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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蹴鞠 逛街与蹴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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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汀睡到巳时正才起身。窗外的阳光已经铺满了半个院子,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她翻了个身,被子蒙住半张脸,赖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坐起来。环首端水进来时,她已经自己梳好了头,虽然歪歪扭扭的,但省了叫人等的功夫。
简单洗漱一番,吃了些黍粥和烤饼。粥是温的,饼还带着灶火的余热,咬一口,麦子的甜味在嘴里散开。吃饱喝足,她便往菜园去给瓜苗浇水。
菜园在西侧,要路过西院的花园,李汀和她大伯的妾室尤氏,也就是她二堂兄李沛的生母打了个招呼,就往菜园去了。篱笆上爬着的牵牛花正努力生长着枝桠。环首在井边打水,把柳条编的汲桶沉下去,手腕一抖,桶就灌满了,再一把一把往上提。水倒进缸里,发出哗啦的声响。李汀把汲水桶按进缸中,舀满了,一手一桶提起来,步子稳稳当当。水桶不轻,但她臂力好,走得并不吃力。来回提了几十趟,裙摆被溅出来的水打湿了一片,鞋面上也沾了泥,她也顾不上。浇完最后一畦,她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瓜苗叶子上的水珠在日光下亮晶晶的,顺着叶脉慢慢滚落,渗进根部的土里。心里莫名觉得踏实。
回房脱掉脏了的衣裙鞋子。环首把换下来的衣物收走,又给她拿了一身干净的——还是窄袖,方便活动。钩镶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腰背挺直,手里握着那根枣木棍。
两人在院中过招。墙角的兵器架旁放着两盆清水,是环首备着给他们擦汗用的。钩镶明显感觉出李汀今日的状态比昨日好了不少——出枪更快,腰腹的转动也更协调,不像头一天那样生涩僵硬。李汀自己也欣喜于这份进步,虽然离从前的巅峰还远,但每找回一分,身体就轻快一分,像是生锈的关节被一点一点地润开了。两人练了整整一个时辰,中间歇了两回,每回李汀都灌下去大半碗温水。最后一轮下来,她出了一身透汗,里衣湿透了贴在背上,才收了架势,把长矛往兵器架上一搁,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又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裳——这次是件石青色的直裾深衣,比练武时穿的那件要体面些,腰间系了条丝绦——往祖母那里去用晌饭。
祖母的院子在东侧正堂,院里种着一株石榴树,正是发芽的时节。
祖母早已吃过了,见她来了,还是让下人把饭菜热了摆出来,嘴里念叨着:“你这丫头这几日也不知怎么了,晨起也不知道来请安,越发没规矩了。”话虽这么说,手里却已经替她把碗筷摆好了。
李汀忙凑过去抱住祖母的臂膀,脑袋往她肩窝里蹭:“我想多睡一会儿嘛!我晌午和晚上来请安也是一样的,都是每日两次。”
祖母被她蹭得没脾气,伸手拍了拍她的脸颊,笑骂:“就你有歪理!”
李汀趁机央求:“祖母,我下午想去街上转转。”
“你是跑野了,天天想着往外跑。”祖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眼皮都没抬。
“好嘛,您就让我去嘛!”李汀拉着祖母的袖子晃了晃,声音拖得长长的。
祖母被她缠得没法,放下茶碗,摆了摆手:“好好好,别在这烦我,早去早回。”
李汀立刻站直,抱拳行了一礼,正色道:“遵命!”话音未落,人已经转身往门外跑,身后传来祖母的笑骂声。
环首跟在她身后,钩镶早已等在门口。李汀站在门内,看了看门外来来往往的行人。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郑重地迈出了府门。
