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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为师教你 李汀日常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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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方率先进满二十球,触发了比赛结束的条件。平挥舞着手中的小旗,长用洪亮的声音喊道:“胜负已分!止!”
场上众人立刻停下。羽林军一方率先欢呼起来,他们跑向进了八个球的李汀,七八个人一齐伸手,将她托起来,猛地抛向空中。
看台上的李沛见同僚们跑向李汀,心里一紧,暗叫不妙。他从看台边沿纵身跳下,直冲球场。
李汀从未经历过这种庆祝方式。她被抛起来的时候,身体轻得像一片叶子,甚至本能地伸出手去够天上的云,当然是够不着的。
李沛好不容易挤进人群,把几个同僚拨到一边。李汀正从空中落下,他一把接住她,把她稳稳放在地上。李汀脚一沾地,还觉得天旋地转,晃了晃才站稳。李沛已经搂着她的肩膀往外拉了。
羽林军众人莫名其妙,有人喊道:“李三,去哪儿呢?咱还没讨彩头,让这位小兄弟一起庆祝啊!”
李沛头也不回,丢下一句:“祖母喊他回去用饭。”
众人面面相觑。唯有李沛坚定不移地拉着李汀往马车的方向走,步子又急又快。
看台上,韩陵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微微侧头,对身后的杜戎说:“派人跟上。”
杜戎领命,转身去安排。
出来的时候,为了防止祖母察觉,他们没带驭手,驾车的是钩镶。钩镶和环首见李汀和李沛走过来,赶紧下车。环首扶着李汀上了车,自己也钻了进去。李沛翻身上马,行在前面。钩镶扬鞭催马,跟在后面。兄妹俩一前一后,如出门时一样,朝长安城的方向驶去。
马车里,环首跪坐在李汀身旁,用浸了水的麻布替她擦去脸上的黑粉。麻布凉丝丝的,一下一下抹过脸颊,露出底下的肤色。李汀闭着眼,任她擦拭,脑子里还回荡着球场上的呐喊声。擦干净了,她又换回出门时穿的那件石青色深衣,系好腰带。
到家时,日头已经西沉,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色。祖母等了一下午,终于见两人回来,脸色不大好看。她知道这两个定是跑出去野了,罚他二人跪半个时辰的家庙,且不许吃晚饭。
家庙在侯府东侧的一个独立院落里,门扉常年关着,只每月朔望才开。院中种着两棵柏树。李汀跪在蒲团上,小腿硌得生疼。可她巴不得跟李沛有独处的工夫,好把今天下午的丰功伟绩都说给他听。她压低声音,眉飞色舞地讲自己连过三人、一脚抽射、球直入鞠室的场面,讲到被抛起来的时候还比划了一下。李沛听着,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又怕被人看见,压低声音回应她。
祖父回府时,没见李汀在门口迎接,心里纳闷,进了院子便问:“小虎呢?”
祖母没好气地说:“这两个猴崽子越大越不成样子。我午间给三郎安排了相看,这混小子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跑了,跟小虎不知道跑哪儿野去了,日入才回来。”
祖父闻言,笑出了声。
祖母听他笑了,更气了:“都是你纵的,你李家的好儿孙。”
两人跪够了时辰,被祖母跟前的人领到了正堂。祖父正端着茶碗喝茶,见他们进来,放下碗。李汀和李沛规规矩矩地给祖父祖母请安,嘴里念叨着“孙儿错了”“孙女错了”。
李汀肚子咕咕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正堂里听得清清楚楚。她捂着肚子,眼巴巴地看着祖父手边碟子里剩的两块米糕。
祖父拿起碟子,递到她跟前。她飞快地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又拿了一块递给身旁跪着的李沛。
祖母沉下脸:“我让你们吃东西了吗?”
李汀嘴里含着米糕,含混不清地说:“祖母只说不能吃晚饭……”说完还冲祖父眨了眨眼。
祖父大笑起来,笑声在堂上回荡。
祖母指着门口:“你们三个,都给我出去!”
