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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雾染朝夕,心影成霜 ...

  •   晨雾久久未曾散去,像一层洗不净的薄白,漫过三宗的屋檐、石阶与花木。

      白日的天光被雾气滤得柔和,却也显得格外不真切。行走在庭院之间,人影会被雾气拉得淡而虚,像是随时会融进风里,连说话的声音都带着一层朦胧的回响,不似平日那般清晰利落。

      蒙疏白、李星辞与黄安夏依旧如常相聚。昨夜那场共通的梦境,像一粒细小的尘埃,轻轻落在三人心里,没有掀起惊涛骇浪,却沉甸甸地压着,挥之不去。

      三人沿着雾气缭绕的□□慢慢走着,脚下青石板微凉,两侧花枝上凝着细碎雾珠,一碰便簌簌落下,悄无声息。

      “总觉得,这片雾一直没散。”李星辞伸手拂开眼前的薄雾,指尖掠过之处,雾气只是轻轻散开,转瞬又合拢,“从夜里到清晨,好像从来都没有真正离开过。”

      黄安夏望着四周模糊的景致,轻声道:“不止是雾,连人的情绪都好像被压住了。家里的气氛比昨日更沉,大哥一整天没说过几句话,看谁都带着冷淡。”

      蒙疏白脚步微顿,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的楼宇,声音轻淡:“或许不是雾的问题。”

      没有明确指向,没有深究原因,只是一种模糊的感知。他们像是被困在一场漫长不醒的幻梦里,所见、所闻、所感,都带着一层淡淡的失真,温柔,却也冰冷。

      三人并肩缓步而行,偶尔停下脚步,蹲下身看着雾中蜷起的小虫,或是拾起被雾气打湿的花瓣,安静相伴,不慌不忙。少年之间的陪伴,没有热烈的言语,没有刻意的安慰,只是彼此在身边,便足以抵挡那份无边无际的空茫。

      走到一处僻静的小亭时,一阵微凉的风穿雾而过,吹动亭边垂落的轻纱。

      黄安夏忽然轻声开口:“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没有来到这里,我们原本的日子会是什么样子。”

      一句话落下,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李星辞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角,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怅然:“不知道。也许和现在完全不一样,至少……不会这么空。”

      蒙疏白沉默片刻,缓缓道:“回不去了。”

      简单三个字,却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无力。
      来时的路早已被迷雾封死,过往的一切都沉在另一个世界,他们被硬生生剥离原本的轨迹,落入这片半真半幻的天地,只能往前走,没有退路。

      淡淡的莫名其妙的伤感漫在空气里,不浓烈,却绵长。

      另一边,云汐黄氏的院落里,气氛依旧紧绷。
      用早膳时,一家人同席而坐,气氛沉闷得近乎凝滞。黄奕程与孙星妤神色温和,偶尔低声叮嘱几句,关心三个孩子的饮食起居,试图缓和气氛。可只要目光落在黄砚岑身上,便会隐约察觉到长子身上那股拒人千里的冷意。

      黄砚岑全程面无表情,食不言,目不斜视。
      他刻意全程避开黄安夏,眼底的厌烦与排斥毫不掩饰,在他眼中,这个三弟生来就夺走太多关注,是彻头彻尾的阻碍,他打心底里厌恶、排挤,没有半分容忍。

      可当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身侧安静垂眸的黄砚舟时,他周身紧绷的冷意,会在无人察觉的瞬间,微微松动一瞬,随即又被更深的烦躁覆盖。

      这份异样,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

      他看不惯黄砚舟温顺柔和的模样,看不惯他轻声细语,看不惯他总是下意识关照旁人,更看不惯自己心底那份不受控制的在意与目光追随。明明该一同排斥、一同漠视,可唯独面对这个二哥时,他做不到全然冷漠。

      于是只能用更尖锐的刻薄、更疏离的态度、更刻意的推开,来掩饰心底那份连自己都无法正视的偏执心思。

      黄砚舟安静坐在一旁,细嚼慢咽,举止温顺,时不时会悄悄给黄安夏夹一块软糯的糕点,动作轻柔,不引人注目,却带着无声的照拂。

      这一幕落在黄砚岑眼里,瞬间刺得他心底烦躁翻涌。他无法忍受黄砚舟将温柔分给旁人,哪怕只是分给亲弟弟,也让他生出极强的占有欲与不悦。

      孙星妤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心。她能清晰感受到长子对黄安夏根深蒂固的排斥,也察觉到长子对黄砚舟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态度。明明是亲兄弟,却偏生拧成一团,她身为母亲,看着兄弟离心,却无力彻底调和,心底只剩一片浅淡的寒凉。

      一顿早膳,在压抑的沉默中草草结束。

      离席时,黄砚舟刻意放慢脚步,跟在黄安夏身侧,轻声道:“等会儿雾散一些,我带你去后院的花林走走吧,那里人少,安静。”

