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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拒绝的代价 走出商场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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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商场大门,感受到外面微凉的风,林姝将身体的控制权悄然交还。
控制权交接的瞬间,盛然的双腿不受控制地软了一下。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拒绝的对方。她很少拒绝别人。
以往她拒绝别人,一般都是真的做不到,比如“我那天已经有约了”,或者“这个我真的帮不了”。
即使是那样,她也会内耗好久。会在深夜里翻来覆去地想。
是不是我太小气了?
是不是我太自私了?
如果我是真正的朋友,是不是就应该答应他?
她总是那个先低头的人。
因为她害怕失去。
可是,就在刚刚,似乎有一种奇妙的力量驱使着她,说出了拒绝陈泽的话。
不是那种犹犹豫豫的“这次真的不行,下次一定帮你”。
而是干脆利落的、没有给自己留退路的:
“我们不熟。”
没有内耗。
没有翻来覆去的自我怀疑。
没有深夜里的辗转反侧。
反而有一种快意。
像是一扇关了很久的窗户,突然被推开了。风吹进来,带着外面世界的气息。有点冷,但很新鲜。
那种感觉让她觉得陌生,甚至有一点害怕。
但又莫名地有点上瘾。
就在这时,身旁的几个“好姐妹”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一直以来,她们都仗着盛然的好脾气一起逛街、一起消费、一起享受那种“被大小姐请客”的优越感。盛然从来不说什么,总是笑眯眯的,总是说“好呀好呀”。
她们习惯了。
习惯了她的好说话,习惯了她的不拒绝,习惯了把她当成那个永远不会有脾气的提款机。
但面对刚才那个气场全开、眼神冷得像冰、一句话就让渣男哑口无言的“盛然”,她们只觉得头皮发麻。
那真的是盛然吗?
在这个圈子里混的,都是懂得察言观色的。
她们突然意识到,这个一直被她们当成提款机的软柿子,可能再也捏不动了。
那种强烈的压迫感,让她们感到极度不自在。
“那个……然然,我突然想起来我妈叫我早点回家吃饭,我、我就先走啦。”
“对对,我也有点事,然然我们下次再约啊!”
“我也先走了然然,拜拜……”
几乎是落荒而逃一般,她们纷纷找借口开溜,连一句多余的客套话都没敢说。
不到两分钟,就只剩下盛然一个人。风吹乱了她鬓角的碎发,盛然下意识伸手拢了拢,却忽然觉得这风比刚才更凉了些。
坐上回家的宾利车,盛然一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卡其色小皮靴上沾了一点灰尘,她盯着那点灰尘看了很久,却没有弯腰去擦。
车厢里弥漫沉默。
真皮座椅柔软而温暖,窗外城市的霓虹一盏接一盏地向后退去,橘色的光晕透过车窗,在盛然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脑海深处的林姝,也察觉到了盛然并不开心。
那股低落的情绪像一层薄雾,笼罩在整个意识里,连带着林姝都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但她不太清楚盛然为什么不开心。
哪怕两个人共用一个身体、可以在脑海里直接交流,但内心深处那些最隐秘的东西——只要对方不想让你看见,你依然看不见。
就像两间相邻的房间,门开着的时候可以互相串门,但上了锁的那一间,谁也进不去。
林姝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你怎么啦?”
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少了平时的冷静利落,多了一丝试探。
盛然捏了捏衣角。
“你刚才……没有经过我的同意。”
脑海里的声音闷闷的,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林姝微微一怔,也沉默了。
确实。
刚才在商场门口手撕渣男,没等盛然回应,直接就把身体抢了过来。
尽管她帮盛然搭配了好看的穿搭,尽管她替盛然挡下了那个渣男的脏手。
但是昨天她们约好的,“借用身体要提前打招呼”。
她没做到。
她太急了。
急着帮她摆脱原本的命运,急着证明自己可以改变这一切。
却忘了,这具身体的主人,是一个刚刚认识她两天的女孩。
“抱歉。”
林姝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歉意,原本清冷的语调也软了许多。
“以后不会了。我会等你同意。”
她说得很认真,诚恳无比。
盛然低着头,衣角捏得更紧了。
她其实不怪林姝。
她很清楚,如果刚才没有林姝果断出手,就凭她这软弱的性子,最后肯定又要被陈泽当众纠缠、羞辱,甚至可能又要被逼着掏钱了事。
她了解自己。
面对陈泽那种人,她总是会心软,总是会妥协,总是会主动道歉、认错、满足对方的要求。
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
林姝确确实实帮了她。
甚至在林姝要接管身体的那一瞬间,其实只要她稍微有一点抗拒,这是她的身体,她的主场,凭借本尊的优势,她是能抢回控制权的。
但她没有。
她心甘情愿地默许了。
她真正在意的,不是林姝“抢”了她的身体。
而是刚才商场门口那一幕。
那些“朋友”离开时的背影,那种落荒而逃的慌张,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她心上。
那些她平时费尽心思维持的、哪怕是虚假的友谊,在刚才那一瞬间,也被林姝随手一挥,就斩断了。
那种孤独感,一直是她心底里最深的渴望。
盛然很小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别的小朋友会牵着他们的手,欢声笑语的离开。
而黑色的轿车停在最显眼的位置,司机叔叔替她拉开车门,恭敬地喊一声“小姐”。然后就是一路沉默。
她试过和司机叔叔聊天。
“叔叔,你今天吃饭了吗?”
