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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衣裳 比试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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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试结束后的那天下午,江楚楹没有去找沈渡。
这很不寻常。
按照前两天的架势,合欢宗的人都在赌他们这位大师兄会在几个呼吸之内出现在无情道的客舍门口。小师弟甚至掏出了私房钱押了“一炷香”,信心满满地等着赢钱。
结果一炷香过去了,两柱香过去了,一个时辰过去了。
江楚楹连房门都没出。
“大师兄,你是不是不舒服?”小师弟趴在门缝上往里看,语气担忧。
门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翻箱倒柜。
“没有,别烦我。”江楚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罕见的专注。
小师弟更担心了:“那你在干什么?”
“找衣服。”
“……找衣服?”
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江楚楹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七八件颜色各异的衣裳,脸上带着一种严肃的表情,像是在做什么重大决定。他今天穿的是一件鹅黄色的窄袖衫子,领口绣着银色的兰草纹,衬得他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像春天里第一茬嫩芽。
“你来。”他把小师弟拽进房间,把七八件衣裳一字排开铺在床上,“帮我看看,哪件好看。”
小师弟看着满床花花绿绿的衣裳,嘴角抽了抽:“师兄,你要去相亲?”
江楚楹斜了他一眼。
小师弟立刻闭嘴,乖乖地开始看衣服。一件一件拎起来打量,又放下,再拎起另一件。
“这件太素了。”他拎起一件月白色的,“像守寡。”
江楚楹一把夺过来扔到一边:“会不会说话?”
“这件太艳了。”又拎起一件石榴红的,“像新娘子。”
江楚楹又夺过来:“你再说一遍?”
小师弟求生欲极强地举起双手:“我是说像新娘子一样好看!好看!”
江楚楹哼了一声,把石榴红的衣裳也扔到一边,目光落在剩下的几件上。
一件水碧色的广袖长衫,袖口和领口都绣着大朵的芍药,华丽得不像话。一件藕荷色的窄袖短衣,配一条月白的长裙,素净中带着几分娇俏。一件鹅黄色的衫子——就是他身上这件,他已经穿过了。还有一件……
江楚楹的目光停在最后一件上。
那是一件雨过天青色的长袍,面料是极好的云锦,隐隐泛着珠光。衣襟和袖口都用银线绣着缠枝莲纹,精致却不张扬,低调中透着贵气。腰封是深一色的青碧,缀着一枚羊脂白玉的带钩,温润如水。
这件衣裳他从家里带出来之后一次都没穿过,因为太喜欢了,舍不得。
但今天——
“这件。”小师弟也看到了那件雨过天青色的长袍,眼睛一亮,“师兄穿这件肯定好看!像画里走出来的仙人!”
江楚楹伸手摸了摸那光滑的面料,又收回了手。
“再想想。”他说,转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外面渐渐西斜的日光。
小师弟不理解:“想什么?师兄你以前不是最喜欢穿新衣服了吗?在宗里的时候你一天换三套,掌门说你比花园里的孔雀还花哨——”
“那是以前。”江楚楹打断他,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目光落在远处东边的方向——那是无情道客舍的方向。
小师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明白了什么,嘴巴慢慢张成了一个O型。
“师兄,你不是在挑衣服。”他说,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你是在挑去见沈渡的衣服。”
江楚楹没有否认。
小师弟倒吸一口凉气:“师兄,你来真的?”
江楚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桃花眼里少了几分平日的轻佻,多了几分认真。
“我什么时候来过假的?”他说。
小师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忽然想起来,大师兄这个人,看着嘻嘻哈哈没个正形,但从小到大,想要的东西从来都是认认真真去要的。
小时候想要那把掌门珍藏的玉箫,他不吵不闹,安安静静地练了三个月的箫,然后在掌门寿宴上吹了一曲,吹得满堂喝彩。掌门当场就把玉箫送了他,笑得合不拢嘴,说这孩子有心。
十五岁那年想要学那套失传已久的合欢秘法,长老们都说太难了,不适合他。他不争不辩,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功,练到月上中天。半年后,他是全宗唯一一个练成的人。
现在他想要沈渡。
小师弟忽然有点同情那个无情道的大弟子了。
“师兄。”小师弟深吸一口气,“你打算怎么勾他?”
江楚楹又趴回窗台上,眯着眼睛想了想。
“他这个人,硬来不行。”他说,语气像是在分析一道复杂的剑诀,“他太冷了,像块石头,你越用力推他,他越往后退。今天擂台上我碰了一下他的手,他反应大得像被烫了一样。”
“所以你打算?”
