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攻自受》枯藤叶子

12、未来 眼睛空了，

　　启明的手指在书封面上停住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尹望站在那里，站得很直，肩膀没有塌，呼吸很平稳。但就是不对。像同一张照片换了滤镜，所有轮廓都在，颜色不一样了。

　　“尹望。”他叫了一声。

　　那个人转过头来看他。

　　那个动作。很慢。不是尹望平时转头的速度。尹望平时转头很快，脖子一拧就过来了，头发会跟着甩一下。
　　这个人转得很慢，像颈椎生了锈，一格一格地拧过来。目光最后才落在启明脸上。

　　启明的心脏停了。

　　因为那个眼神。不是尹望的眼神。

　　尹望看他的时候眼睛里面总是有什么东西在晃，很轻的，像水面被风吹过。
　　加班回来看他的时候，那层东西会晃得更厉害一点。

　　累了一天，看见家里亮着灯，看见他坐在那把椅子上，眼睛里面的东西就会晃。他每次都看见了。

　　但这双眼睛里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温度，没有熟悉，没有爱。不是恨，不是冷漠，是空。
　　像一间住过很久的房间被搬空了。窗户还在，窗帘还在，但家具全没了，只剩四面白墙。有人站在门口往里看，什么也看不到。

　　“我不叫尹望。”

　　声音是尹望的声音。音色，音调，尾音的习惯性下沉。
　　全部是尹望的。但语调不对。太冷了，太远了。像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

　　启明的手在发抖。他感觉到了。手指贴在书封面上，指尖传来很轻很轻的颤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指甲盖底下敲。
　　他把书放下了。书扣在椅子扶手上，金星那一页朝下，压在深蓝色布面上。

　　“那你叫什么。”

　　那个人看着他。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眼窝处投了两片很深的阴影。
　　那双眼睛在那两片阴影里面，空空的。

　　“未来。未来的未，到来的来。”

　　启明站在原地。

　　窗外有车经过。
　　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扫进来，在墙上亮了一下就过去了。

　　那把折叠椅的深蓝色布面被照亮了一瞬，然后又暗下去。启明的手还放在椅子扶手上。
　　无名指第二节那道旧疤贴着深蓝色布面，很浅，几乎看不见。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他想起很久以前。

　　其实不是很久。就是不久之前。另一个客厅，另一盏灯，另一个沙发。

　　他也曾这样坐在沙发上，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一个人。那个人站在门口，手在发抖，叫他的名字。那时候他是尹望。
　　那时候站在门口的人是启明。

　　现在他站在这里。沙发上的人变成了未来。

　　没有人告诉他为什么。未来不会告诉他。因为记忆里未来从未说过任何话。

　　因为记忆里的未来只是坐在那里，用空掉的眼睛看着他，手指在杯沿上敲着，记录一个他当时不懂的数字。
　　然后有一天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他当时不懂。现在他懂了。

　　那一天他进入了启明的身体。那一天启明变成了未来。而今天。
　　他变成了启明。坐在沙发上的那个人变成了未来。

　　循环咬合了。

　　尹望的身体还站在客厅中间。
　　不，不是尹望了。是未来。
　　未来穿着尹望的深色外套，领口翻得很整齐。未来用尹望的脚穿着那双拖鞋，站在客厅地板上。

　　未来用尹望的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面什么都没有。

　　“你饿吗。”启明说。

　　声音从他喉咙里出来。很轻，尾音发颤。
　　和很久以前启明站在门口时问他的那句话一模一样。

　　未来看着他，没有回答。
　　只是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体两侧。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整个人罩在里面。

　　启明走进厨房。

　　他从冰箱里拿出番茄和鸡蛋。番茄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放在砧板上。
　　刀拿起来又放下。手指在刀柄上按着，指关节微微发白。客厅里没有声音。
　　未来没有走动，没有坐下，没有开电视。只是站在那里。

　　启明把番茄切了。
　　一刀一刀，每一片都差不多厚。鸡蛋打在碗里，筷子搅散，蛋黄和蛋清慢慢混在一起变成淡黄色。锅里的油热了，他把鸡蛋液倒进去。刺啦一声。

　　蛋液迅速膨胀起来，边缘变成金黄色。他用锅铲翻了两下盛出来。
　　然后炒番茄。番茄下锅时又一声刺啦。蒸汽升起来模糊了那扇小窗。

　　他把炒好的鸡蛋倒回去。翻炒几下。关火。装盘。

　　端出来时未来还站在客厅中间。和刚才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姿势。
　　像他进厨房的这段时间里未来一动都没有动过。

