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道缝君》常安逸

3、“重逢” 常寂寥主动

　　第三章

　　比武大赛落幕已经过去了数日。

　　那日比武台上掀起的小小风波，依旧在兮秋门一众弟子之间悄悄流传，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一圈又一圈细碎的流言涟漪。山门之内，大大小小的院落、练武场、回廊茶亭，到处都有人压低声音，议论着那天发生的怪事。所有人私下都在偷偷议论，素来清冷不近人情、常年独居于主峰静心殿的常寂寥仙尊，为何会特意亲自下场，指点一名毫不起眼、修为低微的外门弟子宋今禾。

　　在所有人固有的印象里，常寂寥是兮秋门最为神秘强大的仙尊。他修为深不可测，执掌全门法度，常年闭关清修，几乎不会踏足外门半步。他收徒极少，偌大宗门之内，仅有寥寥几名内门亲传弟子，平日里极少过问宗门琐事，更别说屈尊降贵，走到比武高台之上，亲自与一名外门弟子比试指点。

　　各式各样的猜测在弟子之间疯狂蔓延。有人说宋今禾身怀隐秘的绝世天赋，骨骼清奇根骨不凡，被仙尊一眼看中，有意破格收入内门，悉心栽培；也有人说那日只是一时巧合，仙尊仅仅是恰巧路过演武场，一时兴起想要点拨后辈而已。还有少数心思敏感的弟子暗自揣测，这名外门少年或许身上藏着不为人知的机缘。众说纷纭，流言四起，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敢踏足高耸肃穆、云雾缭绕的主峰，当面询问常寂寥本人缘由。

　　几日时光匆匆而过，风波渐渐从热闹的比武广场散去，喧嚣慢慢归于沉寂。日子重新回归宗门往日平静的节奏。各峰弟子重新投入日复一日的打坐、练剑、修行之中，晨曦而起，日暮方休，日复一日重复枯燥却必不可少的修炼。只有宋今禾，刻意躲开人群，尽量避开所有认识自己的同门，整日缩在外门最偏僻的小院里，几乎很少出门露面。

　　这一处院落位置极其偏远，坐落在整座兮秋门外门区域的最角落，背靠一片幽深竹林，远离热闹的演武场与成片的弟子居所。一圈简易粗糙的竹篱笆围出一方小小的天地，篱笆之内盖着一间不大不小的原木木屋，木屋墙面经过常年风吹日晒，雨水冲刷，微微泛出浅淡的黄褐色，屋檐边角处还爬着一点点青苔。院子里没有栽种宗门之中流行的名贵观赏灵花、珍稀灵树，整片空地被划分成一畦一畦整齐的土垄，满满当当种满了各式各样寻常好用的草药。

　　细长的竹架沿着篱笆搭建而起，藤蔓类的药草顺着架子蜿蜒向上攀爬，层层叠叠的青绿色枝叶交织在一起，织成一片淡淡的绿帘。车前草、甘草、紫花地丁、淡竹叶，还有不少他进山采回来的野生药草，许许多多寻常却实用的草药错落生长。清晨的露水会挂在叶片边缘，晶莹剔透，等到正午日光洒落，水汽慢慢蒸腾，整座小院之中，常年浮动着一股清苦又柔和的草木药香，淡淡的，抚平人心的焦躁。

　　当初刚穿越到这个仙侠世界的时候，宋今禾被宗门分配到这间偏僻小院。刚来的时候院中杂草丛生，满地乱石，荒凉冷清。闲来无事，又不想参与同门之间的勾心斗角、攀比争斗，他便索性拿起锄头开垦空地，一点点进山搜集药种，浇水除草，耗费许久，慢慢打理出这片生机勃勃的药圃。打理草药不需要和别人打交道，不需要刻意逢迎，只需要松土、浇水、除草，安安静静消磨一整天的时光。

　　于他而言，这片药圃不仅仅是一处种植草药的地方，更是他短暂躲避这个陌生世界的小小避风港。只有待在这片满园草木之间，他才能暂时放下心头重重的焦虑与不安。

　　他如今没有系统指引，没有任务弹窗提示，原定的剧情线路已经被彻底打乱。之前比武台上故意挑衅原著女主、当众认输作死，两次计划全部失败，非但没有受到原著之中严厉的责罚，反而引起了常寂寥格外的关注，一双眼睛牢牢落在了他的身上。

