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攻自受》枯藤叶子

13、住下来 没有商量，

　　未来住下来了。没有商量过这件事。
　　没有谁开口说“你留下吧”，也没有谁回答“好”。

　　那天晚上未来坐在那把折叠椅上看着窗外，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往下落，路灯的光把它们照成半透明的金黄色。

　　启明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墙，手搭在膝盖上。夜很深了，窗外的车声越来越少。未来没有说要走，启明也没有问。
　　到了该睡觉的时间，启明站起来去卧室拿了一床被子出来放在沙发上。

　　“床你睡。”他指了指卧室的门。

　　未来看了看沙发，又看了看他，没有推辞，站起来走进了卧室。
　　门关上了。门缝里透出一线光，过了很久才灭。

　　启明躺在沙发上，被子拉到下巴。客厅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
　　那把折叠椅空着，深蓝色布面在暗光里几乎是黑色的。他盯着那把椅子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未来住下来的第一天。启明醒来时厨房里有声音。
　　他坐起来，被子从胸口滑下去。厨房门开着，未来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

　　尹望的背影。尹望的肩膀，尹望的后脑勺，发尾快盖到衣领了。
　　灶台上的锅里煮着什么东西，蒸汽升起来模糊了那扇小窗。

　　启明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未来没有回头。

　　“早。”启明说。

　　未来把锅里的东西盛出来。两碗白粥，一碟酱菜。端到茶几上放好，筷子摆齐。然后坐下来，端起自己那碗开始吃。
　　启明在他对面坐下。粥煮得很稠，米粒都熬开了，入口很滑。酱菜切得很细，拌了一点香油。

　　“你早上几点起的。”启明说。

　　“六点。”

　　“这么早。”

　　“睡不着。”

　　未来没有抬头。筷子夹起一截酱菜放进粥里搅了搅，然后送进嘴里嚼得很慢。
　　吃完一碗粥后他把碗放下，筷子并齐搁在碗沿上。

　　“冰箱里没什么菜了。”他说。

　　“今天去买。”

　　“嗯。”

　　未来站起来收了碗去厨房洗。水声哗哗的，碗碟碰撞发出很轻的脆响。
　　启明坐在茶几旁边听着那水声。和尹望洗碗时一模一样的声音。冲碗冲很久，冲干净了还要举起来对着光看一看。

　　那天傍晚他们去了超市。未来的意思是要买菜，启明说一起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梧桐树下面，隔着半个肩膀的距离。路灯刚亮起来，光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

　　下午下过一场小雨，地面还没干。未来走在前面，步子不快。
　　尹望走路的姿势，脚后跟先着地，然后整个脚掌落下去。左脚有一点点外八字。全部是尹望的。

　　超市里灯很亮。启明推着购物车，未来走在前面挑东西。
　　西红柿拿起来捏一下，太硬的不要。黄瓜要带刺的新鲜。鸡蛋拿起来摇一摇，没有声音的才好。全部是尹望挑菜的方式。

　　未来把一盒摇过的鸡蛋放进购物车。启明低头看了看那盒鸡蛋。十二枚，整整齐齐码在纸托里。

　　“你会做饭。”启明说。

　　未来拿起一袋盐看了看保质期，“会。”

　　“什么时候学的。”

　　未来的手停了一下。很短的一瞬，然后他把盐放进购物车里。

　　“不记得了。”

　　启明没有追问。他推着车跟在未来后面。未来又拿了一瓶酱油，一袋糖，一包木耳。

　　每样东西拿起来都看一看，放回货架或者放进车里。动作很慢，不是犹豫，是仔细。和尹望逛超市时一模一样。

　　尹望挑东西也慢，启明以前推着车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从调味品区移到生鲜区，再移到粮油区。现在前面走的是未来。
　　背影一样，挑东西的方式一样。连拿起东西看一看再放下的节奏都一样。

　　回到公寓时天已经黑了。
　　未来拎着购物袋进厨房，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好。

　　酱油放左边第二层，盐放右边第一层，木耳收进吊柜里。全部是尹望放东西的位置。启明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
　　未来放完最后一样东西关上柜门转过身，看见启明的目光。

　　“怎么了。”未来说。

　　“没什么。”

