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暗投明》馒头就水

57、第五十七章 照片旧事 去日苦多

　　本该被胶封过的墓盖明显被人撬开过，钟守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缓缓挪开了墓盖，里面方正正的骨灰盒躺在土堆里，那张两个年轻男女笑意盈盈拍下的合照就在骨灰盒上放着。

　　照片中女人的脸和墓碑上的模样一模一样，男人的脸则是和钟守有着四五成的相似。

　　钟守牙根紧咬到开始酸胀，本就猩红的眼底颜色更甚，声音苦涩道：“恶心坏了吧？”
　　“没事了，”他取出里面那张照片，“我拿走。”

　　钟守去跟刚才的门卫讨要了石材胶和工具，亲手仔仔细细地把墓盖重新胶封。

　　然后就在墓碑前，将刚刚取出来的照片撕成两半，打火机一点把印着男人那半张照片给烧了，风卷过后，连灰的痕迹都没留下。

　　才想起有哪里不妥，钟守对着墓碑说：“不是烧给你的，你别乱收。”

　　“记住了吗？”记住了，妈。

　　空荡荡的墓园自然只有呼啸的风声回应他，南城冬天风真的很大，吹得头发乱，心里也乱，吹得鼻子冷，肺里也冷。

　　“走了。”钟守垂眼看着墓碑说道，不打算做过多停留。

　　正打算就这样离开时，透过栅栏远远看见一辆警车再往墓园方向来，没有鸣笛，不难猜到是为谁而来。

　　钟守将自己的车留在了原地，从墓园深处翻墙出去，被抓回去之前，还有想问的事。

　　墓园在郊区，钟守谨慎提防着走出好长一段距离才打到车。

　　他报出的地址依旧是一处老旧居民楼，不过不是他先前去过的那处，而是真正熟悉，一直生活的地方。

　　钟守想知道冯秀莲，他的姥姥，对郑枫做的事情到底知道多少。

　　旧居民楼里只有步梯，他们家住在六楼，钟守和冯秀莲这么多年不知道上上下下爬过多少遍这个楼梯。

　　以前没觉得这个台阶有多窄，六楼有多难爬，后来钟守个子越来越高，冯秀莲的腿脚越来越不利索，这居民楼里的楼梯就好像被压得更窄、拉得更长了。

　　回自己家没有敲门的习惯，钟守直接推开了那扇熟悉的门。

　　屋里的冯秀莲看着照片出神，听到动静后有几分遮掩地把相框扣在桌上才闻声看向来人，看清是钟守后，脸上先是震惊，随即则是布满岁月痕迹的脸上漾开欣喜的笑。

　　冯秀莲问：“怎么突然回来，学校放假了？”

　　“嗯。”钟守敛起眼神应了声，走到冯秀莲身边伸手想翻开相框看一眼。

　　既然听到动静后第一反应是反扣在桌上，证明冯秀莲不想给人瞧见这张照片，但钟守伸手想看，冯秀莲没有阻拦的意思。

　　他轻而易举翻开了这张照片，上面是一张他并不熟悉，却也能一眼认出是谁的脸。

　　是钟守素未谋面的姥爷。

　　照片上的男人定格在中年时期，脸上的笑容敦厚，是个靠力气吃饭的手艺人，他还在的时候舍不得让冯秀莲和孩子们吃苦，自己努力干活揽起养家的责任。

　　在那个时候有一门手艺傍身，虽然累点但日子不算紧巴，也谈不上苦。男人本事不大，文化不高，但也爱附庸风雅说自己娶回家的是太太，只要他在，脏活累活都落不到冯秀莲手上。

　　年轻的冯秀莲长得美，又被宠得好，性子里总归是带点傲气在的。后来意外来得太突然，男人因为安全设施的不完善，在工地上出事，都没留口气等抢救一番就直接当场身亡了。

　　乍闻噩耗，冯秀莲悲恸之余仍撑起状态给男人完善后事，一点也没垮下，不能垮下，还有两个孩子，小的在上小学，大的也不过初中，眼下多的是比伤心重要严肃的事情。

　　一改往常的形象，冯秀莲日日以泼妇的嘴脸上工地讨要说法，最终拿到一笔5000元的事故赔款，还得分期打到账户。在当时，平一条没文化、没背景的人命，5000就够了。

　　除了赔款之外，冯秀莲也开始干各种以前没有尝试过的活，自己赚钱养家养孩子。外面也有声音劝她不用这么吃苦，她长得好，改嫁不难。

　　只是她若是改嫁，难的就是孩子们，而且她那点被藏在骨子里的傲气不允许她去委身求全，既然自己能活，那就靠自己活。

　　冯秀莲干活越来越利索，干的活越来越多，一个人精力总是有限的，她的时间都拿去换钱了，自然也就顾不上孩子的教育，她本身也没什么文化。

　　后来大的越长越歪，学也上不下去，小的倒是读书不错，长大后却也行差踏错，未得好果。

　　冯秀莲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悔极了，实又没得悔。只有四周无人时，对着照片里熟悉的脸一遍遍反复念叨，只有对着照片时，她不是妈妈，也不是姥姥，甚至不用记得自己的年龄，她就只是冯秀莲。

　　看清照片后，钟守预先想问的话一句也没问出口，只抬眼望向冯秀莲道：“想姥爷了？”

　　“这么多年了，有什么想不想的，”冯秀莲一笑，“看看忘没忘记他长什么样罢了。”

