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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不同的家人 今天是中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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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中文系那边的民国主题展。展览设在学校最大的综合艺术馆里。
陆辞临时有事来不了。
而沈梨安是讲解员，她换上了那件墨绿色的旗袍。旗袍将她原本温婉的气质衬得越发沉静，领口的盘扣一路扣到颈侧，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她的头发用一支木簪挽起来，发尾松松垂下一点，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
沈梨安本就生得端庄，眉眼间带着一股旧书页般的清雅。此刻站在展区里，举手投足间的书卷气几乎浑然天成。
她说话的声音并不高，始终温温柔柔的。
可正因为如此，反而更容易让人安静下来。
路过展区的学生和校外参观者，不少人都忍不住停下来多看两眼。有人举着手机悄悄拍照，有人原本只是随意经过，却站在旁边听她讲完了整段解说，最后还不舍得走。
“这封信是根据当时的书信格式复刻的。”
沈梨安指尖轻轻落在展柜旁边，声音清润。
“大家可以看到，它的开头并不急着进入正题，而是先问近况、叙天气，再一点点引出正文。比起现在的表达，那时的文字更含蓄，也更讲究礼节。”
她微微一笑。“当然，也正因为含蓄，所以很多没说出口的话，反而藏得更深。”
盛然站在人群外，看着沈梨安，忍不住小声感叹：
“梨安真的好适合这种场合。”
林姝站在她身旁，淡淡道：
“嗯。”盛然眼睛弯了弯。
“你也觉得她好看吧？”
林姝瞥了她一眼。
“我说的是她讲得不错。”
今天的展览是完全对外开放的，社会人员也可以进来参观。
其中，就包括了苏念的父母。
苏念的父母是趁着假期，特意从老家坐高铁过来看女儿的。
盛然其实见过苏念的父母一次。
那是在苏念生日那天。
她们在宿舍里给苏念庆生，蛋糕刚拆开，苏念就举着手机和家里视频通话。屏幕那头，苏妈妈笑着喊：“念念生日快乐！”苏爸爸坐在旁边，表情有些拘谨，却还是认真地点头，说：“又长大一岁了，少熬夜，多吃蔬菜。”
苏念当时翻了个白眼。
“爸，你怎么每次都说这个。”
可她嘴上嫌弃，眼睛却是弯的。
那时候盛然就坐在旁边。
她看着屏幕上那对普普通通的中年夫妻，看着他们隔着手机屏幕也要操心女儿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穿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而现在亲眼看见，那种感觉又慢慢涌了上来。
苏念的妈妈头发烫着小卷，笑起来时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却并不显老，反而让人觉得亲切。
她挽着苏念的手，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小声问：
“这就是你们学校啊？还挺大的嘛。”
语气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骄傲。
像是在说：我女儿真厉害，能在这么好的学校读书。
苏念被她挽着，嘴上嫌妈妈像没见过世面似的，小声嘟囔：
“妈，你别看什么都觉得稀奇。”
苏妈妈也不生气，笑眯眯地说：
“我第一次来你学校，还不能多看两眼？”
苏念的爸爸走在后面，手里自然地拎着她们的包，在人群里护着她们，还时不时提醒：“慢点走，人多，别撞到别人。”
苏念拉着父母看完了展板，指着不远处正在讲解的沈梨安，自豪地说：“爸、妈，那位是我朋友，这次展览就是她负责讲解的！”
苏妈妈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眼睛亮了亮。
“这姑娘真漂亮，也有气质。”
苏爸爸点点头。
“讲得也好。”
苏念立刻挺了挺胸，像被夸的是自己。
“那当然，我朋友都很厉害的。”
说完，她终于看见了盛然。
苏念眼睛一下子亮起来，用力朝她挥手。
“然然！”
盛然回过神，也弯起眼睛。
“苏念。”
苏念立刻拉着父母走过来。
“爸，妈，这就是我之前跟你们说过的盛然。”
“然然，这是我爸妈。”
盛然连忙礼貌地打招呼。
“叔叔阿姨好。”苏妈妈一看见盛然，眼神就柔和下来。
“你好呀，然然。”她上下打量了盛然一眼，笑意更深。
“念念经常跟我们提起你，说你长得好看，学习也认真。还说你平时很照顾她。谢谢你呀。”
盛然连忙摇头。
“没有，是苏念一直照顾我。”
这句话是真心的。
苏念看起来热热闹闹，大大咧咧，可她其实很细心。
盛然刚开始和她们相处时，还不太习惯，是苏念一次又一次朝她伸手，喊她一起吃饭，一起吐槽作业，一起打球。
盛然就是这样，被一点一点拉进了她们的世界里。