　　未来看了他一眼，从他旁边走过去。肩膀擦过肩膀。尹望的温度。

　　那之后的日子很安静。

　　白天启明上班，未来在家。
　　下班回来时未来通常坐在客厅那把折叠椅上看书。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不是尹望那种抬头。

　　尹望抬头时眼睛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晃，看见是他，那层东西就会晃得更厉害一点。
　　未来抬头时眼睛是空的。只是确认一下进来的人是谁，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的咖啡。杯沿干干净净。

　　启明走过去把那杯凉咖啡端走，换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
　　未来看了看温水，又看了看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说谢谢。

　　但第二天茶几上放着一杯热咖啡，冒着热气。旁边是另一杯，凉的，给启明的。
　　启明端起来喝了一口。美式，不放糖。

　　有一天晚上他们在客厅坐着。未来坐在那把折叠椅上，启明坐在沙发上。

　　电视开着，声音很低，放一个什么纪录片。画面是深海，蓝色的光在客厅里一明一暗地晃动。
　　未来看着电视，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着。一下，两下。

　　启明看着那只手。尹望的手。干干净净的，没有旧疤。
　　敲扶手的动作已经很熟练了。不是刻意敲的，是无意识的。

　　像那个动作本来就长在手上，只是现在才冒出来。

　　“你那个动作。”启明说。

　　未来的手指停住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未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保持着敲击的姿势，指关节微微弓着。
　　“不记得了。”他把手放下来搭在膝盖上。过了很久，手指又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启明看见了。他没有说。

　　又有一天晚上打雷了。

　　启明在卧室，未来在客厅。雷声滚过来时卧室门开了。
　　未来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电视的光从客厅照进来，在他背后晃。

　　“你怕打雷。”未来说。

　　不是问句。

　　启明看着他。未来站在门口，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
　　但他听见了那个声音。不是尹望的声音，也不是未来的声音。是介于两者之间的，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嗯。”启明说。

　　未来走进来在床边坐下。雷声又响了，闷闷的，从很远的地方碾过。
　　未来伸出手捂住了启明的耳朵。暖的，有一点薄茧。和尹望的手一样。和很久以前尹望怕打雷时启明捂住他耳朵的动作一样。

　　雷声滚过去。被手掌隔成了一层很远很远的震动。

　　启明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窗帘被闪电照亮一下又暗下去。
　　未来坐在床边，手捂着他的耳朵，没有说别怕，没有说我在。只是捂着。

　　“你怎么知道我怕打雷。”启明说。声音被手掌隔着，闷闷的。

　　未来的手指在他耳朵上轻轻动了一下。“不知道。就是知道。”

　　启明没有再问。他伸出手覆在未来的手背上。那只手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没有抽走。
　　无名指干干净净的，没有旧疤。雷声又响了。隔着那只手，变得很远很远。

　　第二天醒来时未来已经不在床边了。厨房里有声音。
　　启明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线阳光，很细，从这头延伸到那头。

　　他听见碗碟碰撞的脆响。未来在洗碗。冲很久，举起来对着光看一看。

　　他翻了个身。枕头上有未来的气味。尹望的气味。他自己的气味。
　　三个人的气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那天是周末。启明不用上班。他起床时未来已经洗好碗了，坐在那把折叠椅上看书。

　　茶几上放着两杯咖啡，一杯热的，一杯凉的。启明端起凉的那杯喝了一口。
　　美式，不放糖。未来端着热的那杯，没有喝，只是握着。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着。

　　窗外的阳光很好。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对面的咖啡馆招牌灰扑扑的，白天不亮灯。靠窗那个位置空着。

　　“你以前坐在那里。”未来说。

　　启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个小小的方格，从这么远看过去几乎看不清里面的桌椅。

　　“嗯。”

　　“每天等。”

　　“嗯。”

　　“等了多久。”

　　“很久。”

　　未来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咖啡杯。热咖啡的蒸汽升上来，模糊了他的下巴。

　　“等到了吗。”他说。

　　启明看着他。未来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一小片影子。

　　“等到了。”启明说。

　　未来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家咖啡馆，看了很久。

　　“那就好。”他说。

　　声音很轻。尾音发颤。

　　那天晚上未来坐在那把椅子上看书。启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关得很低。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和电视里很轻的人声。