李沛第二日一早就回羽林军报到了。
李汀又过上了规律的的日子:睡到日上三竿起,去菜园照看瓜苗,午后与钩镶对战。就这样过了十日,该给瓜苗搭架子了。正好赶上祖父休沐,她睡醒后就去菜园找祖父。
搭架子用的细竹竿和蒲草是她一早就备好的,捆成一束靠在篱笆边上。李汀把竹竿一根根插进土里,摆成三角架的形状,用手扶着。祖父用蒲草一道一道地绑紧。两人配合默契,不一会儿就忙完了。李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又顺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结果把泥蹭到了脸颊上。
祖母和大伯母来看,见祖孙二人脸上都沾着泥,却浑然不觉,不禁笑了。祖母走过来,掏出手帕替李汀擦脸,嘴里念叨着“多大的人了”,手却很轻。
李汀自从那日去过鞠城,就一直想念在场上驰骋的感觉。前次李沛休沐回来,跟她说长安城的闾里常有人聚在一起蹴鞠,离北阙不远的大昌里就有。
她央求祖母让她出门逛街。祖母见她这半个月确实挺老实,便松了口,只规定了一条:不论何时出门,申时初必须回来。李汀满口答应,带着环首和钩镶来大昌里打听。一问,还真有人每五日会聚在一起蹴鞠。可惜她今日来得太晚了,已经踢完了。
李汀眼里燃起小火苗,她问清了时间,只待下次。
在等待的五天里,她也没闲着。祖父前两日念叨着天暖了,要开始种葵菜了。葵菜种一次,地要歇几年,上一次种还是三年前。祖父下蹲不便,李汀就蹲在地里,在祖父的指挥下播种、间苗。祖父说“这棵太密了,拔掉”,她就伸手拔掉;祖父说“这棵歪了,扶正”,她就用小铲子把土培实。李沛休沐在家时也会来帮忙,但最终都是兄妹俩在地里闹作一团——你往我脸上抹泥,我往你衣领里塞草梗,祖父站在一旁看着,也不制止,只是笑。
五日后,李汀起了个大早。洗漱后,她让钩镶驾车,带着环首出了门。这回她没有刻意掩饰女子的身份,只换了一身便于蹴鞠的短褐,把头发束成髻,用一根木簪别住。她让钩镶把马车停在稍远处,自己带着环首步行进了大昌里。
还没走近,就听到了球被踢中时发出的闷响,夹杂着少年们的呼喊声。李汀转过弯,眼前是一块空地,四周长着几棵榆树,树下堆着柴草。一群少年正在场上踢得正欢,个个汗流浃背,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
李汀走到场边,等他们踢完一轮,才上前跟领头的少年搭话。那少年生得壮实,肤色黝黑,穿着一件半旧的褐色短褐,见李汀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李汀说:“我叫林虎,想和你们一起蹴鞠。”
领头少年叫颜五,他歪着头看了看李汀,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的腰身,又看了看她身后跟着的环首,咧嘴笑了:“我们为什么要带一个女郎踢球?”
李汀不慌不忙:“如果我能在你们三个人的防守下一连踢进五个球,就让我加入,如何?”
颜五觉得她是自不量力,但她的语气和神态又不像在说大话。他觉得有意思,便点了头,随手点了三个少年出来。
那三个少年都比李汀高出一个头,膀大腰圆,往她面前一站,像三堵墙。李汀却不怕,把球放在脚下,脚尖一拨,球就滚了出去。
第一球,她从左侧突破,脚腕一扣,球从两人之间穿过,她人从右侧绕过去,追上皮球一脚推射,球应声入门。第二球,她佯装传球,实则挑球过人,球越过对方头顶,她转身接住,拔脚就射。第三球、第四球、第五球,一个比一个漂亮。不到半炷香的工夫,五个球全进了。
颜五一直在旁边看着,眼睛越睁越大。他一开始以为这女郎是来闹着玩的,没想到真是个高手。
李汀擦了一把汗,看向颜五。
颜五倚着墙说道:“我可以让你加入,但你要回答我,你一个女郎为何会这个?”