她走到一段夯土墙旁边,伸出手,掌心贴上那面粗糙的土墙。墙体是黄土夯成的,日晒雨淋,表面已经有些剥落,摸上去粗粝扎手。那种刺痛感从掌心传上来,真实的,毫不含糊的,她笑了。
道旁种着一棵棵槐树,树干粗粝,裂纹深深浅浅,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她伸手摸了一把,指尖沿着树皮的沟壑慢慢滑过,感觉到树皮底下木质部的坚硬。巷口的井栏,是一整块青石凿成的,上头架着辘轳。靠近井口的位置,石头被麻绳磨出一道深深的凹槽,光滑得发亮。她蹲下来,用指腹摸了摸那道凹槽,冰凉而细腻。她站起身,助跑两步,伸手去够悬垂下来的柳条,初春的新芽从她指肚上拂过,嫩黄的,毛茸茸的,微微发痒。
这一切都让她觉得自己真真切切地活着。不是魂魄,不是梦境,不是那些摸不着的水月镜花。
环首和钩镶跟在后面,看着她这一连串怪异的举动,面面相觑。环首张了张嘴,到底没问出口,只是跟得更紧了些。钩镶则不动声色地往路边靠了靠,把李汀挡在靠里的一侧,提防着来往的行人和车马。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功夫,三人来到了横门大街。这是长安城北面的一条主干道,往南通向未央宫,往北直出城门。东西两市就交汇在这里,嘈杂的街面上商铺林立。
李汀先在一家陶器铺前停下来,蹲下身,拿起一只灰陶罐翻来覆去地看。放下陶罐,又拿起旁边的瓦当,卷云纹的,她摸了摸纹路的凹凸,又放了回去。摊主见她光看不买还摸来摸去有些不耐烦,但看他身后跟着的护卫和婢女,以及她身上的布料也知是大户人家的贵女,硬是忍住没有出言不逊。
往前走几步,是个卖西域货的摊位。胡毯叠成一摞,花纹繁复,配色浓烈,赤红、宝蓝、杏黄交织在一起,不是中原的路子。摊主是个高鼻深目的胡人,操着生硬的汉话招呼客人。李汀伸手摸了摸毯子,羊毛的,厚实而柔软。环首凑过来小声说:“三君,这毯子怕是不便宜。”李汀点点头,收回了手。
她在胡饼摊前停下脚步,买了三张。胡饼是新出炉的,表面撒了芝麻,烤得焦黄,冒着热气。李汀接过一张,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里柔软,芝麻的香气混着麦香在嘴里散开。环首和钩镶也各自拿了一张,三人边吃边逛。
一个老翁正在编竹篾席。他坐在矮凳上,膝盖上铺着一块粗布,身旁堆着劈好的竹篾,青白分明。老翁手指翻飞,竹篾在他手中驯服地弯折交叠,一压一挑,一收一放,速度快得像变戏法。李汀停下来看他的动作,看了好一会儿。祖父也会编竹篾。小时候在西河郡,边关的日子苦,没什么玩物,祖父就用竹篾给她编背篓、编灯笼,还编过蟋蟀笼子。回京后她再没养过蟋蟀,但那个笼子她至今还收着,压在箱底,和几件旧衣裳放在一起。
正看得出神,一阵芝麻的香气飘过来,甜丝丝的,混着油香。她顺着味道找过去,是个卖糯米麻团的摊子。油煎锅架在灶上,锅里的油微微冒着烟,麻团煎的两面金黄,外头滚着一层芝麻,看着就酥脆。摊主夹起一个,搁在竹筛上。
李汀一伸手对冲摊主比划着说:“来十个。”
摊主应了一声,用干荷叶利索地包了十个麻团,系上草绳,递给环首。李汀又凑近闻了闻那香气,实在没忍住,又道:“再拿三个现吃的。”摊主笑着又夹了三个,用一片小荷叶托着递给她和身后的两人。李汀接过,烫得左手倒右手,吹了几口气,咬了一口。外酥里糯,甜而不腻,芝麻的香和糯米的软在嘴里化开。
李汀在市集里逛得忘乎所以,一会儿蹲在铜镜摊前照照自己的脸,一会儿凑到卖香料的铺子前闻闻味道。环首和钩镶两双手提满了大包小包,李汀依旧没有收手的打算。
直到环首出声提醒,李汀才发觉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边的摊贩开始收拾家伙,有的往筐里装货,有的往车上搬,有的已经挑起担子走了。李汀看了看环首和钩镶手里拎着的大包小包。满意地点点头,打道回府。
回北阙的长街上,暮色四合,晚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炊烟的气息。李汀背着手,脚尖点着地,一蹦一跳地走着,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环首和钩镶跟在后面,手里的东西换了几回手,指节都勒红了。
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马蹄铁敲在石板路上,节奏分明。
一个少年的声音从背后响起:“谁家的女娘这般无状?”