“慢慢来。”江楚楹伸出手,接住窗外飘进来的一片桃花瓣,放在指尖转了转,“先让他习惯我的存在,等他习惯了,就不会躲了。等他不躲了……”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微微弯起嘴角,将那瓣桃花放在唇边轻轻一吹,花瓣飘飘悠悠地飞了出去,落进了暮色里。
小师弟看着大师兄那张在夕阳下美得不像话的脸,忽然觉得,那个无情道的大弟子,怕是撑不了多久。
“那衣服呢?”小师弟问,“你到底选哪件?”
江楚楹的目光落回那件雨过天青色的长袍上,看了很久。
“明天再说。”他说,伸手把那件衣裳叠好,放回了箱子里。
小师弟不懂了:“你不是喜欢这件吗?怎么不穿?”
江楚楹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算计什么,又像是在期待什么。
这天晚上,沈渡又失眠了。
不是睡不着,而是入定之后总会在某个时刻被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拽出来,像是有人在远处看着他,目光轻柔如风,却执着地不肯移开。
他知道是谁。
那股桃花酿的香气已经成了他客舍的常客,每天夜里都会准时出现在某个角落——有时候在屋顶,有时候在窗下,有时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
今晚在窗下。
沈渡坐在榻上,隔着一堵墙,能听到窗外极轻极浅的呼吸声。那人似乎刻意收敛了气息,但在沈渡的灵识里,那点存在感就像黑夜中的一盏灯,亮得刺眼。
他闭上眼,不去理睬。
窗外的人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有细微的衣料摩擦声传来,像是在整理衣袍,又像是在翻看什么东西。
这样过了大约半个时辰。
沈渡终于睁开眼,冷冷地开口:“你到底想干什么?”
窗外的呼吸顿了一下。
然后是一声轻笑,清清脆脆的,像珠子落在玉盘上。
“沈师兄,你终于肯跟我说话了。”江楚楹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带着笑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没什么,就是睡不着,来找你待一会儿。”
“回去睡觉。”
“睡不着。”
“那是你的事。”
“也是你的事。”江楚楹理直气壮地说,“如果不是你,我早就睡着了。”
沈渡沉默了片刻:“与我何干?”
“因为你今天在擂台上看我了。”江楚楹说,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你看我的眼神不对,跟看别人不一样。我想了一整天,都没想明白那是什么意思,所以睡不着。”
沈渡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看错了。”他说。
“我没有。”江楚楹的语气笃定得像是在说今天是晴天,“我江楚楹别的不行,看人的眼神,从来没看错过。”
窗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江楚楹站了起来。
“沈渡。”他的声音隔着窗户纸传来,比平时低了几分,低到几乎是在呢喃,“你出来,我有东西给你看。”
“不去。”
“很重要的东西。”
“不去。”
“关于明天的比试。”
沈渡顿了一下:“明天我没有比试。”
“我知道。”江楚楹的声音里带上了笑,“但你不想知道你的对手是怎么研究你的吗?”
沉默。
窗外的人似乎很有耐心,安静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窗户“吱呀”一声从里面推开了。
沈渡站在窗内,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将那冷硬的五官照得更加分明。他看着窗外,看到了意料之中的画面——
江楚楹靠在窗边的墙上,月光将他身上那件鹅黄色的衫子染成了银白色。他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几个字,光线太暗看不清。
他仰头看着沈渡,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像是等了一整个冬天,终于等到了第一朵花开。
“你看。”他把那本册子递过来,“这是我让师弟帮我收集的,你出道以来所有的比试记录。招式、习惯、弱点,我都记下来了。”
沈渡接过册子,翻了两页。
密密麻麻的小字,写满了对他每一场比试的分析。哪个招式用了几次,哪个角度有破绽,哪种情况下会变招……事无巨细,工工整整。
他抬起头,看向江楚楹。
江楚楹正歪着头看他,桃花眼里映着月光,亮晶晶的。
“你研究我?”沈渡问。
“嗯。”江楚楹坦坦荡荡地点头,“研究了好几天了,不然你以为我今天在擂台上能躲你两招?我可是下了苦功夫的。”
沈渡沉默地看着他。
月光下,江楚楹的脸白皙得近乎透明,鹅黄色的衣领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他看起来确实有些疲惫,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像是好几天没有睡好觉。
“为什么?”沈渡问。
“因为我想赢你。”江楚楹说,然后顿了一下,又笑了,“但后来我发现,比起赢你,我好像更想让你看着我。”
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棂哗哗作响。