      黄安夏抬头看向他,轻轻点头:“好。”

      两人并肩刚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一道冷硬的声音。

      “闲得无事,便四处游荡,成何体统。”

      黄砚岑站在廊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眉眼间满是不耐,语气比往日更沉,也更锋利。
      他的目光直直落在黄砚舟身上,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不悦,“身为黄家子弟,整日只知闲逛嬉闹,心思半点不在正事上。”

      他刻意避开黄安夏,所有的不满与指责,几乎都冲着黄砚舟而去。

      黄砚舟脚步一顿,连忙低声解释:“大哥,只是……雾气太重,想让安夏出去散散心。”

      “散心?”黄砚岑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压抑的烦躁,“你倒是很有空,整日围着旁人打转,偏生不知道管好自己。”

      话语直白又伤人,却不再是单纯的争家产,而是带着一种隐秘的醋意与别扭的占有。他看不惯黄砚舟对别人温柔,更看不惯他将注意力放在黄安夏身上。

      黄安夏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安静地站着,早已习惯大哥这般针对。

      黄砚舟面色微白,却依旧轻声辩解:“我们没有荒废课业,只是……”

      “不必多说。”黄砚岑直接打断,目光沉沉地凝着他,语气冷得像霜,“安分待在自己院里,少结伴四处走动,我看着碍眼。”

      说完,他转身便走,背影挺拔孤冷,步伐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与逃离。他不敢再多看黄砚舟一眼,怕自己压抑的情绪失控,怕那份隐晦的在意彻底暴露,只能用最刻薄的方式,将人推开,也将自己困在原地。

      廊下只剩下黄砚舟与黄安夏两人,雾气在他们周身缓缓流动,将两人的影子衬得单薄又孤寂。

      “别往心里去。”黄砚舟轻轻拍了拍黄安夏的肩,声音温柔,眼底却藏着浓浓的茫然与落寞。
      他始终不懂,大哥为何对自己总是这般忽冷忽热、尖锐刻薄,明明没有深仇大恨,却偏生敌意浓重。

      黄安夏轻轻摇头,低声道:“我没事。”只是他隐约察觉到,大哥的怒气,从来都不是针对自己,更多的,是冲着二哥而来。

      雾依旧笼罩着三宗,日头渐渐升高,却穿不透这层朦胧的白。远处的山峦、近处的亭台,全都陷在一片柔和却虚幻的光影里,偶尔会出现一瞬间的扭曲,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轻轻晃动。

      蒙疏白、李星辞与黄安夏在花林深处再度汇合。

      三人坐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背靠着老树,听着林间若有若无的风声。没有惊心动魄的变故,没有步步紧逼的危机,没有需要破解的阴谋。只有化不开的雾,挥不去的梦,人心深处解不开的疏离、别扭与隐忍,和少年之间彼此陪伴的温柔。

      “有时候觉得,这样也挺好。”李星辞望着漫天雾气,轻声说,“至少不用面对那些让人不安的东西。”

      “可雾不会一直都在。”蒙疏白淡淡开口。

      黄安夏低头看着地上交错的影子,轻声附和:
      “有些东西,就算看不见,也一直都在。”

      在雾的尽头,在梦的深处,在血脉之中,在偏执扭曲的心意里。它安静蛰伏,无声蔓延,像一层薄薄的霜,轻轻覆在所有人的心上。

      朝夕流转,雾色沉沉;心意纠缠,心影成霜。

      雾色迟迟不肯散去,心事悄悄泛起微澜。

      黄砚岑离去之后,廊下终于重新归于安静,只剩湿凉的雾气缓缓流动,将周遭一切都浸得柔软又朦胧。黄安夏见二哥心绪低落,不愿再多打扰,轻轻说了两句便转身离开,只留下黄砚舟一人站在花架之下。

      他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指尖无意识地碰着藤蔓卷曲的嫩叶,眉眼垂着,那双冰透感的灰蓝色眼眸存在着落寞和难过,温顺的轮廓在白雾里显得有些单薄。心底那点被兄长冷言相向的委屈还没完全散去,混着一丝不服气的小傲娇,闷闷地堵在心口,不上不下,说不出来,也散不掉。

      明明只是寻常闲谈,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却要被那样不留情面地呵斥。他不是生来就该逆来顺受的性子,只是习惯了温和包容,习惯了不与人争执,可被反复苛责,心底终究还是会泛起浅浅的酸涩。

      正出神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自雾中传来,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与周遭慵懒氛围截然不同的沉静。

      黄砚舟微微抬眼,透过层层叠叠的白雾,看见一道清瘦干净的身影缓步走来。

      是蒙疏白。

      年少的孩一身素色衣衫,行走在雾里,轮廓被雾气揉得淡淡的,眉眼清浅,神情淡漠,周身自带着一股疏离又安静的气质,仿佛与这片虚浮朦胧的天地格外相融。根本没有那种普通小孩的淘气活泼,他没有刻意靠近,只是在花架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平静地落在黄砚舟身上,没有探究,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淡淡的、恰到好处的安静注视。

