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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折腰“ 次日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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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沈渡推开房门的时候,发现门缝里夹着一枝桃花。
花枝很新鲜,上面还带着露水,像是刚折下来不久。花瓣是极淡的粉色,将开未开,娇嫩得像一碰就要碎。
沈渡低头看了两秒。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捡起那枝桃花,走到廊下的垃圾桶前,手一抬——
“沈师兄,你扔了多可惜啊。”
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慵懒沙哑。
沈渡的手顿在半空中。他没有回头,但已经能从那股飘来的桃花酿香气判断出来人是谁。
江楚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廊下,今日换了一件水绿色的衫子,腰束得比昨日更紧,愈发显得腰细腿长。他发间别着一朵白色的小花,衬得那张脸又清又媚,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他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羹,慢悠悠地走到沈渡面前,歪头看了看他手里的桃花,又看了看他的脸,笑了。
“这花我今早特意去后山折的,沾了一身露水,师兄你要是不要,还给我就是了。”
沈渡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像是在审视一件与他无关的事物。片刻后,他把桃花枝递了过去。
江楚楹没有伸手接。
他低头看了看那枝花,又抬头看了看沈渡的脸,忽然凑近了一些,那双桃花眼里漾着促狭的笑意:“师兄,你是不是不会笑?”
沈渡眉头微动。
“我见你两天了,你连嘴角都没弯过。”江楚楹端着莲子羹,围着沈渡转了一圈,上下打量,啧啧称奇,“你就不觉得累吗?一直板着脸,面部肌肉会僵的。”
沈渡把桃花枝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就走。
“哎——”江楚楹手忙脚乱地接住花枝,差点把莲子羹泼出来,却也不恼,反而在身后笑出了声,“沈师兄,我特意给你带了早点!”
沈渡脚步不停。
“不吃早饭对胃不好!”
脚步声越来越远。
江楚楹抱着桃花枝,看着那个笔直的、毫不回头的背影,低头笑了笑。
他抬起手,将那枝桃花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轻轻地、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
“没关系,来日方长。”
第一轮的比试在上午继续进行。
沈渡今日有两场,对手分别是碧落宫和长明宗的弟子。两场加在一起,他用了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依然是赤手空拳,连剑都没出鞘。
台下观战的弟子们已经从最初的惊叹变成了麻木。
“又赢了。”
“废话,不然呢?”
“你说他到底什么修为了?金丹巅峰?还是已经元婴了?”
“不知道,反正打咱们是绰绰有余。”
沈渡从擂台上走下来,接过同门递来的水囊,喝了一口,正准备离开,忽然听到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
“快看快看,合欢宗那个上擂台了!”
“跟谁打?”
“无情道的!沈渡的小师弟!”
沈渡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向中央的擂台。
江楚楹正站在擂台中央,水绿色的衣袍在晨风中微微飘动,腰间丝绦上坠着一枚白玉佩,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他的对手是无情道的七弟子林砚,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修为不算低,但在江楚楹面前,显然有些紧张。
“请。”江楚楹笑盈盈地行了个礼。
林砚板着脸回礼,拔剑便刺。
无情道的剑法以凌厉著称,林砚虽然年纪小,剑术却已有了几分火候。一剑刺出,剑气如虹,直奔江楚楹面门。
江楚楹没有躲。
他侧身,足尖轻点地面,整个人如同一片被风吹起的花瓣,轻飘飘地向后滑去。水绿色的衣袍在空中展开,衬着身后漫山遍野的桃花,美得像一场梦。
林砚的剑刺空了。
他愣了一瞬,立刻变招,横扫而去。然而江楚楹的身法太过诡异,每次都在剑锋将要触及的瞬间滑开,像是浑身抹了油,怎么都抓不住。
“合欢宗的身法果然名不虚传。”台下有人感叹,“这要是放在战场上,谁也抓不住他。”
“合欢宗又不是靠打架吃饭的,他们修炼的法门跟别的宗门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那人暧昧地笑了笑,没有回答。
擂台上,江楚楹躲了七八招,终于不躲了。他伸手,两根手指夹住了林砚刺来的剑尖。
林砚脸色一变,想要抽剑,却发现剑尖像是被焊死在了那两根手指之间,纹丝不动。
“小师弟。”江楚楹歪头看着他,笑得很和善,“你叫什么名字?”
林砚咬着牙不答,运足灵力想要挣脱。
江楚楹叹了口气,松开手指,顺势向前一推。林砚只觉得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涌来,整个人连退了七八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满场寂静。
江楚楹站在原地,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笑眯眯地看向裁判:“是不是该判了?”
