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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擦肩而过 高考前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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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岁!”
同桌拍了拍趴在桌上睡着的贺岁。放学铃刚响完,教室里热闹起来,椅腿刮地的声音此起彼伏。
“该醒了,收拾收拾看考场去。”
贺岁应了一声,示意他们先走。他把脸埋进臂弯里,又趴了几秒。
趴了三年,终于趴到头了。
手臂早就压麻了,他甩了甩手,仰头活动脖子,后颈一阵酸胀。
他盯着黑板上那排“高考注意事项”看了好一会儿——字迹有点潦草,应该是班主任亲笔。注意事项一共八条,他从第一条看到第八条,又从第八条看回第一条,然后才慢吞吞开始收拾东西。
不着急,考场又不会跑。书包甩上肩的时候,他顺手抽出准考证看了一眼。
华南一中老校区,A栋。他盯着那几个字,愣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孽缘。
老校区就老校区吧。他仅用两秒钟消化了这个事实,把准考证塞回口袋,撂开步子出门。
教学楼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走廊空荡荡的,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回音很清楚。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步子顿住。
有人正从楼下上来。
钟守。
贺岁的第一反应是低头看手机,第二反应是——来不及了,那人肯定已经看见他。视线撞上的时候,时间像被短暂抽走几秒。
钟守站在下面两级台阶上,抬头看着他。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贺岁先开了口:“来看考场?”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脚步稍微慢下一些。
他脸上挂着笑,嘴角扬起来,眼睛眯成带弧度的形状,自然、得体,看不出任何东西。
钟守看着他,没说话。贺岁继续朝他走过去,脚步没停,边走边念叨:“我也得抓紧去,你高考加油,一切顺利。”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已经和钟守擦肩而过,步履丝滑,头也不回。路过钟守后,顺着楼梯往下走的时候,贺岁脸上的笑才慢慢收住。
两人其实还算熟悉,认识两年多,做过一学期同桌,多少有些同窗情谊。但又挺陌生,转学两个多月没再见一面,转学理由也都是瞎扯淡,没说实话。实话不太能说。
楼上,钟守还站在原地,身前已经空无一人,这才迟钝地回头,朝着空荡荡的楼梯间回应:“一切顺利。”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走到阳台上,往下眺望,贺岁的身影从教学楼出来,穿过小操场,步调轻快。阳光太亮了,照得那个背影仿佛在发光,有点晃眼。
钟守看了很久,直到那个背影彻底消失在拐角。
看考场的人潮早就散了,操场上只剩下几个慢吞吞的身影。六月的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点热气,吹得他眼睛发干。他又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下楼。
老校区对贺岁来说闭着眼都不会走错。
高中三年除了转校后的两个月其余时间都在这儿待的,一草一木都熟。进了校门他扫了一眼红底白字的指示牌,写着各栋楼的方向——眼睛还没看清楚,两条腿已经自动往A栋方向拐。
A栋是老教学楼,墙皮有点泛黄,楼梯扶手是那种老式的铁栏杆,刷着深绿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亮。贺岁上楼的时候手搭在扶手上,触感熟悉得有点陌生。
刚跨进A栋教学楼走廊,杨辉迎面下来,手里拎着大垃圾袋,应该是当值收拾考场。他在看到贺岁的瞬间,眼神瑟缩,脚下动作僵住,吼了句:“看、看什么看!”
声音还发虚,嚷完这句就跟脚底抹了油似的,从另一边出口遁走。贺岁站在原处,看着那人仓皇的背影,眉头轻挑,面色带上些嫌弃意味。
神经病,贺岁没想明白这人在怕什么,造谣的时候胆子不是大得很么,现在倒跟见了鬼似的。
他懒得搭理这人,低头对准考证找考场。考场在三楼最东边,门开着,里面桌椅已经摆好了,黑板上写着“第073考场”几个大字。他对了一下座位号,确认无误后就准备走人。
手机适时铃响,刚凑到耳边里面就传出贺宁的声音:“岁岁,我过来接你,在哪?”
贺岁看了眼时间:“我在老校区。”
“老校区?”贺宁顿了一下,“行,我过来二十分钟。”
“嗯。”
“你别乱跑啊,就在校门口等我。”
“知道了。”
挂了电话,贺岁不紧不慢地下楼。贺宁过来要一会儿,他索性在校园里溜达。
离开老校区不过两个月出头,操场看起来比以前更旧,跑道上的白线倒是重新刷过,乒乓球台还是那几个,连位置都没变,花坛里的花开得正盛,红的黄的挤成一团。
他凑到花坛边探头去看,果然有几只猫趴在阴凉处。他伸手想摸一把,手刚伸出去,离他最近的那只狸花就抬起头,冲他哈了一声,贺岁默默收回手。
穷山恶水出刁民,猫也是。
他坐到旁边的长椅上,刚坐下,一只三花从隔壁花坛跳下来,绕着他的腿蹭了两圈,然后贴着他坐下,一声不吭,姿态很软。
贺岁低头看它。三花长得挺清秀,毛色匀称,眼睛是淡黄色的,正眯着眼看他。伸手挠它下巴,猫没躲,反而仰起头往他手心里蹭,贺岁心情又好起来。
“果然长得好看的比长得丑的有良心。”
猫听不懂人话,继续蹭他。
这时候一个小女孩走过来。
七八岁的样子,皮肤晒得黑黑的,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她反背着书包,手里拿着朵针织的向日葵挂件,书包里也是,站在几步开外看了贺岁一会儿,像是在鼓起勇气。
做足心理准备后她走过来,站在贺岁面前,深吸一口气喊:“祝哥哥金榜题名,一举夺魁!”
