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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虚境浮光,宿命沉雾 ...

  •   暮色彻底沉落远山,浓稠的夜色像一层化不开的冷纱,轻轻覆住疏月蒙氏、墨陵李氏、云汐黄氏三宗连绵的飞檐楼宇。白日里规整的亭台、曲折回廊、繁茂花木,被暮色浸得轮廓发软,朦朦胧胧,褪去了人间烟火的真切,多了几分半虚半幻的缥缈感。

      黄昏密林里那道黑影,没有化作直白的惊悚恐惧,反倒凝成一缕细细的寒凉,悄无声息缠在蒙疏白、李星辞与黄安夏的心口。三人彼此对视一眼,心照不宣,谁都没有打算把那一幕告诉家中长辈。

      不是胆怯,也不是孩童藏心事。是心底生出一种朦胧又抽象的直觉:有些事物本就跳出了世俗规则,既不能用言语讲清,也不能靠结界、守卫、探查去破解。它藏在光影褶皱里,飘在晚风低吟里,沉在每个人看不见的命途深处,空茫、破碎,还带着一丝挥之不散的悲凉。

      晚霞尚未完全褪尽,天边还浮着浅浅的橘粉余韵。三人避开往来的宗门弟子,悄悄来到三宗交界那棵老槐树下,并排坐在青石板阶上,小小三只身影挨在一起,安静得只剩晚风拂叶的轻响。

      李星辞手肘轻轻抵了抵身旁的蒙疏白,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几分茫然无措:“这几日总觉得不对劲,天看着雾蒙蒙的,连房子树木都像在轻轻晃,好像随时会散掉一样。”

      蒙疏白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捻着落在膝头的槐树叶,神色淡淡的,眼底却藏着一丝解不开的恍惚:“不止视物恍惚,夜里静得诡异,一点虫鸣都听不到,安静得让人心里发空。”

      黄安夏抱着膝盖,望向远处渐渐沉入暮色的山林,眉眼间染着淡淡的落寞:“我家里更压抑,大哥整日冷着脸,二哥虽然总是温温柔柔,善解人意,但是最近连下人们走路都放轻脚步,整个院子像被一层冷雾裹住了。”

      三人就这么静静坐着,没有刻意深究缘由,没有胡乱猜测暗处的危机,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彼此。不用多说太多话,眼底的迷茫、心底的不安,彼此都能读懂。少年间的默契,淡却绵长,在渐沉的暮色里,添了一层温柔又破碎的氛围感。

      晚风慢慢转凉,天色彻底暗下来,一轮冷月悬在天际,清辉洒落,把庭院回廊的影子拉得颀长扭曲。

      入夜后的三宗,陷入一种空洞又悬浮的寂静。
      树影无风自动,枝叶轻轻摇晃,像无数模糊虚影立在暗处默默张望;晚风穿掠过雕花廊柱,没有寻常草木簌簌的声响,只在人耳畔萦绕着若有若无的细碎低喃,字句破碎模糊,听不清内容,却沉沉压在胸口,让人莫名胸闷失神。

      视线偶尔一晃,眼前的亭台楼阁便会泛起水波般的涟漪,轮廓轻轻扭曲、虚化,下一瞬又恢复原样;远处灯火明明灭灭,忽近忽远,仿佛不在同一片人间;脚下青石板偶尔映出孤单的残影,是一个看不清模样的独自行走的背影,转瞬便消融在月色里。

      没有幻术作祟,没有精怪迷局,是整片天地都陷在了现实与幻境交织的抽象夹层里。半真半假,半醒半梦,分不清何为现世,何为宿命倒影。

      三人各自回归自家院落,躺在床上,明明闭着眼,却全无半点睡意。心神像被无形的灰白雾霭轻轻牵引,缓缓飘离躯体,不受控制地坠向同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深处。

      不约而同,他们坠入了同一场荒芜、破碎又孤寂的梦境。

      梦里没有山河大地,没有屋舍人烟,只有漫天漫地浓稠不散的灰白浓雾,隔绝天光,封死前路,放眼望去尽是一片空茫。雾中漂浮着无数零碎破碎的光影:断裂的玉阶、残缺的飞檐、风化无字的石碑、转瞬即逝的山川剪影,一片片一缕缕,无声悬浮,缓缓浮沉。