“吃了,谢谢小姐关心。”
“叔叔,你家里有小朋友吗?”
“有一个女儿,比小姐小两岁。”
“那她放学的时候,你会去接她吗?”
“……会的,小姐。”
司机叔叔回答得很恭敬,但盛然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他的表情,他在笑。
那是一种想到自己孩子时,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笑。
盛然看着那个笑,忽然就不想再问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胸口有一个地方,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很多年以后她才知道,那个东西叫羡慕。
——
别的小朋友周末可以和父母去游乐园。
骑在爸爸脖子上看花车巡游,被妈妈牵着手买棉花糖,一家三口在摩天轮最高处合影留念。
她的周末是空荡荡的别墅。
水晶吊灯亮得刺眼,走廊里回荡着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客厅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花园里只有园丁修剪枝叶的咔嚓声。
她试着让保姆阿姨陪她玩。
“阿姨,你能陪我搭积木吗?”
“小姐,我还要拖地呢。你自己玩吧。”
“那我帮你拖地?”
“哎哟,可别!你这小手哪能干这个?乖乖坐着啊。”
保姆阿姨的语气不算凶,甚至带着笑。但那种笑,和司机叔叔的笑不一样。
那种笑的意思是——你是大小姐,我是佣人,我们不一样。
盛然那时候还小,不懂什么叫“阶层”,不懂什么叫“身份”。
她只知道,没有人愿意和她一起玩。
……
她的父母每年只回来一次。
通常在过年的时候。两个人像完成KPI一样出现在家里,吃一顿饭,拍几张合照,发朋友圈配文“阖家团圆”。然后就走。
走的时候甚至不怎么看她一眼。
有一次,她追到门口,拽住母亲的衣角,小手攥得紧紧的。
“妈妈,你能不能多待几天?”
她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
母亲低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她记了很多年。没有温柔,没有心疼,没有不舍。
只有一种奇怪的茫然,好像在看一个不太熟悉的远房亲戚,又好像在看一件摆在客厅里不太起眼的摆设。
“然然乖,妈妈有事。”
母亲弯下腰,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衣角上掰开。
动作不算粗暴,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
那是一种“我和你没关系”的温柔。
就像你对一个陌生的小孩笑一下,然后转身走掉。
盛然站在原地,看着轿车驶出大门。
尾灯在夜色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两个模糊的红点,然后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
那年她七岁。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久到张伯看不下去,走过来蹲下身,用粗糙的大手擦了擦她脸上的泪。
“小姐,不哭了啊。张伯在呢。”
小盛然抽了抽鼻子,看着眼前彼时头发还没白的老人,忽然问了一句:
“张伯,你会走吗?”
“不走。张伯哪儿也不去。张伯陪着小姐。”
盛然扑进张伯怀里,哭得很大声。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不会丢下她。
也是她最后一次,敢哭得那么大声。
因为后来她发现,哭也没有用。
哭不会让父母回来。哭不会让保姆阿姨愿意陪她玩。哭不会让那些同学真心喜欢她。
哭只会让张伯跟着难过。
所以她学会了笑。
对着所有人笑。
笑得甜甜的,乖乖的,让人挑不出毛病。
她想,如果我笑起来很好看,是不是就有人愿意留在我身边了?
……
后来,父母给她请了私人教师,她就不再出门上学了。
别墅成了她的全世界。
四面的墙,水晶吊灯,长长的走廊,和一个总是欲言又止的老管家。
没有人教她怎么和人相处。
但她发现,当她给别人买东西的时候,别人会笑。
当她答应别人的要求时,别人会夸她“人真好”。
当她委屈自己、成全别人的时候,她就不会被丢下。
于是她学会了讨好。
像一只被遗弃过太多次的小猫,学会了在陌生人靠近时主动蹭上去,学会了用撒娇换取停留,学会了用付出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为了不被抛弃, 也为了不那么孤独。
……
夜晚,盛然躺在床上,侧着身子,偷偷地看着飘窗边的那个半透明身影。
这个不知道从哪个世界里撞进她生命里的灵魂,拥有着盛然这辈子都不曾拥有的东□□立,自信,强大。她有点向往。
想着想着,她睡着了,她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
那间偌大的屋子,像一个迷宫。走廊连着走廊,房间挨着房间,每一扇门后面都是一样的空荡。
她独自走在里面,小小的身影被巨大的空间吞噬,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来回碰撞,发出沉闷的回响。
她迷路了。
或许她从来就没有找到过路。
黑暗一点点将她吞噬。
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迷宫的尽头,忽然有一扇门被粗暴地推开了。刺眼的光亮中,一个女孩大步闯进了她的世界。
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盛然,我是来救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