　　宋今禾暂时想不出全新可行的办法触发炮灰结局，只能暂且蛰伏下来，一边打理院里的草药平复心绪，一边慢慢静下心思索新的对策，该怎样惹怒仙尊，走完属于自己的炮灰剧情，早日回到原本的现实世界，回去把没看完的漫画全部补完。

　　午后的日光暖融融的，不似正午那般灼热刺眼。金色细碎的阳光穿过层层交错的药草枝叶缝隙，星星点点洒在黝黑湿润的泥土之间，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树影。微风轻轻拂过小院，带来山间清凉湿润的气息，药草叶片被风吹动，发出一阵细碎轻柔的沙沙声响。

　　宋今禾正半蹲在药畦的边缘，整个人的重心微微前倾，专心致志修剪一株野甘草多余杂乱的侧枝。他将宽大的袖口仔细挽到小臂之上，露出一截纤细干净的手腕，指尖捏着一把小小的铜制药剪，动作轻柔又熟练，小心翼翼剪掉多余的新芽，避免多余枝叶抢夺主株的养分，让药草长得更加健壮。

　　湿润的泥土沾在了他的指尖与指缝之间，脸颊上也蹭了一点淡淡的黄泥，他浑然不觉，全部注意力都放在眼前的草药之上，沉浸在简单细碎的劳作之中。

　　打理药草的时候，他可以短暂忘掉那些令人焦虑烦恼的事情，不用去思考偏离轨道的剧情，不用去担忧那个处处打破剧本、心思难测的清冷仙尊。

　　修剪完一丛长势旺盛的甘草，宋今禾下意识抬手，想要摸一摸脖颈间贴身佩戴的玉佩。手指在空荡荡的衣襟内侧来回摸索了好几遍，什么都没有碰到。

　　他心里猛地咯噔一下，一股不安瞬间漫上心头。

　　那块浅青色的玉佩，是他刚刚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身上唯一带着的私人物件。并不是什么蕴含强大灵力的法宝，质地普通，样式简单，只是一块温润好看的装饰玉佩。穿越过来之后，他一直日夜贴身戴在颈间，几乎从未取下来过，像是连接原来世界唯一的念想。

　　宋今禾立刻停下手里的动作，慌张地站起身。

　　他先是低头，仔细在自己脚边的泥土草丛里来回寻找，目光扫过每一寸地面，细细搜寻玉佩的踪迹。泥土里只有散落的枯叶和细小杂草，根本看不到半分温润的玉色。紧接着他快步走回木屋之中，把木桌、床榻、木箱全部翻找了一遍，枕头底下、柜子角落、门缝缝隙，每一处有可能掉落的地方，他都认认真真检查了一遍。

　　空荡荡的木屋之中，依旧不见玉佩的踪影。

　　宋今禾眉头紧紧皱起，心底漫上一层淡淡的失落与不安。

　　他仔细回想，最后一次摸到玉佩是什么时候。好像是比武大典的前一日，睡前打了一盆清水，细细擦拭玉佩，之后比武当天场面混乱，广场上人潮涌动，人群拥挤推搡，或许就是那个时候，玉佩细细的挂绳不知何时断裂，悄悄遗失在了人山人海之中。

　　“居然弄丢了……”宋今禾低声喃喃自语，轻轻叹了一口气。

　　虽说玉佩并不是什么贵重宝物，可那是他来自原来世界唯一的念想，看见玉佩，偶尔还能让他记起原来生活里的点点滴滴。如今不慎遗失，心里难免生出几分怅然。

　　弹幕一：今禾忙活半天，终于发现玉佩弄丢了！
　　弹幕二：他完全想不到玉佩根本不是意外掉落！
　　弹幕三：仙尊早就暗中盯上，刻意设计拿走玉佩！
　　弹幕四：这块玉佩，就是登门见面最好的借口！

　　宋今禾站在木屋门口，望向满园青翠药草，无奈地摇了摇头。
　　现在就算再怎么着急，玉佩也已经找不到了。一块普通玉佩，丢了便只能作罢。眼下最要紧的事情，不是寻找一件饰物，而是尽快想出全新的办法，触发剧情结局，顺利回家。