她背台词似的说完这两句,把手里的向日葵往前递了递,眼神里有紧张,也有期待:“哥哥图个好兆头,买朵花吧!”
贺岁低头看她。
小女孩眼睛很亮,眼珠子黑黑的,像两颗洗过的葡萄。向日葵织得挺精致,明黄色的花瓣,花心是咖啡色,下面垂着两片绿叶。
“多少钱?”
“八元。”
“八元?”
小女孩眼神有点紧张,小声说:“那、那也可以少一点……”
贺岁瞧着她主动砍价的姿态,没忍住轻笑:“不用。”
他掏出手机:“扫哪儿?”
小女孩没动,讪讪地扣手。贺岁看了眼她脖子上、书包上——空空如也,没挂收款码。
“只收现金?”
小女孩点点头,有点窘迫地抿了抿嘴。贺岁懂了,也难怪卖不出去。
“你在这等我一会儿。”
他拍拍三花,猫懒懒看他一眼,跳回花坛里。贺岁站起来,往旁边的小超市走。
超市不大,东西摆得满满当当。他走到冰柜前,拿了瓶没冰太久的水,转身去结账。
收银台上摆着几盒巧克力豆,彩虹色的包装。他看到就顺手拿了一盒:“有现金吗?换点。”
收银员是个中年女人,抬头看他一眼,拉开抽屉数了数:“要多少?”
“整钞。”
“只有四张了。”
“行,”贺岁扫码付款,多付了点当手续费,“都给我吧。”
四张红钞揣进兜里,他拿着水和巧克力豆往回走。
小女孩还坐在长椅上,正东张西望地找可以下手的潜在顾客。看到贺岁回来,她眼神一亮,又有点不确定地抿了抿嘴。
贺岁把水和巧克力豆递给她,小女孩接了水,没接巧克力豆,细声道谢:“谢谢哥哥。”
“我不爱吃,”贺岁把巧克力豆直接塞她书包里,“看和你长得像才拿的。”
小女孩低头看了眼巧克力豆的包装——上面印着几个巧克力色的卡通小人,圆滚滚,黑漆漆。她抬起头,欲言又止地看着贺岁。
“怎么?”
“没、没事。”小女孩摇摇头,“谢谢哥哥。”
贺岁掏出一张红钞:“买花。”
小女孩眼睛瞪圆了,手里的花攥紧没递出去。她看了看那张钱,又看了看贺岁,表情有点慌:“我找不开!”
“我又没说我买几朵。”贺岁见她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故意逗她,“怎么,你还限购?”
“什么是限购?”
“……”贺岁懒得解释,把红钞轻车熟路塞她书包里,“总之一百能买几朵就卖我几朵。”
小女孩低头看了看书包,又抬头用圆圆的眼睛看向贺岁,嘴唇开合,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明天还有新的吗?”贺岁问。
小女孩点头:“有,奶奶每天都会做新的。”
“嗯。”贺岁又掏一张塞进去,“预定明天的。”
再掏一张塞进去:“后天的。”
小女孩捂住书包,急了:“哥哥你不能预定了!”
“不预定了,”贺岁捏着手上掏出的最后一张,煞有介事地说:“这是辛苦费,辛苦你帮我办件事。”
小女孩面露不解:“哈?”
“我买花送人用,”贺岁指了指她,“你帮我送。”
“专挑长得好看的送。”
“要是被我发现你送给丑的,我就来找你算账。”
小女孩愣住,依旧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开,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但不敢相信。
几秒后,她用力点了点头,接下任务。然后她从怀里取出一朵向日葵,塞到贺岁手里。
“你是第一个!”
贺岁低头瞥了眼手里的花,看小女孩已然带上使命感的表情,一时失笑,还挺会借花献佛。
他刚想开口再逗她两句,手机响了。贺宁打来的,说到了。
贺岁接起电话,手里拿着朵花准备往校门口去,刚一转身,他倏地顿住。
钟守又出现在他视线里,站在不远处,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贺岁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巧得出奇,往学校大门去,必然又要从钟守面前过。绕开显得刻意,直接走过去的话——正好打着电话呢。
“岁岁,我到了。”
“嗯。”贺岁说,“先别挂。”
“嗯?”贺宁愣了一下,“怎么了?”
“你开的什么车?”
“普普通通的一辆红旗,保准不会再有问题!”
“停的位置我好找吗?”贺岁其实就是在拉着贺宁瞎扯一通。
“……不出意外出门就能看见,我给你打双闪。”贺宁自然也觉得贺岁问得奇奇怪怪,但还是问什么答什么。
“好。”
没人会不长眼地拉着打电话的人寒暄。
贺岁就这样大喇喇走过去,路过钟守的时候,他抬起手机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个笑,算是打过招呼。很自然,很得体。
他没看清钟守的表情,不知道钟守有没有回应他的招呼。余光里好像瞧见那人也扬唇笑了,又不是很确定,但也没回头看。
等走远了,他才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
贺宁还在那头说话:“……到底什么事啊?岁岁?你在听吗?”
“在听。”
“那你倒是说话啊?”
“没事。”
“……”没事不肯挂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