　　未来翻书页的动作和尹望一样。
　　食指和中指夹住页角，轻轻翻过去，然后用手掌抚平书页中间那道折痕。全部是尹望的习惯。

　　启明看着他的手。那只手翻过一页，抚平折痕，然后手指在书页边缘敲了一下。

　　“未来。”启明说。

　　未来抬起头。

　　“你是谁。”

　　未来的手指停在书页上。

　　“我说过了。”

　　“我知道。我问的不是名字。”

　　未来看着他。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眼窝处投了两片很浅的阴影。
　　眼睛在那两片阴影里面。不是空的。有什么东西在深处动，很慢很慢的，像水底的一块石头被水流推着翻了个身。

　　“我不知道。”未来说。

　　声音很平。不是冷漠，是真的不知道。

　　启明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未来面前。未来仰起头看他。
　　尹望的脸，尹望的眼睛，尹望的嘴唇。嘴唇上有一道很浅的裂口，今天大概没怎么喝水。

　　“你怕打雷。”启明说。

　　未来的睫毛动了一下。

　　“你喝咖啡不放糖。你洗碗冲很久。你挑菜要捏一下。你放东西的位置和尹望一模一样。”

　　未来没有说话。

　　“你不是不记得。”启明说。“你是还没想起来。”

　　未来的手指在书页边缘按住了。指关节微微发白。

　　“想起来什么。”他说。

　　“想起来你是谁。”

　　窗外的路灯闪了一下。那把折叠椅的深蓝色布面被照亮了一瞬。
　　未来的眼睛在那片光里晃了一下，很薄很薄的一层。

　　“我想不起来。”他说。

　　“没关系。”

　　“我试过。”

　　“我知道。”

　　未来低下头。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一小片影子。过了很久，他的手指又在书页边缘敲了一下。

　　“有时候，”他说，“我做一件事的时候会觉得这件事我以前做过。不是做过，是别人做过。洗碗的时候觉得这个碗以前有人这样洗过。冲很久，对着光看。翻书的时候觉得这个动作以前有人这样做过。食指和中指夹住页角，翻过去，抚平折痕。”

　　他停了一下。

　　“但那个人不是我。”

　　启明在他面前蹲下来。两个人的视线平齐了。他看着未来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面有东西在晃。

　　“那个人是你。”启明说。

　　未来的睫毛动了一下。

　　“是你很久以前做过的事。现在再做一遍。”

　　“为什么。”

　　“因为你要走到那一步。”

　　“哪一步。”

　　“想起来的那一步。”

　　未来看着他。眼睛里面的光晃得很厉害，像水面被风吹过。

　　“想起来以后呢。”他说。

　　启明没有回答。他伸出手覆在未来的手背上。那只手很凉。
　　未来没有抽走。启明把那只手握住。手指贴着手背，拇指贴着干干净净的无名指。没有旧疤。但有一天会有的。

　　等这个人走完一整圈，在某个陌生的身体里醒来，找一个人找七天，在咖啡馆看见自己的脸，眼泪掉下来。
　　到那时候这双手上会出现一道旧疤。无名指第二节，浅浅的。

　　现在还没有。

　　“你每天说的这些话，”未来说，“你以前也对别人说过吗。”

　　启明握着他的手。

　　“说过。”

　　“谁。”

　　“一个认识我很久的人。”

　　“多久。”

　　“很久很久。”

　　未来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

　　“那个人现在在哪里。”未来说。

　　启明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面的光在晃。

　　“在这里。”启明说。

　　未来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过了很久，他把另一只手也覆上来，叠在启明的手背上。三只手叠在一起。
　　尹望的手，未来的手，启明的手。全部是同一个人的。

　　窗外的路灯很亮。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
　　那把深蓝色布面的折叠椅空着，对着窗口。明天未来还会坐在那里，看书，喝凉透的咖啡，手指在杯沿上敲着。

　　启明会走过去换一杯温水。他们会去超市买菜，未来走在前面挑，启明推着车跟在后面。晚上打雷时未来会走进卧室，伸手捂住他的耳朵。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

　　直到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