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合日落》一澄

16、押春 在鹤川的事

　　项目的合稿会在周五早上，杜迟雨因为喝了点酒早早睡下了。档案的交付被齐九畹贴心地挪到了早餐时间，她们在酒店的早餐厅碰面。杜迟雨带着装有光驱的档案袋，在吃早餐的间隙碰到了一早约好的齐九畹，将东西交付之后拿了个餐盘想吃的东西。

　　大清早吃得太油腻有点受不了，杜迟雨最后在现做的窗口要了一碗小馄饨，拿上叫号器去咖啡机给自己做了杯美式咖啡。回到齐九畹所在的餐桌时，她的旁边已经多了个人，是司徒懿。甚至连盘中的食物都已经堆了一座小山，细细看下来是些粗粮、蔬菜和水果，旁边放了一杯拿铁，是在外面买来的，一看就对生活有着比较高的要求。

　　司徒懿感受到杜迟雨的目光，看了过来，举着餐叉的手放回了餐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就吃这么点？”，看着杜迟雨端了只有四只馄饨的碗和一杯看起来就不好喝的美式咖啡坐在她旁边，忍不住发出疑问。

　　“没有吃早餐的习惯，我在家喝杯咖啡就去上班了。”杜迟雨用勺子舀起一只馄饨慢慢吹凉，抽空回答司徒懿的问题。

　　司徒懿不置可否，直接下了结论：“那你胃一定不好。”

　　“司徒教授洞若观火，明察秋毫。今天什么时候有空给小的我指导意见呢？”杜迟雨夸起人来毫不含糊，完全是下意识行为。天知道要哄着现在的实习生干活有多艰难，有进步一定要夸奖，就算有错误也要先找出一个地方夸奖一番再委婉地提出但是。这样高强度的练习下，别说夸人了，就算现在要让她去当幼师也完全可以胜任，她感觉这两项工作没什么区别。

　　“啧。”，司徒懿听见杜迟雨的话没忍住啧声，“你这人怎么两幅面孔。”

　　杜迟雨有些艰难咽下那只馄饨，刚煮好的还是太烫了，烫得眼眶有点发热，连忙喝了口旁边的咖啡，才笑着对司徒懿说：“老师您教得好。”

　　司徒懿支起胳膊碰了碰旁边的齐九畹，有些打趣地说：“听到没，这个黑心肝说是你教的。”

　　旁边传来一声轻笑声，有些耳熟，杜迟雨看过去，发现是蒲泊江，她那桌还有她的团队一起在吃早餐。齐九畹举了举正在喝的花茶，对蒲泊江说：“蒲总，好巧，你们材料都写好了吗？”

　　蒲泊江对着齐九畹点点头，看了看自己桌上眼底有些乌青的员工，肯定地说：“齐老师，我想应该差不多了。”

　　杜迟雨想到那声轻笑，没忍住也勾起了嘴角，已经对于生活中偶尔出现蒲泊江免疫了，没办法房地产龙头的经理，有了回春城发展的部署，就算没有合作项目也会在交接设计的时候碰到。更何况现在齐九畹非常看重宁城这个项目，她们的合作与会面是在所难免的事情，私人感情不足以影响她的专业性，她也得习惯日后常常见到蒲泊江这件事。何况经历了鹤川那次不太友好的会面，她在将人拉黑的那一刻其实就没太多特别情绪了，她拒绝了蒲泊江的道歉。

　　合稿会齐九畹并没有要求杜迟雨参加，她吃完早餐回到酒店房间继续修改设计稿，分开之前舔着脸问司徒懿要了园林景观的建模库。她都已经答应去司徒懿手底下读博了，提前预支一下教育资源一点也不过分吧。她可不想等下午司徒懿给她看设计稿的时候又吐槽一遍她的长方体建模。

