在院门口。
她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腰也弯了。
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米。
她看见我,碗晃了一下,米从碗沿洒出来几粒。
她的目光落在我的铜面具上,又落在我腰间的刀上,又落回面具上。
嘴唇哆嗦着,没说出话来。
我把铜面具往上推了推,露出整张脸。
左边的脸比右边白一些,四年没见过日光。
周婶子的碗掉在地上。
米洒了一地,粗陶碗摔在石阶上,碎成三瓣。
她往前走了两步,手伸出来,手指碰到我左边脸颊上那片比别处白净的皮肤。
她的手指是粗的,糙的,凉的。
“阿鸢。”
她说。
“你怎么才回来。”
我把铜面具放下来,遮住左边的脸。
弯腰把碎成三瓣的粗陶碗捡起来,拼在一起。
拼不回去了。
周婶子从我手里把碎碗片拿过去,放在灶台上。
“清和走了。”她说,“去年秋天走的。走之前把养静斋收拾了一遍,机关架子上的东西都打了包,只带走了一个小铜齿轮。他跟我说,要是阿鸢回来,告诉她灶台底下的砖是松的。”
她蹲下去,手伸进灶台底下,摸了一阵,掏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里面是一把钥匙。
钥匙是黄铜的,匙柄上刻着一朵莲花。
林清和的机关鸟翅膀上,刻的也是这个纹路。
“他没说去哪。只说你如果回来,让你去开。”
我把钥匙握在掌心里。
黄铜的温度比我的手低一些。
周婶子还说了什么,我没有听清。
外面的喊杀声从城门方向传过来,刀刃碰撞的声音混着擂鼓声。
我握着钥匙站在养静斋的灶台前面,灶台是冷的,锅是空的,豁了口的碗在碗橱里积着灰。
我把钥匙收进怀里,转身走出养静斋。
周婶子在身后喊了什么,被一阵风刮散了。
……
白云城的北门破了。
镇南军的兵从城门洞里涌进来。
赵老铁的宽刀在人群里挥出一道弧,血溅在白墙上。
我没有从北门走,沿着城里的石板路往西走。
走过那口井,走过周婶子拽着我袖子骂我乱跑的巷子口,走过林清和买桂花糕的铺子。
铺子关了,门板斜着一块,门槛上蹲着一个瘦瘦的老人。
走到城西的荷花池边,我停下来。
荷叶枯了大半,剩下的绿着也是卷边的。
荷花早谢了,莲蓬垂着头,莲子不知道被谁摘走了。
池水还是那样,映着天上的云。
四年前我滚下石阶,滚到这片荷花池边。
脸上的胎记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
老教头没做过,爹没做过,我自己也没做过。
是谁在我昏迷的时候,在我脸上贴了一层会变色的胶膜?
那个人现在在哪里?
是不是在城主府里,站在姜鹤年身边。
我蹲下去,手伸进荷花池里。
水很凉。
水面映出我的脸,铜面具,短头发,额角白疤,面具上两道箭痕。
池水一晃,那张脸碎了。
我把手从水里收回来,水珠从指尖滴下去,落在枯荷的叶子上。
城主府在山顶。
我没有上去。
不是怕姜鹤年,是不知道见了他要说什么。
问他四年前为什么要一掌打死我?
问他知不知道我脸上的东西是谁贴的?
问他老教头的腿现在怎么样了?
这些问题一个都不想问。
我只想看一眼养静斋。
看过了,就够了。
……
我从荷花池边走回北门。
北门已经安静下来了。
镇南军的兵在清理城墙上的尸体,把蓝色短褐的巡逻兵一个一个从城墙上抬下来。
赵老铁坐在城门洞里的石墩上,宽刀横在膝盖上,正拿一块破布擦刀刃上的血。
他看见我走过来,把刀举起来对着日光看了看。
“办完了?”
他问。
“嗯。”
他把宽刀收回鞘里,站起来。
“前锋营明天继续往北。你跟我们走,还是留。”
我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把钥匙。
黄铜的温度已经被体温捂热了。
“走。”
赵老铁伸手在我头顶按了一下。
手劲还是大得像铁钳,铜面具被震得微微发颤。
然后他扛着刀走了。
我站在白云城的城门洞里。
白色的城墙上溅着新鲜的血,青藤被刀砍断了,断口渗出清亮的汁液。
青铜大钟的钟声没有响,不是钟声的时辰。
风从城门外灌进来,把我的短头发吹得扬起来,铜面具冰凉地贴在脸上。
养静斋的钥匙在我怀里,温热的。
我把手伸进领口,摸了摸锁骨下面的那两道疤。
走出城门洞的时候,松林里的雾散了。
那个裹着我衣裳的孩子还蜷在松树根底下,眼睛闭着,胸口微微起伏。
我走过去,把从养静斋带出来的豁口碗放在他手边。
碗里盛着周婶子洒了又捡起来的米。
孩子的手指动了动,碰到了碗沿。
我站起来,往山坡上走。
镇南军的营旗在前面猎猎地响。
腰间的银牌、铜牌、铁牌、木牌哗啦啦的,像一支一个人的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