裁判回过神来:“合欢宗江楚楹胜!”
台下顿时炸开了锅。
林砚从地上爬起来,脸涨得通红,又羞又恼。他捡起剑,快步走下擂台,一抬头,对上了大师兄沈渡的目光。
沈渡正站在台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大师兄……”林砚低下头,不敢看他。
沈渡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片刻,然后转身走了。
林砚咬住嘴唇,眼眶有些发红。他知道大师兄不会骂他,因为大师兄从来不会对任何人发火——不是宽容,而是不在乎。输赢胜负,喜怒哀乐,在沈渡眼里大概都跟路边的石头没什么区别。
这才是最让人难受的地方。
“小师弟。”
一道轻快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林砚转过头,发现江楚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下了擂台,正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拿着他那把剑。
“你的剑。”江楚楹把剑递过去,笑容温和,“方才抱歉,出手重了些。”
林砚愣了一下,接过剑,别扭地说了声“谢谢”。
江楚楹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促狭:“回去告诉你们大师兄,就说我说的——他要是再不跟我说话,我就把你们无情道的弟子一个一个打过去,直到他理我为止。”
林砚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江楚楹冲他眨了眨眼,转身走了,水绿色的衣袍在人群中摇曳生姿。
林砚站在原地,捧着剑,嘴巴张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中午,客舍的饭堂里,各宗弟子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吃饭。
沈渡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白饭和一碟青菜,吃得缓慢而安静。无情道的弟子们很识趣地没有坐过来,因为他们知道大师兄吃饭的时候不喜欢有人打扰。
但有人不识趣。
“沈师兄,又见面了。”
江楚楹端着自己的餐盘,毫不客气地在沈渡对面坐下了。
沈渡的筷子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这里有人。”他说。
“谁?”江楚楹左右看了看,“没有啊。”
沈渡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两秒,低下头,继续吃饭。
江楚楹也不在意,托着下巴看他吃饭。沈渡吃饭的样子跟他这个人一样——认真、专注、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筷子夹菜的动作精准得像是在丈量角度,咀嚼的速度均匀得像节拍器。
“你吃饭都这么严肃的吗?”江楚楹好奇地问。
沈渡不理他。
“你是不是连睡觉都板着脸?”
不理。
“那洗澡呢?洗澡的时候也板着脸?”
沈渡的筷子终于停了下来。
他抬起眼睛,冷冷地看着江楚楹。
江楚楹被他看得心跳加速——不是害怕,而是兴奋。他发现沈渡的眼睛在生气(或者说,在沈渡版本的“生气”)的时候格外好看,瞳孔会微微收缩,瞳色会变得更深,像是一潭被投入了石子的深水,表面波澜不兴,深处暗流涌动。
“你很闲?”沈渡问。
“还好。”江楚楹笑嘻嘻的,“就是想知道,沈师兄除了‘与你无关’和‘让开’之外,还会不会说别的。”
沈渡沉默了片刻。
“会。”他说。
江楚楹眼睛一亮:“说什么?”
“离我远点。”
江楚楹:“……”
他愣了一瞬,然后趴在桌上笑得肩膀直抖,笑得饭堂里所有人都看了过来。无情道的弟子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自家大师兄说了什么能把合欢宗的妖孽逗成这样。
沈渡面无表情地吃完了最后一口饭,端起餐盘起身就走。
“沈师兄!”江楚楹在身后喊他。
沈渡没有停。
“明天第二轮比试,咱俩抽到一组了!”
沈渡的脚步顿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江楚楹。
江楚楹趴在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仰着脸看他。水绿色的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白腻的手腕,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将那精致的五官映得几乎透明。
他笑了,笑得眉眼弯弯,桃花眼里像是盛了一整条银河。
“明天,擂台上见。”他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沈师兄,你总不能再躲我了吧?”
饭堂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了。
“什么?!沈渡对江楚楹?!”
“明天的重头戏啊这是!”
“无情道对合欢宗?这什么神仙打架?”