　　启明把盘子放在茶几上。又从厨房拿了两双筷子，两只碗，把饭盛好。茶几上那杯凉透的咖啡还在。杯沿干干净净。他把咖啡端走，换成一杯温水，放在盘子旁边。

　　“吃饭吧。”他说。

　　未来低头看了看茶几上的盘子。番茄炒蛋。米饭。温水。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来在茶几旁边坐下。动作很慢，不是尹望平时坐下来的速度。

　　尹望平时坐下来是直接往下落的，像把身体扔进沙发里。未来坐下来是一格一格往下放的。膝盖先弯，然后髋部，然后腰。
　　最后才把重量完全交给沙发。坐下去之后背是直的。尹望平时坐下去背就塌了。

　　未来拿起筷子。手指握筷子的方式和尹望一样。食指和中指夹住，拇指压在上面。

　　但夹菜的动作不一样。尹望夹菜很快，筷子伸出去夹住就往回带，有时候会掉在桌上。

　　未来夹得很慢。筷子伸出去，停一下，确认夹稳了，再慢慢收回来。
　　放进嘴里嚼得也很慢。一口饭嚼很多下。尹望吃饭快，经常嚼两下就咽了，启明说过他很多次。

　　启明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未来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一小片影子。嚼东西时那片影子会轻轻动一下。

　　“咸吗。”启明说。

　　未来没有抬头，“刚好。”

　　“今天的番茄有一点酸。”

　　“嗯。”

　　启明把筷子放下了。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然后停住。
　　他看着未来。未来用尹望的手拿着筷子，用尹望的嘴嚼着饭，用尹望的声音说刚好。

　　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从头到尾没有抬起来看过他。

　　吃完饭未来站起来收拾碗筷。启明说放着我来。未来没有理他。
　　端着盘子和碗走进厨房。水龙头打开，水声哗哗的。启明坐在客厅听见碗碟碰撞的声音，很轻的脆响，一下一下的。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未来站在水槽前。尹望的背影，尹望的肩膀，尹望的后脑勺。

　　头发长了一点，发尾快盖到衣领了。袖子卷到手腕以上，手指上沾着洗洁精的泡沫。冲碗的动作很慢。

　　一个碗冲很久，冲干净了还举起来对着光看一看。

　　和尹望一样。和启明一样。和很久以前坐在咖啡馆里手指敲杯沿的那个人一样。

　　未来把最后一个碗扣在沥水架上。关了水龙头。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转过身时和启明面对面站着。厨房很小，两个人站得很近。

　　未来抬起头看他。

　　那双眼睛还是空的。但空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深处，像水底的一块石头被水流推着翻了个身。启明看见了。

　　“你叫什么。”启明说。

　　“未来。”

　　“我知道。我问的是你的名字。”

　　未来看着他。眼睛里面那块石头又翻了一下。

　　“未来就是我的名字。”

　　启明没有说话。他侧过身让开路。未来从他旁边走过去，肩膀擦过他的肩膀。隔着两层衣服，很轻的一下。
　　尹望的温度。尹望的肩膀。尹望的身体走过去坐在客厅那把折叠椅上。

　　窗外的路灯亮着。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在风里晃。
　　未来坐在那把深蓝色布面的椅子上，背对着他，看着窗外。

　　没有看书，没有喝咖啡，只是坐着。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很轻的。然后是第二下。

　　启明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他走进客厅，在那把椅子旁边的地板上坐下来。背靠着墙，抬起头能看见未来的侧脸。
　　尹望的侧脸。路灯的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很淡的边。睫毛，鼻梁，嘴唇。全部是尹望的。全部不是尹望的。

　　“你每天坐在这里。”未来说。声音很轻，尾音发颤。

　　“嗯。”

　　“等谁。”

　　“等一个会回来的人。”

　　未来没有接话。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两下。

　　“他什么时候回来。”未来说。

　　启明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在那张脸上轻轻晃。

　　“不知道。”启明说。“但他会回来的。”

　　未来低下头。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一小片影子。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你每天都说同样的话吗。”未来说。

　　“什么话。”

　　“他会回来的。”

　　启明没有说话。未来转过头来看他。那双眼睛里面的东西晃了一下。
　　很轻的，像清晨太阳出来之前天边那一小片白。

　　“以前也有人这样等过我吗。”未来说。

　　启明看着他。

　　“有。”他说。

　　“谁。”

　　“一个认识你很久的人。”

　　“多久。”

　　“很久很久。”

　　未来转回头去看着窗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过了很久，他的手指又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我不记得了。”他说。

　　“没关系。”

　　“我应该记得的。”

　　“没关系。”

　　未来没有再说话。他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窗外。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往下落，在路灯的光里打着旋。
　　启明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墙，看着他的侧脸。过了很久，他伸手碰了碰未来的手背。

　　未来的手很凉。

　　那只手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没有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