　　他暂且把丢失玉佩这件事压在心底，转身重新回到院子，拿起洒水的竹筒，给刚刚种下的几株新草药缓缓浇水。

　　小院竹篱之外，一道白衣身影静静伫立在高大的松树荫之下，已经默默站了许久。

　　常寂寥一身一尘不染的素白广袖长袍，墨色长发只用一根简单的白玉发簪束起，几缕柔软长发顺着颈侧轻轻垂落。他隐身在院墙外侧高大的古松阴影之中，灵力敛去自身所有气息，旁人无法看见他的身形，他却可以清清楚楚透过稀疏的竹篱笆，看清院内少年忙碌的一举一动。

　　修长干净的手指微微抬起，掌心之中，正静静躺着那枚温润的浅青色玉佩。

　　玉面上，还残留着一丝极其清淡的、属于宋今禾身上独有的草木药香。

　　玉佩根本就不是比武结束之后偶然捡到的。

　　那日比武高台一片喧闹，所有弟子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擂台之上，人声嘈杂混乱，欢呼、惊叹、议论交织在一起。常寂寥借着漫天喧哗作为完美掩护，悄无声息动用一缕微弱灵力，一阵极淡的微风拂过，悄无声息割断了宋今禾脖子上细细的玉绳，玉佩顺着衣襟滑出，被他不动声色隔空收走，藏入袖中。

　　从看见弹幕得知宋今禾一心想要离开这个世界开始，常寂寥就已经生出了要将人留在身边的念头。

　　他拥有看见弹幕的特殊能力，知晓这本书完整的全部剧情，知晓每一个人物最后的归宿。他亲眼看过无数弹幕剧透，清楚知道宋今禾只是一名意外闯入这个世界的外来者，从头到尾，对这片修仙大陆没有半分留恋，时时刻刻都在盘算着走完炮灰剧情，彻底消失离开。

　　最开始，他仅仅只是冷眼旁观世间一切，如同一名坐在台下看戏的观众，漠然看着书中故事缓缓上演。可随着日复一日浏览那些飞速滚动的弹幕，那个一心只想下班跑路、拼命想要作死领便当的少年，一点点闯入了他沉寂孤寂千年的修行岁月之中。

　　漫长无边的清修岁月，清冷孤寂，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枯燥又无趣。千百年闭关修行，看遍世间弟子，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刻意讨好自己的弟子，或是满心畏怯敬畏，或是暗藏野心想要攀附高位。唯独宋今禾不一样，他不仰慕自己的修为权势，不奢求得到仙尊提携眷顾，唯一的愿望，就是尽快从自己眼前彻底消失。

　　越是看见少年满心想要逃离，常寂寥心底，那一丝隐秘偏执的占有欲，便越是疯狂滋长，在心底悄悄生根发芽。

　　他不能直接强行把宋今禾带回主峰。那样的举动太过突兀，太过霸道，一定会引来宗门长老一众弟子的怀疑，流言四起。更会激起少年强烈的抵触防备之心，只会让对方更加想要逃走，想尽一切办法远离自己。

　　他需要一个合情合理、无懈可击的理由，光明正大来到这间偏僻小院，来到宋今禾的身边，自然而然地和对方产生交集。

　　归还遗失的玉佩，便是他精心想好，最完美、最不会引人怀疑的借口。

　　弹幕一：仙尊躲在墙外，悄悄偷看院里的少年许久！
　　弹幕二：借口是捡到玉佩，事实是亲手偷走玉佩！
　　弹幕三：白切黑的心思藏得极深，步步精心谋划！
　　弹幕四：一场蓄谋已久的登门拜访，马上就要开始！

　　常寂寥缓缓收回望向院内的目光，指尖轻轻摩挲掌心温润冰凉的玉面。
　　不再继续躲藏观望，他抬步，缓步朝着简陋的竹院门走去。

　　寂静的小院之中，宋今禾正弯腰给药苗浇水，竹筒微微倾斜，清澈甘甜的山泉水细细洒落在黝黑的泥土之上，浸润着一株株药草的根部。

　　“咚——咚——”