李汀的脚步猛地顿住了。她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月白色的直裾,头发束起来,眉目舒朗的少年骑在马上,嘴角带着笑,整个人被夕阳镀了一层暖色的光。是她三哥,那个日后会为了帮她守江山而战死沙场的李沛。她愣在原地,像是被钉住了,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眼眶一热,喉咙发紧。
少年翻身下马,动作利落,走到她面前,歪着头打量她,笑道:“怎么?才几日不见就不认识了?等等,你不是去吴郡了吗?怎么在这儿?”
李汀被人提起那件丢脸的事,赶紧清了清嗓子,把涌上来的哭腔压了下去。她吸了吸鼻子,故作镇定地说:“呃,说来话长。你怎么回来了?”
“明日我休沐。”李沛挠了挠头,忽然想起什么,脸上露出苦恼的神色,“祖母上次说明日给我安排了相看,可是我给忘了,答应了同僚明日去蹴鞠。”他皱着眉,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李汀一听,眼前一亮:“我替你去啊!”
“你替我去相看?”
李汀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我替你去蹴鞠!”
李沛嘿嘿一笑,摸了摸后脑勺:“是为兄想差了。”
李汀知道这次相看注定无果,上一世他是在祖父丧期过后才相看成功的,那时候她已经被选为太子妃,虽然东宫不被看好,但是还是给李沛的亲事小小的加持了一下。她有一瞬想拉李沛逃了这桩相看,可一想到祖母知道了会怎么收拾他们俩,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换了副笑脸,凑上去说:“好嘛,阿兄,我的蹴鞠技术可是在你之上。放眼整个侯府,没有哪个人比我更合适了。”她说着,拍了拍胸脯。
李沛想想也是。自己既然逃不掉那场相看,不如成全妹妹去踢球。两人一拍即合,击了个掌,高高兴兴地往府里走。李汀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李沛一眼,少年的背影挺拔而单薄,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衣料隐约可见。她垂下眼,加快了脚步。
晚膳后,李汀让环首把麻团端上来。祖母年纪大了,夜里不好吃太多不好消化的东西,只掰了半个慢慢嚼,一边嚼一边说:“嗯,这麻团做得好,芝麻香。”剩下的兄妹俩你争我抢,筷子碰得叮当响。李沛夹走一个,李汀就抢回来两个,祖母坐在上首,看着他们闹,也不制止,只是笑。
李汀抢了两个藏起来,用荷叶包好,搁在食盒里,留给祖父。她指着李沛的鼻子,警告道:“不许偷吃。”
李沛举起双手投降:“不敢不敢。”
天色彻底黑下来之后,李汀提着纱笼灯,到门口等祖父。她站在门廊下,看着街口的方向,夜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拢了拢。
马车停稳后祖父掀帘下车,李汀迎上去,打着灯笼。
两人一前一后往菜园走。祖父蹲在瓜苗前看了看,用手指拨开叶子,又捏了捏土,试了试干湿。他站起身,对李汀说:“水浇得好,苗也壮。”语气平淡,但眼里有笑意。
李汀听了,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像只威风凛凛的小老虎。
第二日,李汀比平时早起了两个时辰。简单洗漱后,先在院子里练习控球和射门,钩镶来了之后两人对战了一个时辰。清晨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露水的湿气,院里的青砖地面还潮着。她的进步神速,出枪的角度、力道的控制、步法的衔接,都比前两日流畅了许多,已经快要赶上十四岁时自己的水平了。
李沛来找她时,她刚收了一轮,正用袖子擦汗。李沛见她正和钩镶过招,便从兵器架上抽了根木棍,笑嘻嘻地顶替了钩镶的位置,说:“来,让为兄检查检查你近来有没有偷懒。”
他年少时确实有一阵打不过李汀——那时候李汀十一岁,他十四岁,两人对练,他常常被她一枪挑飞手中的棍。可如今男子体能的优势上来了,加上每日在羽林军训练,按理说应该比李汀强上一些。但他只想逗逗妹妹,刚比划了两下,就故意露出破绽,棍子一偏,“哎呀”一声,洋装被李汀一枪扫中手腕,木棍脱手飞出。
李汀知道他是故意的,气得扔了长矛追着他打。李沛绕着院子跑,一边跑一边笑,笑声清朗,在院子里回荡。环首和钩镶站在廊下,看着这兄妹俩闹成一团,也跟着笑。环首笑得弯了腰,钩镶也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