沈渡的手撑在窗框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看着江楚楹,江楚楹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沈渡又看到了今天在擂台上的那种感觉——那双桃花眼里映着的不是月光,而是他自己的倒影。冷冰冰的,板着脸的,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太好看的倒影。
但江楚楹看着那个倒影的样子,像是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
沈渡先移开了视线。
“册子还你。”他把册子递回去,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下次比试,我不会留情。”
江楚楹接过册子,手指在册子边缘摩挲了一下。
“好。”他说,语气轻快得像是在答应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我下次会更努力地研究你。”
沈渡不再看他,转身回了房间,关上了窗户。
窗外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江楚楹的声音,隔着窗户纸,闷闷的:
“沈渡,你今天穿黑色很好看。”
沈渡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过明天要是换一件颜色就更好了。”江楚楹的语气认真得像在传授什么人生经验,“你皮肤白,穿深蓝或者墨绿都好看,黑色虽然衬你,但太沉闷了。偶尔换换口味嘛,人生苦短,多穿点颜色——”
窗户猛地从里面推开了。
沈渡站在窗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再多说一个字。”沈渡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我就把你扔出去。”
江楚楹立刻闭上了嘴,但那双桃花眼里全是笑意,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沈渡瞪了他两秒,“啪”地一声又关上了窗户。
这一次,江楚楹真的走了。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伴随着一声若有若无的轻笑,和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话:
“晚安,沈渡。”
沈渡站在窗前,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
站了很久。
第二天清晨,沈渡推开房门的时候,发现门缝里又夹着一枝桃花。
但这一次,桃花的旁边还多了一样东西——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帕子里包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
沈渡弯腰捡起来,打开帕子。
里面是一对精致的袖扣,银质的底托上嵌着一颗深蓝色的宝石,在晨光下折射出幽深的光泽。宝石的成色极好,蓝得浓郁却不张扬,像是深海的颜色。
帕子上绣着几个小字,针脚细密工整:
“深蓝衬你。别总穿黑色了。——江”
沈渡拿着那对袖扣,站在清晨的日光里,眉头微微皱起。
他应该扔掉。
他是无情道的弟子,不需要这种东西。不需要装饰,不需要颜色,不需要任何人告诉他什么“衬你”。
他应该扔掉。
但他没有。
他站在门口,把那对袖扣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久到无情道的二弟子陈玄从隔壁房间出来,看到他站在门口发呆,惊讶得差点把漱口水咽下去。
“大师兄?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沈渡回过神来,面无表情地将袖扣收入袖中,转身回了房间。
陈玄眨了眨眼,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沈渡今天有一场比试,对手是碧落宫的大弟子。
碧落宫的功法以刚猛著称,大弟子赵恒是个身高八尺的壮汉,一身横练功夫,据说能徒手劈开一座小山。在沈渡出场之前,赵恒已经连胜三场,气势正盛。
“无情道沈渡对碧落宫赵恒——开始!”
赵恒大喝一声,双掌齐出,掌风如雷,裹挟着土黄色的灵力朝沈渡席卷而来。
沈渡侧身避过,右手在腰间一抹,抽出了背后的长剑。
这是他来到栖霞山之后,第一次拔剑。
剑身通体漆黑,没有一丝光泽,像是从夜色中截取的一段。剑锋出鞘的瞬间,一股凛冽的寒意弥漫开来,擂台周围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
赵恒的脸色变了变,但没有退缩,运足灵力再次攻来。
沈渡持剑而立,脚步不动,剑尖在空中画了一个半圆。
剑气如墨,泼洒而出。
赵恒的掌风在遇到那道黑色剑气的瞬间,像是冰雪遇到了烈日,无声无息地消散了。而剑气余势不减,直奔赵恒面门。
赵恒大骇,连忙后退,却还是被剑气扫到了肩头,整个人踉跄着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一剑。
只一剑。
全场寂静,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惊呼。
“一剑?!碧落宫大弟子连他一剑都接不住?!”
“这也太夸张了吧,之前他都不用剑的,今天怎么突然拔剑了?”
“是不是因为昨天跟江楚楹打的时候没赢,今天拿赵恒撒气?”