　　两声清脆、轻缓的叩门声，突然从竹篱笆院门处传来。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让宋今禾的动作骤然一顿。

　　这个小院地处偏僻，平日里几乎不会有同门弟子前来拜访，平日里安安静静，几乎不会有人专程来这里找他。会是谁？

　　他心里带着一丝疑惑，直起身，抬手随意在衣襟上擦了擦沾着泥土的手掌，转头朝着院门方向望去。

　　竹篱笆之外，那一道纤长挺拔、一袭白衣的身影，猝不及防撞入他的视线之中。

　　宋今禾瞳孔骤然一缩，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呼吸都微微一顿。

　　是常寂寥。

　　那位高高在上，居于兮秋门之巅，受全宗门所有人敬畏仰望的仙尊，此刻居然就静静地站在自家小院的竹门外。

　　素白如云的宽大衣袍纤尘不染，气质清冷绝尘，仿佛九天之上不染烟火的谪仙。这样尊贵耀眼的人物，和这间破旧简陋、满地泥土草药的偏僻小院，形成了强烈到刺眼的反差，处处都透着格格不入。

　　巨大的震惊瞬间席卷了宋今禾，他大脑短暂空白，心脏猛地一缩，不受控制地快速狂跳起来。

　　他完全没有预料到，常寂寥竟然会亲自来到自己居住的外门小院。

　　宋今禾慌慌张张快步走上前，伸手轻轻拉开那道老旧的竹门，竹门转动发出一阵“吱呀”的沙哑声响。他微微低着头，脊背下意识挺直，姿态恭谨，语气里藏不住猝不及防的慌乱。

　　“仙、仙尊？您……您怎么会来到这里？”

　　弹幕一：今禾直接被上门的仙尊吓得手足无措！
　　弹幕二：他完全猜不透仙尊专程前来的真实目的！
　　弹幕三：表面归还玉佩，实则只为靠近想见少年！
　　弹幕四：完美的借口，旁人挑不出半分破绽！

　　常寂寥抬步，从容不迫跨过低矮的门槛，缓缓走入小院之中。

　　清冷的目光慢悠悠扫过整片院落，视线缓缓掠过一畦畦长势旺盛的草药，打量着简陋朴素的木屋、四处蔓延的药藤，细细将小院之中每一处角落尽收眼底。空气中淡淡的草药清香萦绕在鼻尖，不同于主峰清冷凛冽的松香，带着一种安稳柔和的烟火气息，安静又鲜活。

　　这是专属于宋今禾的小天地。

　　常寂寥慢慢走到宋今禾身前，微微抬起右手，修长白皙的五指缓缓摊开。
　　那枚丢失的浅青色玉佩，安安稳稳静躺在他的掌心，柔和日光落在玉石表面，漾开一层淡淡的温润光泽。

　　“前几日比武大典结束之后，我途经比武广场，无意间捡到了这枚玉佩。”
　　常寂寥的声线清冽温润，语调平淡从容，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漠疏离的清冷模样，听不出一丝刻意与伪装，仿佛整件事情真的只是一场简简单单的偶遇，“猜测应该是弟子遗失的随身物件，今日特意送过来归还于你。”

　　一句轻飘飘的说辞，便是精心编织好的谎言。
　　神色坦然，语气自然，若是没有人知晓真相，任谁听了，都只会以为仅仅只是一场善意的归还。

　　宋今禾紧紧盯着那枚熟悉的玉佩，心底满满的疑惑不断翻涌。

　　他回想比武当日，广场上人山人海，弟子成千上万，一块小小的玉佩掉落在满地青石地面上，渺小不起眼。怎么会偏偏，刚好被地位尊贵、根本不会久留比武场地的仙尊捡到？
　　就算真的碰巧捡到，以常寂寥的身份，又何必特意绕到外门最偏僻的小院，专程给自己送回来？随便交给外门管事弟子代为转交，本就是最正常省事的做法。

　　这件事，巧合得实在太过刻意，处处透着不对劲。

　　弹幕一：今禾内心疯狂打鼓，察觉到事情充满疑点！
　　弹幕二：理智疯狂预警，这件巧合实在太过反常！
　　弹幕三：可惜没有证据，只能先收下失而复得的玉佩！
　　弹幕四：仙尊演技毫无破绽，完美伪装偶然相遇！