“不是打架,是……是那个……”
没人敢说出口,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合欢宗的大弟子要勾无情道的大弟子,这事昨天还只是传闻,今天就已经摆到了明面上。
而沈渡站在饭堂门口,逆光而立,墨色的衣袍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剑。他看着趴在桌上的江楚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良久,他开口,声音淡得像一缕烟:
“随你。”
然后他转身走了。
江楚楹趴在桌上,看着那个消失在阳光里的背影,慢慢地、慢慢地笑了。
他笑得很轻,很柔,像春风拂过水面,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随我。”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舌尖轻轻抵住上颚,像是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沈渡,这可是你说的。”
随我。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那天晚上,沈渡在房间里调息的时候,又闻到了那股桃花酿的香气。
这一次不是在屋顶上,而是在门口。
他没有动,也没有睁眼。
门外的人似乎也知道他发现了自己,却没有敲门,只是安静地站着。隔着一扇门,两个人沉默地共处了片刻。
然后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沈渡。”江楚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闷闷的,少了几分白日的张扬,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明天比试,你打算用几招赢我?”
沈渡没有回答。
“三招?”江楚楹问,“还是五招?”
沉默。
“你上次打天璇阁那个用了三招,打长明宗那个用了两招。我比他们强一点,给你凑个整数,五招,怎么样?”
沈渡依然没有说话。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塞进了门缝里。
“给你的。”江楚楹说,“后山的桃花,今天新开的,比昨天那枝好看。”
脚步声渐渐远去。
桃花酿的香气也慢慢散了。
沈渡睁开眼,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门缝处那一抹淡淡的粉色上。他盯着看了片刻,然后重新闭上了眼睛。
调息。
凝神。
一个周天,两个周天,三个周天。
他睁开眼,起身走到门前,低头看着那枝从门缝里塞进来的桃花。
今晚月色很好,将花瓣照得近乎透明。那枝桃花比昨天那枝开得更盛,五片花瓣完全舒展,露出中间鹅黄色的花蕊,娇艳欲滴。
沈渡弯腰,捡起了那枝桃花。
他低头看了很久,久到月光从他的肩头移到了他的脚边。
然后他将那枝桃花放在了窗台上,转身回到榻上,重新闭目调息。
窗外,夜风拂过,桃花轻轻颤动。
像谁的心。
次日,栖霞台前所未有地拥挤。
各宗弟子几乎全员到齐,连一些原本在客舍休息的长老都被惊动了,纷纷来到现场,想看看这场“无情道对合欢宗”的比试。
“你说谁会赢?”有人问。
“废话,肯定是沈渡啊,他可是保送渡劫期的人物。”
“那可不一定,江楚楹也不弱,而且合欢宗的法门专门克无情道。”
“怎么个克法?”
“无情道讲究断绝七情六欲,合欢宗却是在七情六欲中修炼。一个是堵,一个是疏,你说谁克谁?”
人群中议论纷纷,擂台上的两个人却显得格外平静。
沈渡站在擂台一侧,黑衣黑冠,面容冷峻,周身气息沉静如渊。
江楚楹站在另一侧,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衫子,外罩淡粉色轻纱,腰间系着一条银丝编织的流苏带,走动间流光溢彩。他长发披散,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了一半,衬着那张雌雄莫辨的脸,美得几乎不像真人。
“合欢宗江楚楹,对无情道沈渡——开始!”
裁判话音刚落,沈渡便动了。
他的身法极快,快到在场大多数人只看到一道黑色的残影。眨眼之间,他已经出现在江楚楹面前,右手成掌,直取对方面门。
这一掌没有任何花哨,干净利落,带着凌厉的掌风。
江楚楹没有硬接,腰身一拧,整个人如同被风吹动的柳枝,柔软地向后弯折。那腰弯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月白色的衣袍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沈渡的掌擦着他的鼻尖掠过,带起的气流吹散了他额前的碎发。
一招落空。
沈渡面无表情,变掌为抓,五指如钩,扣向江楚楹的肩头。江楚楹腰身一弹,整个人像是装了弹簧一样弹了起来,足尖在沈渡的手臂上轻轻一点,借力向后翻去,稳稳地落在了三丈之外。
水绿色的丝绦在风中飘荡,衬着他月白色的衣袍,像一只蝴蝶。
台下爆发出阵阵惊呼。
“两招了!两招都没碰到!”
“江楚楹这身法也太邪门了,滑不留手的!”