李汀笑了笑:“家族传承。”
她很快就在场上跟那些少年们踢成一团。太阳渐渐升高,晒得头顶发烫,她才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挥别那群少年,约好五日后见。转身要走,一抬头,看见一个人站在场边的榆树下,正看着她。
是韩陵。
李汀吓了一跳,脚步一顿,但很快,慌乱就被怒气盖住了。她想:怎么这么巧?长安城这么大,偏偏在一个普通百姓住的闾里,遇到了当朝太子。
韩陵朝她走过来。他今日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直裾,外头罩着纱衣,眉目清俊,只是脸色有些苍白,唇色也淡。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身后跟着杜戎。
环首见有人靠近,立刻侧身挡在李汀前面,手按在刀柄上。杜戎见状,也将手搭上了刀柄,目光警惕地盯着环首。
李汀伸手按住环首的手臂,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她面上尽力维持平静,心里却已经把眼前这个人骂了个遍——前世把烂摊子丢给她,让她一个人扛了那么多年,如今竟然还敢堂而皇之出现在她面前。
韩陵走到她跟前,停下脚步,微微颔首:“女郎好身手。”
李汀扯了扯嘴角,笑得很假:“过奖。”
她说完“告辞”二字,抬腿就要走。
韩陵在身后喊住她:“留步。”他顿了顿,“我想请女郎教习蹴鞠,不知女郎是否愿意?”
李汀停住了脚,却没有回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过身,看着韩陵,语气不咸不淡:“郎君这身子骨,怕是经不起。不如先将身子养好,多注意吃食,多活动。若是怕人看见,就先在在屋里偷偷练。”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韩陵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转过街角,若有所思。
李汀回到马车上,换回出门时穿的衣服。她只当今日与韩陵偶遇是鬼使神差,不然也无法解释。
可接下来的事,让她越来越觉得不对。
她去食店买炙肉,一抬头,韩陵就坐在邻桌,远远地朝她致意。她去糕点铺买枣糕,刚接过荷叶包,转身就看见韩陵站在铺子门口,也对老板说“来一份一样的”。甚至有一次她去买蜜饯,韩陵也跟着买了同样的蜜饯,提在手里,不远不近地跟着。
李汀心想:莫非是我上次跟他说要多注意吃食,他以为要跟我吃一样的?
有一回,环首因为月事来了,腹痛难忍,没能陪她出门。李汀只带了钩镶。钩镶没见过韩陵和杜戎,见有两个人一直跟在后面,以为是歹人。他趁李汀不注意,绕到巷子里,等韩陵经过时,一把抽出腰间的短刀,架在了韩陵的脖子上。
李汀听到动静赶过来,只见钩镶的刀紧贴着韩陵的喉咙,杜戎拔刀在手,目眦欲裂,一副要跟钩镶拼命的架势。李汀惊得差点跳起来,赶紧上前,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钩镶的刀背,轻轻挪开,另一只手抚了抚韩陵的肩。
李汀尴尬地嘿嘿一笑:“郎君,你只要吃鸡鸭鱼肉就行,不用跟我吃一样的。也没必要一直跟着我。”
韩陵面色不改,只是抬手摸了摸脖子。他看着李汀,语气平静:“那女郎可愿做我的教习?”
李汀按住钩镶的刀,向后退了两步:“愿意,自然愿意。”
“那明日开始可好?”
“好,好……明日?”李汀回过神来,瞪大了眼。
“明日我在大昌里等女郎。”韩陵说。
李汀皱起眉:“这就有点强人所难了……”
韩陵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那不如我登门拜访,说明今日种种。”
李汀心里一紧:“登什么门?你知道我是谁?”
韩陵看着她,一字一顿:“长垣侯府李三君,闺名李……”
“打住!”李汀赶紧打断他,声音都变了调。
两人站在巷子里,四目相对。李汀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你想怎样?”
韩陵说:“蹴鞠教习。每五日一次,就在大昌里。你踢完,我跟你学。”
李汀想了想,这倒也不算过分。她点了点头,“为师教你。”
后来每逢李汀去大昌里蹴鞠的日子,上午她跟颜五他们踢,下午腾出一个时辰教韩陵。
令李汀没想到的是,韩陵的身体竟然真的渐渐好了一些。他的脸色不再那么苍白,走路也不像以前那样无力了。她想,这样也好,他活得久一些,自己收拾烂摊子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