      浓雾深处,立着无数道静默的人影,轮廓模糊,辨不清眉眼,分不清男女,就那样一动不动,遥遥相对,透着亘古的孤寂与苍凉。

      耳边萦绕着低沉沙哑的亘古低语,像是从岁月尽头传来的回响,又像是血脉深处与生俱来的宿命呢喃。声音空泛辽远,缠绕耳畔,浸透心底,听不懂半句语义,却无端生出满心的怅然、无力与心酸。

      耳边萦绕着低沉沙哑的亘古低语,像是从岁月尽头传来的回响,又像是血脉深处与生俱来的宿命呢喃。声音空泛辽远,缠绕耳畔,浸透心底,听不懂半句语义,却无端生出满心的怅然、无力与心酸。

      三人化作轻飘飘的虚影,在浓雾里漫无目的地缓步游走。脚下无实地,周身无依托,像无根浮萍,漂泊在虚实夹缝之间。想伸手触碰那些破碎光影,指尖只能穿过一片冰凉空无;想开口询问雾中静默人影,喉咙却发不出半点声响;想迈步走出这片无边雾域,四方皆是一模一样的灰白浓雾,永远找不到出口。

      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茫然与无力感,缓缓蔓延全身。仿佛从他们意外穿越、坠入这具孩童身躯的那一刻起,就早已被卷入一张宿命织好的大网。逃不开,挣不脱,躲不掉,只能顺着冥冥定好的轨迹茫然前行,半点不由自己掌控。这份压抑绵长的虐意,温柔又破碎,在梦境里无边蔓延。

      而另一边,云汐黄氏的庭院,浸在清冷月色里,人心的疏离比夜色更凉。

      廊下晚风萧瑟,黄砚岑孤身立在栏杆旁,身姿挺拔,背影却透着拒人千里的孤冷与偏执。他对黄安夏、黄砚舟的排斥,早已不止争夺家产、忌惮宗主继承权那般浅显。冥冥之中,像是命数天生相克,骨子里生来就带着对两个弟弟的抵触与厌烦。他容不下旁人分走父母的偏爱,容不下宗族资源被瓜分,更容不下有人撼动他认定的继承人位置。

      他从不伪装兄友弟恭,也不屑做表面和睦。冷漠是真的,厌烦是真的,排挤也是真的,但对二弟有一点爱也是真的,他从不会对那个小弟弟有半分守护之心,只剩满心的算计、防备与刻薄。

      夜色渐深,黄砚舟端着一碗温热的清茶,脚步轻缓地走上回廊,眉眼温顺,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他走到黄砚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轻声开口:
      “大哥,夜深风凉,夜里露重,别在廊下站太久,喝口热茶暖一暖身子吧。”

      黄砚岑身形未转,连头都懒得回,目光冷冷落在远处夜色里,语气里满是不耐与厌烦:“不必惺惺作态。管好你自己的事就够了,不用特意来讨好我。”

      黄砚舟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僵,指尖泛白,温顺的眉眼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却半点没有生出怨怼。他轻轻垂下眼睫,声音放得更柔:“我没有讨好,只是担心你着凉而已。”

      “我的身子,用不着你操心。”黄砚岑语气更冷,侧身往旁挪了一步,刻意拉开距离,连一个余光都不愿施舍,“安分待在你的院子里,少出来四处晃,别惹人厌烦。”

      一句生硬冰冷的话,像薄冰撞在人心上。

      黄砚舟沉默片刻,只好轻轻点头,把茶盏安静放在廊边的石桌上,默默退到一旁,远远站着,不再上前打扰。他性子本就温柔隐忍,明知大哥心底根深蒂固的排斥与偏见,却还是忍不住牵挂、忍不住关心,可每一次主动的善意,都只会被冷漠推开,徒留满心酸涩。