　　宋今禾心中疑窦丛生，却不敢直白开口质问眼前的仙尊。
　　他迟疑着，小心翼翼伸出自己还有一点泥土痕迹的手，慢慢朝着对方掌心的玉佩伸过去。指尖在拿起玉佩的一瞬间，不经意轻轻擦过了常寂寥微凉细腻的指腹。

　　一丝冰凉触感转瞬即逝。

　　宋今禾像是被烫到一般，飞快收回自己的手，紧紧将玉佩攥在手心，连忙微微躬身，做出弟子行礼的姿态。

　　“多谢仙尊费心，特意前来，将玉佩还给弟子。弟子万分感激。”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挡住眼底忐忑不安的情绪，不敢抬头，直视常寂寥深邃难测的双眼。

　　常寂寥并没有立刻转身离开。
　　他的目光越过宋今禾，再次望向院子里一畦畦茂盛翠绿的草药，目光缓缓扫过整片打理得井井有条的药圃。

　　“这一院子的草药，全部都是你亲手栽种照料？”

　　“回仙尊，平日里闲暇无事，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便开垦空地，种下一些草药。闲暇时炼制几贴最低阶的疗伤药膏，以备不时之需。”宋今禾老老实实低声回话，精神始终紧绷，时时刻刻警惕着眼前的男人。

　　原著剧情里面，常寂寥和身为炮灰的自己，交集寥寥无几，几乎不会产生任何对话。可自从自己穿越过来之后，一切全都变了。比武台上故意挑衅女主，仙尊不罚；当众认输藐视大典，仙尊依旧不罚，反而主动提出亲自下场比试。现在更是专程来到偏僻小院，给自己送一枚小小的玉佩。

　　每一件事情，全部脱离原著既定走向。

　　他完全猜不透，这位心思深沉的仙尊，心里究竟打着什么样的算盘。

　　弹幕一：仙尊借着闲聊问话，慢慢打探今禾日常起居！
　　弹幕二：刻意放慢节奏，舍不得这么快结束见面离开！
　　弹幕三：只想多停留片刻，好好看一看眼前的少年！
　　弹幕四：剧情彻底偏离原著，新的羁绊正在慢慢编织！

　　常寂寥缓步向前，走到一排药畦的旁边，微微俯身，垂眸仔细打量脚下一株开着细碎白花的草药。微风轻轻吹动他宽大的白衣袖摆，衣角轻轻擦过绿油油的药草叶片。

　　“你似乎，对辨识草药、培育药草颇为熟悉。”

　　“只是平日里自己胡乱摸索，只懂一些粗浅皮毛，远远谈不上精通。”宋今禾谨慎地回答，不敢过多展露自己。

　　常寂寥缓缓直起身，侧过身子，深邃漆黑的眼眸直直看向站在身侧的少年。
　　那双清冷的眼眸之中，藏着一层旁人无法窥见的偏执与隐秘的执念，只是被表层淡漠完美掩盖，轻易不会被人察觉。

　　“往后修行途中，若是遇到无法辨认、难以区分的珍稀灵草，或是炼制丹药有所疑惑。你可以直接前往主峰静心殿，前来寻我。”

　　一句邀约，轻轻落下。

　　宋今禾听见这句话，心脏猛地重重一跳。

　　去主峰静心殿找他？
　　他躲常寂寥都来不及，避之唯恐不及，哪里还敢主动登上主峰，单独去找仙尊见面。每一次和常寂寥接触，剧情就会愈发跑偏，回家的希望就会变得更加渺茫。频繁见面，只会让情况变得越来越糟糕。

　　可对方是宗门至尊仙尊，他只是一名渺小卑微的外门弟子，没有胆量直接出言拒绝。

　　宋今禾只能微微低头，用一句模糊的话语含糊应付过去。
　　“弟子……记下了。”

　　弹幕一：仙尊主动抛出借口，制造之后独处见面机会！
　　弹幕二：一点点布下圈套，不断增加二人之间的交集！
　　弹幕三：今禾满心抗拒，完全不想赴约前去主峰！
　　弹幕四：逃亡之路被慢慢封死，少年已经很难躲开！