　　她通过司徒懿找人给她开通的服务器账号，用司徒懿校园网的 □□ 服务连上了学校的服务器，几经波折终于拿到了基础的园林景观建模，对于现在的设计概念稿已经够用了。时间在忙碌中飞速流逝，杜迟雨掐了个闹钟，在会议快要结束的时候将办公地点搬到了酒店楼下的大堂。

　　实在是不盯紧了司徒懿，她对她的口头承诺一点也不放心，天知道当初的大学生创新创业项目她做得多艰难，其中有一大半的原因就是不能及时找到司徒懿获取帮助。所有的办法试下来，蹲守在司徒懿必经之路上是最有效的方式，没有之一。

　　如果司徒懿有正事她就待在会客的沙发上，等到司徒懿和人聊完才凑到人跟前去显眼，司徒懿的师风师德被杜迟雨魔法攻击得差点对她失效。虽然齐九畹也经常出尔反尔，但都会为她仁慈地留下解决方案。但是司徒懿不一样，她是真的会忘记管杜迟雨的死活。

　　司徒懿在酒店大堂看见杜迟雨的时候，就觉得自己早上去开会该推着行李箱一起，下完会直接飞京城才对。但是一想起杜迟雨对付她的手段，估计自己前脚刚飞走，杜迟雨后脚就买机票跟了上来，简直防不胜防，为什么杜迟雨就不拿这招对付齐九畹呢？明明齐九畹比她还过分。

　　她认命地走到杜迟雨身边，用一脸很不高兴为你服务的表情说：“把你的设计方案给我看看吧。”

　　杜迟雨扬起势在必得的笑，将一早就准备好的页面点了出来，推向司徒懿。

　　齐九畹是在司徒懿后脚进入的酒店大堂，看着司徒懿一脸不情愿地帮杜迟雨看方案，心中也生起了好奇心，坐到了杜迟雨另一边。这是她第一次将一个完整的方案概念设计交给杜迟雨来做，对于杜迟雨能做成什么样她也没有底。

　　司徒懿看着杜迟雨拿出的方案，眉头越皱越紧，搞得杜迟雨的心七上八下的也有点紧张起来。大堂里时不时有人走过，投来好奇的目光，临近中午，已经到了退房的高峰期。

　　司徒懿将那份设计反复放大缩小，看了好几轮，才有些迟疑地开口，“比上次你给我的看着顺眼了点。”，就在杜迟雨刚准备松口气的时候，又听见了司徒懿的声音响起，“但是你这些景观是不是设计得太刻意了，全都围着建筑散开。还是老问题，这样的设计放在城市规划里面没问题，但是作为园林设计来说是不合格的，没有意境，没有留白，一眼看到头，让人没有看第二眼的冲动。”

　　她滑动鼠标，拖动了几处建模，继续讲解：“原本的建筑应该只有这些吧，他们当初建房屋的时候应该是找人看过风水的。本来的设计其实就很好，顶处这个位置住的应该是这里最德高望重的人，入口距离居住区比较远，从入口看进去就有种隐隐约约的感觉，是聚福安魂的格局。你的这几个建筑加得太刻意了，虽然用景观装饰了，但是还是很突兀。”她将那些建筑调整了位置，让他们隐藏在山峦的起伏中，将其中一个比较大的挪到了之前杜迟雨去过的山头，是那片果林，然后继续开口：“你需要将这些建筑融入景观，而不是用景观装饰你那些突兀的建筑。”

　　杜迟雨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本，将司徒懿的理念都一字不落记了下来，写完之后举起拿着笔那只手问：“那我能用那边的果树装饰吗？”

　　“果树太刻意了，四季会有颜色的区分，你最好将他们限制在一个区域，甚至就留在这个建筑周围就行。”司徒懿用鼠标指了指被拖过去那个建筑， “这一块本身的风格就和整体不太融洽，你倒不如用这里作为园林的分界，进入之后世界就是另一番景象。”