      不远处花木的阴影里,黄安夏静静立着,将廊下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二哥温顺退让、小心翼翼的模样,看着大哥浑身是刺、毫不留情的冷漠,心口沉沉发堵。明明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本该彼此相依、冷暖相伴,却被私欲、猜忌、偏执和冥冥的命数,隔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他想走上前,替二哥说一句话,可心里又清楚,黄砚岑性子执拗刻薄,眼里容不下半点缓和,自己上前,只会换来更刺眼的排挤与冷眼,反倒让二哥更加难堪。

      黄安夏只能默默缩在阴影里,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静静看着这份手足疏离在月色里蔓延,心底漫开一股无力又悲凉的涩意。

      廊下三人,一人冷漠孤傲,一人温顺隐忍,一人落寞旁观。没有激烈争吵,没有直白冲突,可无声的隔阂、冰冷的距离、温柔被辜负的委屈,交织在清冷夜色里,自带宿命般的微虐感。

      夜色继续下沉,整片三宗地界的虚实交错感,变得愈发浓重。院中的草木偶尔会一瞬褪尽鲜活色泽,化作灰白剪影,下一瞬又缓缓恢复生机;空气中时不时飘过一缕淡淡的草木清韵与幽冥寒息,两种气息悄然交织,转瞬消散无踪,没人知晓来源;耳边偶尔闪过零碎的远古钟鸣、林间风声、模糊人语,混杂错落,像时空轻轻错位,朦胧又抽象。

      没有凶煞现身作乱,没有暗处敌人刻意窥探,没有一环扣一环的悬疑追查。只有漫无边际的雾、虚实难辨的景、宿命难测的梦,还有人与人之间近在咫尺却远隔天涯的温柔与冷漠、迁就与排斥。

      夜半更深,蒙疏白最先从混沌的幻梦里缓缓醒来。他睁开眼,眸底还残留着灰白浓雾的空茫与破碎,心口闷闷的,那股深入骨髓的无力与悲凉,久久散不去。窗外夜色将尽,淡淡的晨雾已经悄然升起,丝丝缕缕漫入院落,和昨夜的虚境沉雾交融在一起,把整座三宗笼进一片朦胧柔和的白茫里。

      没过多久,李星辞、黄安夏也先后从同一场幻梦里惊醒。三人躺在各自床榻上,呼吸微滞,眼底都带着一模一样的恍惚与沉郁。

      天色渐渐亮了,晨雾弥漫,笼罩山川楼宇。三人依旧习惯性来到老槐树下碰面,清晨的风带着雾里的湿凉,拂过三人稚嫩却藏着心事的眉眼。

      李星辞率先开口,声音还带着梦醒后的恍惚:
      “你们……是不是也梦见那片走不到尽头的大雾了?”

      蒙疏白轻轻颔首,语气沉静却带着一丝茫然:
      “雾里全是破碎的影子,怎么走都绕不出去。”

      黄安夏望着漫天晨雾,轻声附和,眼底染着淡淡的怅然:“还有很多看不清面容的人,耳边一直有莫名的低语,听得人心头发沉。”

      不用过多解释,不必多余追问,三人六目相对,已然心领神会。这不是各自单独的梦魇,是属于他们三人共同的宿命共鸣。冥冥之中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们牵引、绑定,一同坠进这片虚实交错的天地,前路浮沉,命途难测。

      三人并肩立在老槐树下,晨雾缠绕周身,没有太多言语,只是安静靠在一起。迷茫有人懂,不安有人陪,在这陌生又虚幻的世间,成了彼此唯一的安稳慰藉。

      而云汐黄氏的庭院里,清冷依旧,疏离未减。
      黄砚舟默默收拾着昨夜放在廊下的茶盏,眉眼间依旧带着淡淡的落寞;黄砚岑早已起身处理宗门事务,神情冷淡,依旧把那个最小的弟弟视作阻碍,半点未曾软化;黄安夏站在窗边,望着院外弥漫的晨雾,心底藏着解不开的怅然。

      整座三宗,一半是晨雾朦胧的人间烟火,一半是宿命笼罩的虚空沉凉。没有悬疑探案的紧绷,没有正邪争斗的激烈,只剩抽象幻境的朦胧、宿命前路的茫然、人情疏离的微虐,还有少年之间安静相守的温柔,缓缓流淌在时光里,静静铺向往后未知的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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