“你小声点,赵恒还在擂台上呢……”
赵恒从地上爬起来,脸色铁青,拱手认输,转身走了。
沈渡收剑入鞘,面无表情地走下擂台。
他走到台下,忽然停下了脚步。
因为他闻到了那股味道。
桃花酿的香气从不远处飘来,浓淡适中,若有若无。
他转过头,看到了江楚楹。
江楚楹站在人群之外,今天穿的是一件藕荷色的窄袖短衣,配一条月白色的长裙,腰间系着鹅黄色的丝绦。那身打扮素净中带着娇俏,清清爽爽的,像一株刚被雨水洗过的荷。
他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正笑眯眯地看着沈渡。
“沈师兄。”他走过来,把油纸包递到沈渡面前,“给你的,桂花糕,后山那家老店做的,很好吃。”
沈渡低头看了看那个油纸包,又看了看江楚楹。
“不要。”他说。
“尝一块嘛。”江楚楹打开油纸包,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八块桂花糕,金黄剔透,散发着甜甜的香气。他拈起一块,递到沈渡嘴边,“张嘴。”
沈渡后退了一步。
江楚楹不依不饶地跟上来,举着桂花糕,桃花眼里全是促狭的笑意:“就一口,你尝尝,真的很好吃。”
“我不吃甜的。”沈渡冷着脸。
“你骗人。”江楚楹眨眨眼,“昨天中午吃饭的时候,你明明吃了饭堂的桂花糯米藕,我看见了。”
沈渡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没想到这个人连他中午吃了什么都在注意。
“那是饭堂做的,不是甜的。”他试图辩解。
“糯米藕不甜?”江楚楹笑出了声,“沈师兄,你是不是味觉有问题?”
周围的人已经开始围观了。
无情道的弟子们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该上去救大师兄,还是该假装不认识他。
合欢宗的弟子们则是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小师弟甚至掏出了瓜子,一边嗑一边看。
沈渡深吸一口气,一把夺过江楚楹手里的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行了吧?”他冷冷地说。
江楚楹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好吃吗?”他问。
沈渡没有回答,转身就走。
但他走了三步之后,忽然又停了下来。
江楚楹正站在原地收拾油纸包,低着头的侧脸被日光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藕荷色的短衣衬得他的颈项又白又长。
沈渡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不到一息,便收了回来。
但他没有继续走。
“你今天的衣服。”沈渡开口,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江楚楹听到。
江楚楹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沈渡没有看他,背对着他,声音冷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还行。”
然后他大步流星地走了,留下江楚楹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油纸包,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难以置信,从难以置信变成——
一个灿烂到极点的笑容。
“还行。”江楚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他说还行。”
小师弟嗑着瓜子走过来,一脸迷惑:“师兄,他说‘还行’你高兴什么?这不是什么好词吧?”
江楚楹转过头,看了小师弟一眼,那眼神亮得像是盛了一整条银河。
“你不懂。”他说,语气笃定得像在宣布什么真理,“沈渡这个人,从他嘴里说出‘还行’,就等于别人嘴里的‘惊为天人’。”
小师弟:?
“你确定你不是在给自己找补?”
江楚楹不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藕荷色短衣和月白长裙,伸手摸了摸领口的绣纹,笑得眉眼弯弯。
他忽然想起昨晚自己犹豫了那么久,最后选了这件最素净的。
他赌的就是沈渡会注意到。
而他赌赢了。
江楚楹把油纸包收好,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碎屑,心情好得想唱歌。
“明天穿什么好呢?”他自言自语,已经开始计划了。
小师弟在旁边看着自家大师兄那一脸“坠入爱河”的表情,深深地叹了口气。
完了,彻底完了。
他们合欢宗最风流、最潇洒、最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大师兄,真的栽了。
栽在了一个只会说“还行”的木头身上。
这天傍晚,沈渡回到客舍,关上门,从袖中取出了那对深蓝色的袖扣。
他把袖扣放在桌上,在夕阳的余晖中看了很久。
橘红色的光落在深蓝色的宝石上,折射出温暖而深邃的光泽,像是什么东西在心里慢慢化开,无声无息,却不可逆转。
他伸手,拿起一只袖扣,对着光看了看。
宝石的内里有一道极细极细的银丝纹路,在光线下若隐若现,像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通向不知名的远方。
沈渡盯着那道纹路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袖扣放回桌上,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晚风拂面而来,带着桃花的香气。
东边的天际,晚霞正浓,将半边天空染成了绚烂的橘红色。远处隐约传来各宗弟子说笑的声音,有人在练剑,有人在吃饭,有人在聊天。
在那些声音里,他隐约捕捉到了一个轻快的、带着笑意的嗓音。
是江楚楹。
不知道在跟谁说话,笑得很大声,声音穿过晚风,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像是碎了一地的琉璃,在夕阳下闪着光。
沈渡听了一会儿,然后关上了窗户。
他坐回桌前,目光又落在那对袖扣上。
犹豫了很久。
最终还是伸手,将它们收入了袖中。
不是扔掉。
是收好。
窗外,桃花纷纷扬扬地落着,像一场无声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