      空气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风掠过花叶的轻响。

      换做旁人,被这样直白注视,黄砚舟或许会有些局促,可面对蒙疏白,他只觉得莫名安稳。对方性子冷淡却干净,从不会像旁人那样窥探旁人的心事,也不会随意评判是非,只是安静地存在着,便让人不必紧绷防备。

      黄砚舟抿了抿唇,没有主动开口,只是微微侧过身,依旧垂着眼,一副不愿多说、却也不抗拒靠近的模样,温顺之中带着一点没完全散去的小别扭。

      蒙疏白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清淡淡,像雾里流淌的风,不高不低,刚好能听清:“你看起来,不太开心。”

      一句简单直白的话,没有多余修饰,却精准戳中了黄砚舟此刻的状态。

      黄砚舟指尖微顿,耳尖悄悄泛起一点浅淡的薄红,下意识想否认,语气里带着几分故作平静的倔强,是独属于他的温柔小傲娇:“没有不开心,只是在看花而已。”

      他微微扬起下巴一点,眼神轻轻偏向别处,刻意避开蒙疏白的视线,明明情绪都写在眉眼间,却偏偏不肯承认,嘴硬又柔软,别扭得很。

      蒙疏白也没有拆穿,只是轻轻颔首,目光扫过四周浓稠不散的雾气,语气平淡如常:”这雾太重,容易压得人心绪沉郁。”

      “不是雾的缘故。”黄砚舟下意识轻声反驳,话说出口又觉得有些不妥,顿了顿,才小声补了一句,“……只是有些人,脾气太奇怪了。”

      提起黄砚岑,他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抱怨,带着少年人被苛待后的委屈,却又顾及着手足名分,不愿说得太重,只轻轻一句带过,温顺之下藏着的小情绪一览无余。

      蒙疏白安静听着,没有追问是谁,也没有评判对错,只是淡淡道:“不必勉强自己迎合谁。”

      简单一句话,却像一缕微凉的风,轻轻吹散了堵在黄砚舟心头大半的郁气。

      长久以来,他习惯了退让,习惯了包容,习惯了哪怕被冷漠对待也默默忍受,从未有人这样直白地告诉他——不必勉强,不必讨好,不必事事顺着旁人的心意。

      黄砚舟抬起眼,看向蒙疏白,眼底那点淡淡的委屈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浅浅的怔忪。雾气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将彼此的影子拉得柔和又虚幻,周遭安静得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

      “可是……”黄砚舟犹豫着开口,声音软了几分,带着一点迷茫,“毕竟是兄长,总不能真的置之不理。”

      他骨子里的温柔与善良,让他做不到彻底冷漠,哪怕一次次被推开、被苛责,心底也依旧存着一丝手足情分。只是这份在意,常常只换来冰冷,久而久之,便连自己都觉得有些疲惫。

      蒙疏白望着他眼底的纠结与温顺,沉默片刻,缓缓道:“温和不是软弱,包容也不是纵容。你不必用自己的情绪,去迁就别人的偏执。”

      他的话依旧简洁,没有长篇大论的安慰,却意外地通透,恰好点醒了黄砚舟心底一直纠结的地方。

      黄砚舟怔怔地看着他,许久才轻轻“嗯”了一声,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放松,眉眼间的阴郁散去不少,连带着那点别扭的小傲娇也淡了许多。

      “你好像……总是看得很清楚。”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真心的认可。

      蒙疏白闻言,淡淡垂眸,目光落在地面浮动的雾影上,语气轻得近乎虚无::只是看得多了,便懂了。这片地方,本就半真半幻,人心亦是如此。”

      一语轻轻带过,道尽了周遭所有的抽象与沉郁。

      黄砚舟没有完全听懂,却莫名觉得心里松快了许多。不再执着于兄长的冷硬态度,不再纠结于自己的委屈与不甘,只觉得被雾气包裹的空气里,终于多了一丝透气的温柔。

      他微微弯了弯眼,露出一抹浅淡温顺的笑意,只是嘴角依旧抿着一点,带着没完全褪去的小倔强,轻声道:
      “谢谢你。”

      一句道谢,说得真心实意,柔软干净。

      蒙疏白抬眼,对上他温和却带着一点小傲娇的眉眼,极淡地勾了一下唇角,算是回应,没有再多言语。

      两人就这般并肩立在花架之下,一者清冷疏离,一者温柔带俏,静静站在漫天不散的白雾之中,不交谈,不靠近,却也不疏远。

      周遭风声轻柔,雾色绵长,心事微澜。没有激烈的冲突,没有刻意的接近,只有一种恰到好处的、干净又安静的互动,在半真半幻的光景里,悄悄漫开一丝极淡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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