　　“姥姥，和我一起去京都吧，”钟守说，“有住处，不用爬楼梯。”

　　冯秀莲弯着眼看钟守，多大的出息才能在京都有住处，还能带她一起去，又是吃了多大的苦才换来这么大出息，她摇摇头：“不去，人生地不熟的，住不惯。”

　　“那在南城换个住处。”六层的步梯还是太难爬。

　　“不用，没老到那个地步。”冯秀莲依旧拒绝，“前段时间小枫也跟我提过，你们都是好孩子，但我有自己的打算。”

　　“嗯。”钟守没再坚持，这老房子对冯秀莲来说更像是精神寄托，意义非凡，到底是不会轻易搬的。

　　“学校放了多久的假，回来待多久？”冯秀莲问。

　　“没放假，有事回来一趟。”钟守说，“看看你，待会儿就走。”

　　“这么急啊？”冯秀莲收起照片也赶忙起身，“姥姥去做饭，吃过晚饭再走。”

　　“好。”钟守跟往常一样，在姥姥身后打下手。

　　-

　　贺岁睡醒睁开眼的时候，公寓里一片昏暗，一时间分不清是屋内窗帘的遮光性太好还是屋外天黑得彻底。

　　摸到枕边的手机看了眼时间，当真是天黑得彻底，已经是半夜十二点多快一点了，这种突然的昼夜颠倒，白天睡着晚上醒的作息，让贺岁睁开眼之后有些迟钝和茫然。

　　脑子转了一圈之后才想起自己现在在南城的学区公寓，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想起自己为什么与一个人睡到昏天地暗。

　　贺岁咬牙闭上眼缓了一阵，真希望脑子里的东西都是场没睡醒的梦，睁开眼时什么都没有就好了。

　　然而美梦成不了真，现实充不得假，他还是得睁开眼面对，好在一觉醒来烧退了，头不晕四肢也不乏力。

　　刚才看时间的时候就发现了，手机上有好几个未接电话，有高明打来的，也有顾以桁打来的，正常的睡眠怎么可能这么多个电话都叫不醒。

　　贺岁嗤笑一声，先回拨了高明的电话过去：“什么事儿？”声音像从老旧生锈的门缝里透出来的般嘶哑难听，发烧的后遗症。

　　“我靠——岁岁你没事吧？”高明听着贺岁的声音吓坏了，“你是不是病的更严重了？你人在哪儿呢？为什么之前联系不上？我还是去找你吧——”

　　“不用，我没事，烧已经退了。”贺岁说，“我晚点就自己回去了，你打电话过来是什么事？”

　　“当然是你交代我的事......”高明莫名心虚，“京都这边防住了，但是南城那边有人电话举报，钟守私离省市这事已经是明面上的了。”

　　“嗯。”贺岁语气平淡。

　　高明：“你好像一点也不意外，早就知道了？”

　　没猜到会有人举报，但猜的情况差不多，就算现在电话里告诉贺岁，钟守已经被抓回去了，他也并不会意外。

　　“没，”贺岁解释，“想开了，不关我事。”

　　“......”高明不知道信没信，“那他自求多福吧。”

　　“嗯，先挂了，”贺岁说，“还有个电话要回。”

　　高明应声后贺岁就挂了电话，也没管这个点礼不礼貌，回拨了顾以桁的电话过去。

　　顾以桁像是就等着他回电话似的，手机铃没响两声就接通喊了他声：“贺岁。”

　　“电话找我什么事儿？”

　　“你这......”顾以桁听着这嘶哑破旧的嗓音也是一愣，但还是先给他吃定心丸，“悠扬姐那边已经拿到康体换壳挂皮套送检的证据，团队也有自行研发的全过程数据。钟守这事应该没两天就能摆平，你不用太担心。”

　　“好，”贺岁应下道了声谢，“谢谢啊。”

　　“谢什么？这也是我自己的第一个项目。”顾以桁说，“对了，你嗓子怎么回事？”

　　“被人下药毒哑的。”虽然下的也不是毒嗓子的药。

　　还能开玩笑，状态就没问题，顾以桁放心了点：“谁这么恶毒？报警抓他。”

　　贺岁轻呵，坏事做多了报警抓他都得排队：“在抓了。”

　　顾以桁也轻笑没说话，大概猜到贺岁在说谁。

　　“不打扰你了，早点休息吧。”贺岁说完两人挂断了电话。

　　觉得贺岁穿得薄，钟守人走了，大衣外套还留在房间。

　　这是贺岁曾经住了那么久的公寓，怎么可能找不到两件外套穿，用得上他钟守假惺惺地留件外套在这吗？

　　让他做的不做，没让他做的自己瞎加动作，以为自己穿得很厚似的，贺岁看着他留下的外套翻了个白眼。

　　翻了件自己的厚外套穿上后，嗤之以鼻的同时还是拎起钟守留下的外套搭在手上，准备出门。

　　其实出门该去哪里他也不知道，但就是不想待在公寓里坐以待毙，待不住，实在不行贺岁都想去警局直接坐着等。

　　反正钟守被抓也就是早晚的事，早点被抓早点安安分分押回京，省的在这玩猫抓老鼠。

　　他爱在局里蹲多久就蹲多久，贺岁管不着。

　　做好了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人的打算，贺岁拉开公寓门，却看到熟悉的身影就坐在公寓门口的地上打瞌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