　　常寂寥静静望着少年微微低垂的头顶，看着对方刻意疏远恭谨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不易察觉的暗沉。
　　他看得懂弹幕，清楚知道宋今禾此刻内心满满的戒备与逃离的念头。

　　没关系。
　　一次见面远远不够。
　　一次归还玉佩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开端。

　　他可以慢慢来。
　　一次次制造合理的偶遇，一次次寻找合适的理由相见。借着询问草药、指点修为、派发宗门事务，无数光明正大的借口，一点点增加相处。用日复一日的陪伴，慢慢在少年心底刻下属于自己的痕迹。
　　等到羁绊足够深刻，少年再也无法轻易抽身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他就再也别想着回到原来的地方。

　　既然意外闯入了自己孤寂漫长的岁月，那就永远留下来，陪着自己。

　　常寂寥没有再多说多余的话语，不再继续停留打扰。
　　他轻轻微微颔首，语气依旧淡淡的。
　　“若无其他事情，我便先行离开。”

　　话音落下，白衣身影缓缓转身，朝着竹篱笆院门的方向慢慢走去。

　　宋今禾站在满园药草之间，紧紧攥着手心冰凉的玉佩，指尖几乎快要将玉石攥得发热。他抬眼，目光一直望着那道清冷挺拔的背影，一步步走出竹门，身影渐渐消失在院外蜿蜒的林间小路尽头。

　　直到完全看不见白衣身影，紧绷了许久的身体，才终于稍稍放松下来。

　　一阵晚风穿过竹篱笆缝隙吹进院内，满园草药枝叶轻轻晃动，沙沙作响，清苦柔和的草木香气在空气之中缓缓飘散。

　　宋今禾低头，看向掌心那枚失而复得的青色玉佩，眉头紧紧皱起，心底的疑惑与不安不断放大。

　　整件事情处处透着蹊跷。
　　为什么玉佩偏偏是被常寂寥捡到？为什么仙尊不惜亲自长途跋涉，专程来到偏僻的外门小院送还？
　　无数疑问盘旋在脑海之中，可是他找不到任何证据，证明这件事另有隐情。

　　他隐隐生出一种强烈的预感。
　　这一次登门归还玉佩，绝对不会是最后一次见面。

　　常寂寥不会就这样轻易放过自己。
　　往后的日子里，对方一定会用各种各样的理由，一次又一次出现在自己面前。

　　弹幕一：仙尊假意离开小院，心中早已谋划好了后续！
　　弹幕二：今天仅仅只是开端，纠缠牵绊才刚刚启程！
　　弹幕三：可怜今禾还在绞尽脑汁思考怎么走完炮灰剧情！
　　弹幕四：属于少年想要回家的逃跑之路，正在被一点点堵死！

　　宋今禾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把玉佩重新系好绳子，小心翼翼戴回到自己的脖颈之内，贴身收好。

　　他缓缓转过身，望向满园郁郁葱葱的草药。
　　原本安安静静、可以让他暂时躲避烦恼的小院，在常寂寥到访之后，仿佛也悄悄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感。

　　前路一片迷茫，原定剧本破碎，前路完全未知。
　　他不知道之后常寂寥还会做出什么样打破原著剧情的举动，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还有没有机会，走完剧情，顺利回到原本的世界。

　　夕阳慢慢向西边山峦沉落，橘红色的落日余晖，洒落在整片小小的院落之上，给青翠的草药枝叶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山间暮色缓缓降临，淡淡的雾气开始在山林之间悄悄升腾。

　　宋今禾拿起一旁搁置的洒水竹筒，重新走到药畦边，继续给剩下的草药浇水打理。只是此刻，他再也没办法像方才那样，安下心来专注眼前的药草。

　　脑海之中，反复回放着方才常寂寥来到小院的一幕幕画面，那句可以前往主峰寻他的邀约，一遍遍在耳边回响。

　　他必须提前想好对策。
　　如果仙尊不断刻意制造见面机会，他该如何躲开，该怎么再次寻找机会触发炮灰剧情。

　　逃跑之路，恐怕会比自己想象之中，艰难无数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