不需要讨好。也不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只是因为苏念真的把她当朋友。
苏念听见盛然这么说，立刻得意地扬起下巴。
“听见没有，妈，我也是很可靠的。”
苏妈妈笑着点头。“是是是，我们念念最可靠。”
苏爸爸在旁边补了一句：
“就是平时有点毛躁。”
苏念立刻不满。
“爸！”苏爸爸装作没听见，把手里一直拎着的袋子递给盛然。
“这是我们老家特产的小点心。”
苏妈妈也笑着解释：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家里做的。念念说今天要见朋友，我就想着带一点过来，你们等会儿看展累了，可以一起吃。”
盛然接过袋子时，指尖微微一顿。“谢谢阿姨。”
隔着包装，她都能闻到一点淡淡的奶香和红豆味。
这不是昂贵的礼物，也不是精心包装过的社交赠品。只是一个母亲在早晨起来，替女儿和女儿朋友亲手准备的小点心。
平凡，却有心意。
苏妈妈笑着说：“不客气。”
“以后有空，也可以来我们家玩。我们念念朋友不算多，她常提起你们，我听着也高兴。”
苏念立刻抗议：“什么叫我朋友不算多？我朋友明明很多！”
苏妈妈看她一眼。
“是是是，很多。”那语气一听就是哄小孩。
苏念气得跺脚。
“妈！”
盛然被她们逗笑了。
可笑着笑着，心里又忽然酸软了一下。
苏念的家世比不上沈梨安，更比不上盛然。
她没有盛大的家族背景，也没有住在宽阔到空旷的别墅里。
可是她站在父母身边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松弛的。
她可以撒娇，可以抱怨，可以嫌弃爸爸妈妈唠叨，也可以毫无负担地接受他们的关心。
因为她知道，那些爱不会因为她一句不耐烦就被收回。
也不会因为她不够优秀、不够乖巧，就忽然消失。
那种笃定，是盛然从未拥有的东西。
苏妈妈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神里多了点笑意。
“哎，念念，你之前一直说的那个姓陆的学姐呢？”
她语气很自然。
“今天没来吗？”
苏念一听到“陆学姐”三个字，耳朵一下子红了。
“她今天有事！”
说完又觉得自己反应太大，连忙补了一句：“就没来。”
苏妈妈看着她，笑容意味深长。
“我就问问，你急什么？”
苏爸爸也看了苏念一眼，慢吞吞地说：
“就是，爸爸妈妈又没说什么。”
苏念脸更红了。“别问了别问了！”
她慌忙转移话题，拉着盛然往旁边走。
“然然，我们去拍照！”
盛然看着苏念脸红的样子，也忍不住弯起眼睛。
这时，沈梨安正好结束了一段讲解，朝她们这边走过来。苏念立刻像看见救星一样招手。“梨安学姐！快来快来，我爸妈也想跟你合照。”
沈梨安怔了一下，随即温柔地笑了。
“好。”苏念的父母热情地拉着几个女孩站在一起。
先是苏念和盛然。
然后又加上沈梨安，最后还是沈梨安笑着帮忙调了角度，请路过的同学帮她们拍了一张合照。
镜头里，苏念站在妈妈身边，笑得灿烂又张扬。
沈梨安穿着墨绿色旗袍，眉眼温婉。
盛然站在她们旁边，手里还拎着那袋温热的小点心。
她没有端着那种练过无数次的“名媛微笑”。
也没有像从前那样，站在镜头前努力维持得体。
她比着一个有些俗气的剪刀手，眼睛弯起来，琥珀色的瞳仁里满满都是鲜活的生气。
林姝站在镜头之外，看着她。
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这样的盛然很好。
不是盛家精心养出来的大小姐。
也不是原剧情里那个被一步步推向悲剧结局的可怜人。
而只是盛然。
……
展览结束后，苏念要送父母去车站附近的酒店。
她一边往外走，一边还在被苏妈妈叮嘱。
“晚上别熬夜。”
“知道啦。”
“少吃外卖。”
“知道啦。”
“别总是丢三落四，东西放哪儿记清楚。”
“哎呀妈——”
苏爸爸跟在旁边，手里依旧拎着包，笑呵呵地说：
“你妈说得对。”
苏念哀嚎：
“爸，你怎么也叛变了！”
盛然站在展馆门口，看着他们一家三口慢慢走远。
苏念回头朝她们挥手。
“然然，梨安学姐，我先走啦！”
“回头见！”
盛然也朝她挥了挥手。
“回头见。”
直到苏念一家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人海中，盛然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收敛下来。
沈梨安还有事，也先走了。
而在回家的路上，林姝感受到了她的情绪，。
“怎么了？今天玩得不开心？”
“不是。”
盛然摇了摇头。
“我很开心。”她停顿片刻，声音轻了些。
“就是我有点羡慕苏念。”
她低声说。“她的父母感情很好，对她好，对我这个陌生人也很好。”
“他们会一起吃饭，一起笑，一起拍照。”
“会嫌她毛躁，会提醒她少熬夜，会给她和朋友带家里做的小点心。”
盛然慢慢低下头。“我好像从来没有过。”
识海里陷入了片刻安静。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夜色里微凉的气息。
林姝没有安慰她。她一向不擅长说那些柔软漂亮的话。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你是喜欢，并且渴望你父母的爱的吧。”
林姝说话总是这样。冷静清醒。
甚至有些一针见血。
盛然她没有否认。