闹够了,李汀让环首悄悄把蹴鞠要用的护膝、护踝,以及一身利落的短褐装到车上。她打着“陪李沛出门相看”的旗号上了车,待车行出一段距离,确认祖母的耳目看不到了,便让驭手掉头,转往上林苑平乐馆的鞠城。
上林苑的一切都让李汀觉得熟悉。车行其间,两旁是茂密的林木和开阔的草地,偶尔能看到鹿群从林间窜过。她曾经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那是她的继子韩璋刚亲政的时候,她为了表现自己完全放权,主动避居到上林苑宣曲宫。那是她自入皇家以来为数不多的快活日子,可惜只持续了短短数日。不好的记忆正在慢慢苏醒,像水底的淤泥被搅动,她感到一阵轻微的迷幻,眼前的景物微微发晃,耳畔似乎响起了某些不该此刻响起的声音。
好在还没等她进一步发作,一个羽林郎已经朝她走来。
李汀定了定神,如今她顶着环首给她画粗了的眉毛和涂了层深色粉的黑脸,自称是李沛的表弟“林虎”,因为李沛临时有事,所以替他来蹴鞠。
在场的羽林郎们打量着这个瘦弱的“少年”——李汀虽然比一般姑娘高挑,可放在男子中间依然显得单薄,肩膀窄,腰身细。目光里多少带着几分不以为然,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有人只是笑了笑。
上林苑的鞠城完全按照军营风格建造。场地开阔,夯土夯实,四周围着木栅栏,两端各设六个鞠室。对阵双方是羽林军和期门军,各出十二人。这场不是正式比赛,裁判也随意长(主裁判)由平日里最爱蹴鞠的东市屠户担任,平(副裁判)则是同样痴迷蹴鞠的更夫。两人都是一身短打,站在场边,手里拿着小旗。
李汀代表的羽林军穿赤色衣,期门军穿靛青色衣。她站在场边,活动着手脚,压腿、转腰、小跑,把关节都活动开。她看了看对面的期门军,个个人高马大,心里不免有些打鼓——这几日虽然在练武的间隙一直在恢复球技,可毕竟这么多年没碰过了,脚感能不能找回来,心里没底。但身子底子在,感觉也在,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踢就是了。
开球的哨声响了。
李汀一开始还有些拘谨,球到了脚下先是一停,再看人,再传,节奏慢了一拍。几个回合下来,她渐渐找到了感觉。她用脚背一推,球就贴着地面滚出去,用脚弓一挡,球就稳稳停在脚边。她带球过人时,身体一矮,从两个期门军中间穿过去,脚腕一拐,球就从对方腿间钻了过去。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叫了一声“好”。
第一球是她进的。当时球从对方脚下被断下来,滚到她面前,她不等球停稳,抬脚就射。球就直直地飞进鞠室。场边响起一阵叫好声,赤衣的羽林军们冲过来拍她的肩膀,她不动声色的避开了大部分冲击力。
这一球让她气势大涨。接下来的比赛,她越踢越放得开。带球、过人、传球、射门,动作干净利落,脚法精准刁钻。她甚至玩起了花活,看台上的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
李沛那边,相看果然不尽如人意。他倒也不在意,早早脱了身,骑马赶到上林苑。刚在看台上坐定,就看见李汀带球连过三人,一脚抽射,球又进了。他忍不住站起来,双手拢在嘴边大喊:“小虎好样的!”
这一声喊,引起了不远处一个人的注意。
太医令建议太子韩陵春季到上林苑行宫静养,以“吐纳春气,调理脾胃”。韩陵便来了,此时正坐在看台的僻静处,身后站着近侍杜戎。他听见那声“小虎”,微微侧过头,声音不大,对杜戎说:“去看看,那是谁。”
杜戎去了,脚步轻快,不多时便回来,附在韩陵耳边禀报:喊话的是长垣侯的庶孙李沛。至于场上那个频频进球、自称“林虎”的少年,据说是李沛的表弟。
韩陵“嗯”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鞠城。
场上二十多人奔跑追逐,尘土飞扬,呼喊声、球被踢中的闷响声混在一起。可他的视线偏偏跟着那个瘦小的身影走。那人跑起来像一阵风,步子不大但频率快,在人群中左突右冲,像一条水中的鱼。明明看着要被截了,脚腕一拐,球就换了方向,人从另一边绕过去。有一次被对方撞了一下,整个人趔趄了两步,愣是没倒,还把球传给了队友。
韩陵看了许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什么。他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目光却没有离开过场上。
有意思,场上那么多人,只有“他”在自己的眼中闪着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