　　杜迟雨将司徒懿的意见快速记下。

　　齐九畹在旁边看她们聊了半天，忍不住发问：“听起来迟雨你是想要设计一个园林，但是这样的风格在招投标中是很吃亏的，作为旅游景点来说，这样的景观在这样的时代并不是主流，不太能吸引人前往。而且这个项目带有乡村振兴的目标，对于盈利应该是有要求的。”

　　听见齐九畹的问话，司徒懿没忍住哼笑，现在的人哪懂园林，高楼林立的世界简直毫无美感。

　　齐九畹指出的其实也是杜迟雨一直犹豫的，有回报率和效益更高的方案，其实做园林设计并不会太出彩，但是总要有人试试的，这个人可以是任何人，也可以是她自己。

　　“齐老师，我知道这样的设计没优势。我可能忘了跟你说，我去鹤川采风那次，那边的人刚好举办了寒食节的祭祀礼，有这样坚守的地方，我觉得这样锦上添花的设计应该会更让他们开心。如果将他们一直坚守的地方改得面目全非，我想这并不是鹤川寻求景观设计帮助的本意。”杜迟雨其实一早就知道齐九畹会有这样的看法，她也知道这样的设计胜算会很渺茫，但是她没办法无视鹤川的人，肆意去挥霍那个地方。她想无论在任何时代，总有人会坚守一些在别人看来毫无意义的事情，在鹤川的事情上，她也想做那个与风车搏斗的堂吉诃德。

　　齐九畹对于杜迟雨的劝解永远停留在点到为止，她点了点头说：“你自己有预期就行。”她既已决定将这个项目的概念设计交给杜迟雨，就没有想要再插手杜迟雨的设计理念，她只是提供一个站在她的角度的看法，至于杜迟雨是否听取意见，那不是她需要关心的问题。何况宁城这个项目有这么多单位一起合作，到时候项目申报下来，免不了需要杜迟雨抽时间参与。

　　“好了，我的建议到此为止了，我要回去收拾东西前往机场了。别忘了准备周三的面试啊，杜迟雨。”司徒懿对于杜迟雨的回答挺满意的，她就是喜欢杜迟雨身上那股轴劲，不然她费什么劲一定要人来她手底下读博。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拍了拍杜迟雨的头，走向了电梯间。

　　齐九畹闻言也站了起来，对着杜迟雨说：“我也要收拾东西去赶飞机前往京城了，迟雨。你看你自己想去旁观招投标会还是继续修改设计稿吧，我就不做强制要求了。”说完也站起身跟了上去。

　　杜迟雨抱着记有修改意见的笔记本，决定不跟着去京城了，她要的意见拿到了，回春城修改是最好的，改完了她还要改改自己的简历把这几年的项目加进去。她操作鼠标，保存了司徒懿刚刚随意的修改，等她回去再好好完善。

　　司徒懿不愧是园林景观设计方面的大师，寥寥几语就让她有醍醐灌顶的感觉。

　　杜迟雨是在酒店修改完设计方案才回的春城。

　　实在是心中有事情放着，能立马做却不去做会让她心痒痒的。所幸趁着现在还不算忙，能完成一件事算一件事。落地机场的时候已经是周日晚上了，没有设计方案DDL的焦虑，她的心情十分轻松。

　　合作参与的京城招投标会开在周一上午，现在还没有得到任何消息，这个项目据说是未来的风口，竞争单位非常多，项目也比较复杂，难度非常高，她现在还不知道详细的信息。

　　春城夜晚的天空是一派的湛蓝，这几年城市飞速发展也没有让春城的绿化减少分毫，路边的绿化过段时间就会更换一批，她的钱在她下班回家的路上开花给她看。偶然遇到过运输绿化带鲜花的环卫三轮车，她想到的第一个词是它们在押送春天。

　　机场距离杜迟雨的家有一段距离，到家的时候杜仓庚已经睡下了。她拎着行李箱轻手轻脚回了自己房间，简单洗漱了一下就睡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