“嗯。”她很轻地应了一声。
“我以前一直觉得，是不是我哪里不够好。”
“所以他们才不回来。”
“后来我又觉得，他们可能只是太忙了。”
“再后来……”
盛然笑了一下，笑意却有些淡。
“我告诉自己，不要期待就好了。”
可是看到苏念和父母站在一起的时候，她才发现，原来有些期待并不会因为被压下去，就真的消失。
林姝看着她,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开始想把自己的故事讲给这个女孩听了。
许久后，她的声音在风里响起，依旧清醒而理智。
“其实，世界是公平的。”
“它给了你很多人一辈子都投胎不到的顶级家世、财富和容貌，就必然会在有些地方狠狠地收回去。”
“盛然，命运标好价格的东西，你要想全部拥有，就必须付出比别人百倍的努力才行。”
这句话并不温柔。甚至有些残酷。
可盛然知道，林姝不是在讽刺她。
林姝只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告诉她。不是所有人生来就拥有完整的爱。
有人有温暖的父母，却要为生活奔波。
有人拥有财富和资源，却缺失最简单的陪伴。
她们都被命运拿走过东西。只是拿走的东西不同。
盛然怔怔地听着。半晌，她鼓起勇气，问出了那个盘桓在心底很久的问题。
“那你呢？”林姝微微一顿。盛然看着她的侧脸，声音很轻。
“林姝姐姐，你的家人是什么样的？”
她忽然在想，林姝姐姐这么聪明、这么独立、这么强大，什么都能自己解决。
是不是因为她原本的家庭，也像苏念家一样，给予了她足够多的底气和爱呢？
相比之下，自己真的像个只会在玻璃罩子里自怨自艾、被宠坏却又一无是处的废物公主。林姝沉默了很久。她很少说自己的事。
盛然甚至以为她不会回答。
可这一次，林姝开口了。
“我的父亲是个人渣。”她的声音很平静。
像是在讲一件并不属于自己的事情。
“很小的时候，他就抛下我和我母亲，跟别的女人走了。”
“走了也不消停。”
“三天两头回来找我母亲。”
“要钱，借钱，砸东西，发脾气。喝醉的时候，还会威胁不给抚养费。”
盛然的呼吸微微一滞。林姝却仍旧平静。
“我母亲很软弱。”
“她不敢报警，不敢起诉，不敢和他撕破脸。”
“她总觉得，只要忍一忍，事情就会过去。”
“可有些人，你越忍，他越会得寸进尺。”
林姝垂下眼。
“所以我很早就知道，家里没有能替我挡在前面的人。”
“如果我不保护她，就没人保护她了。”
盛然听着，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击中。
窒息感一点点蔓延开来。
她从前总以为，林姝这么强大，是因为她拥有很多底气。
可原来不是。
一个女孩那么拼命，那么努力，不是因为她从来没有受过伤。
而是因为她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救世主。
能保护自己和母亲的人，只有自己。
林姝不是天生冷静。
她只是太早学会了不能崩溃。
盛然想要安慰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回到家时，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盛然刚洗完澡，坐在床上擦头发，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是陆辞发来的消息。
【呦。】
【我怎么出门一趟，家被偷了？】
盛然愣了一下。
下一秒，苏念的朋友圈弹了出来。
照片里，苏念站在盛然和沈梨安中间，笑得比谁都灿烂。
配文是：
【今日份民国展！梨安学姐美翻，然然也超美！以及我爸妈认证：我的朋友们都很靠谱！】
盛然看着她们的互动，忍不住笑出声。
“陆辞学姐好像吃醋了。”
就在这时，张伯忽然敲门。
“小姐？”老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丝犹豫，“老爷的秘书早上来电话了。”
盛然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说什么？”
“他说老爷最近会抽时间来看您。具体哪天还没定，让您先有个准备。”
张伯的声音很轻，像是在传递一个不太受欢迎的消息。
盛然和林姝同时沉默了。
刚聊到盛然的父母呢，父亲就要来看她了。那个一年都回不了几次家的人，那个连她生日都只让秘书送礼物的人，忽然说要来。
可能并不是什么好事。
盛然有点紧张。
“林姝姐姐。”她在心里轻轻喊了一声“我是……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那是你爸。”
“就是因为我爸，才紧张。”
林姝没有反驳。她能感觉到盛然的情绪，没有恐惧也没有期待，而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一个很久没见过面的人忽然说要来拜访，你不知道他是带着善意来的，还是带着别的什么。
“不管他来干什么，”林姝的声音很稳。“我在。”
这句话的充满了安全感，让盛然的紧张奇迹般的缓解了一些。
是啊。
不管父亲来干什么，她都不是一个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