沈渡停下脚步,看向三丈外的江楚楹。
江楚楹正笑盈盈地看着他,桃花眼里全是亮晶晶的光。他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但整个人看起来轻松极了,像是在玩一场有趣的游戏。
“沈师兄,两招了。”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你还有三招的机会。”
沈渡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忽然发现,今天的江楚楹跟昨天不太一样。
昨天他穿着水绿色,像一汪清泉。今天他穿着月白配淡粉,像一朵云。他的眼睛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极浅的琥珀色,清澈见底,却又深不可测。
他的嘴唇因为刚才的剧烈动作而微微泛红,微微张着,像是要说什么,又像是只是在呼吸。
沈渡移开了视线。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一瞬间的杂念压了下去。
第三招。
这一次,他没有再留手。
灵力在体内疯狂运转,金丹期的修为全开,无形的威压从沈渡身上爆发出来,像是有一座大山从天而降,压得擂台周围的弟子们齐齐后退了一步。
江楚楹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感受到了那股威压——不是敌意,而是纯粹的、碾压级的力量。仿佛一只巨兽睁开了眼睛,漫不经心地看了他一眼。
沈渡再次动了。
这一次的速度比前两次快了一倍不止,黑色的身影几乎融入了空气,在场的人只能看到一道道残影交织成网,将江楚楹笼罩其中。
无处可躲。
江楚楹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却没有慌。
他笑了。
然后他没有再躲。
沈渡的手在距离江楚楹咽喉三寸处猛然停住。
掌风呼啸而过,吹得江楚楹长发飞舞,月白色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站在原地,一动未动,仰着脸看着近在咫尺的沈渡,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两个人的距离近得不合规矩。
沈渡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桃花酿的香气——比之前更浓,像是渗入了骨血,从每一个毛孔里散发出来。
“为什么不躲?”沈渡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
江楚楹眨了眨眼,笑得更深了。
“因为你不会伤我。”他说,语气笃定得不像是在猜测,而是在陈述事实。
沈渡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三寸。
他的手停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理智告诉他,这一掌应该落下去。比试就是比试,赢了就是赢了,输了就是输了。他不需要考虑对方的感受,不需要在意对方的话,不需要——
不需要心软。
但他没有落下去。
江楚楹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睛,看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动摇。像是千年寒冰上出现了一道头发丝般的裂纹,小到除了他之外,没有人能注意到。
但他注意到了。
于是他做了一件让全场鸦雀无声的事。
他抬起手,轻轻地、慢慢地,握住了沈渡悬在他咽喉前的手腕。
沈渡浑身一震。
江楚楹的手指微凉,指尖细腻如脂,像一条蛇一样缠上了他的手腕。那触感陌生而危险,像是一簇火苗落在了冰面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沈师兄。”江楚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耳语,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你的手,在发抖。”
沈渡猛地抽回了手,后退三步。
他站在擂台边缘,胸口剧烈起伏着,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不是愤怒,不是羞恼,而是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像是冰面下的暗流,在无声地涌动。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这一幕,不知道该说什么。
比试还没有结束。严格来说,沈渡的第三招没有命中,江楚楹也没有反击,局面处于一种微妙的胶着状态。
但所有人都觉得,胜负已经不重要了。
“我认输。”
这两个字同时从两个人嘴里说了出来。
沈渡说:“我认输。”
江楚楹说:“我认输。”
两个人同时一愣,同时看向对方。
沈渡的脸更冷了,江楚楹的眼睛更亮了。
裁判站在台下,一脸茫然:“这……谁认输?你们两个都认输?那到底谁赢?”
“他赢。”沈渡说。
“他赢。”江楚楹说。
又是异口同声。
台下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然后笑声像传染病一样蔓延开来,整个栖霞台都笑成了一片。
沈渡的脸黑得像锅底,转身就要走。
“沈师兄。”江楚楹在身后叫住他,声音带着笑意,“你为什么要认输?”
沈渡没有回头。
“你明明能赢我。”江楚楹走到他身后,离他很近,近到沈渡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落在自己的后颈上,“你为什么认输?”
沈渡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楚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到沈渡开口,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不知道。”
他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走很快,但步伐依然坚定,脊背依然挺直。墨色的衣袍在人群中格外醒目,像一道黑色的伤痕,划过了这片姹紫嫣红。
江楚楹站在擂台上,看着那个背影,慢慢地弯起了嘴角。
不知道。
沈渡说他不知道。
江楚楹垂下眼,看着自己刚才握过沈渡手腕的那只手。指尖上还残留着他体温的余韵,凉凉的,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意。
他慢慢握紧了那只手,像是要把那一点温度锁在掌心。
“不知道就好。”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不知道,才有机会知道。”
春风拂过栖霞山,桃花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落在沈渡黑色的肩头,落在江楚楹月白的衣襟上,落在两个人之间那段不长不短的距离上。
折腰的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