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迟来的盛夏》沐知春

2、课桌下的秘密 ###

　　#### 第二章：课桌下的秘密
　　暴雨冲刷着临江市，将整个世界洗刷得一片狼藉，却也将高二（2）班教室里的空气洗得格外清冽。
　　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像是一场盛大的鼓点。
　　林俞栖坐在座位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枚失而复得的校徽，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真实感。
　　身旁的江宁正在整理书包。他的动作很慢，很细致，将每一本书都按照大小排列整齐，甚至连笔袋的拉链都要检查两遍。
　　“雨太大了。”江宁看了一眼窗外，声音平静，“食堂估计挤满了人，现在去也是排队。”
　　林俞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书包侧袋。那里有一袋压缩饼干和一瓶牛奶，是他为了晚自习准备的“战略储备粮”。
　　“那个……”林俞栖犹豫了一下，从书包里掏出那袋饼干，递了过去，“你要吃吗？虽然不好吃，但是能填饱肚子。”
　　江宁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头看着他。
　　他的目光落在那袋印着卡通图案的压缩饼干上，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似乎是在忍耐笑意。
　　“这是给小孩子吃的？”江宁挑眉。
　　林俞栖的脸瞬间红了，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这是……这是为了补充能量！而且这个牌子的牛奶很好喝！”
　　江宁没说话，只是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捏住饼干的一角，轻轻一扯。
　　“嘶啦——”
　　包装袋被撕开，露出里面灰扑扑的饼干块。
　　江宁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显然这玩意儿的味道确实不敢恭维。但他还是咽了下去，然后从自己的书包里掏出一个保温饭盒，放在了两人中间的课桌上。
　　“作为交换。”
　　林俞栖好奇地凑过去，打开饭盒盖子。
　　一股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那是红烧排骨的味道，色泽红亮，油光发亮，上面还撒着几粒白芝麻，旁边配着切得整整齐齐的西兰花和半个卤蛋。
　　这哪里是午饭，简直是五星级酒店的摆盘。
　　“这……”林俞栖咽了咽口水，“这是你做的？”
　　“家里的阿姨做的。”江宁淡淡地说道，从饭盒里拿出一双一次性筷子，掰开，递给林俞栖一双，“尝尝？”
　　林俞栖有些不好意思：“这不太好吧，这是你的午饭。”
　　“我不饿。”江宁说着，却把饭盒往他那边推了推，“而且，我不喜欢吃肥肉，这块排骨上的肉太肥了。”
　　林俞栖低头一看，那块排骨明明是纯瘦肉，肥瘦相间得刚刚好。
　　但他没有拆穿这个拙劣的谎言。
　　“那……我就不客气了。”
　　林俞栖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嘴里。肉质软烂，酱汁浓郁，入口即化。
　　“好吃！”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藏进了星星。
　　江宁看着他鼓起的腮帮子，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窗外的雨声成了最好的背景音。
　　林俞栖吃得有些急，嘴角沾上了一点酱汁。他刚想伸手去擦，一张洁白的纸巾就递到了他的面前。
　　江宁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
　　“擦擦。”
　　林俞栖接过纸巾，有些慌乱地擦了擦嘴，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这种被照顾的感觉，既陌生又让人上瘾。
　　“对了。”林俞栖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校徽，放在桌上，“这个……谢谢你帮我保管了这么久。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捡到的，但……真的很重要。”
　　江宁看着那枚校徽，眼神闪烁了一下。
　　“其实，不是捡的。”
　　“啊？”林俞栖愣住了。
　　江宁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那天夏令营结束，大家都在收拾东西。我看到你走得急，把这枚校徽落在了椅背上。我想喊住你，但是你跑得太快了。”
　　林俞栖的记忆闸门再次被打开。
　　那天他确实跑得很急，因为低血糖晕倒后，他怕被同学笑话，只想赶紧逃离现场。
　　“后来呢？”
　　“后来我想还给你，但是教务处说你已经转学了。”江宁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我就一直留着，想着总有一天能还给你。”
　　林俞栖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酸酸涨涨的。
　　原来，在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人记得你无意间遗落的东西，并且小心翼翼地保管了五年。
　　“那……这五年，你过得怎么样？”林俞栖小心翼翼地问。
　　江宁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还行。一直在准备物理竞赛，换了几所学校，最后觉得这里比较适合我。”
　　“适合你？”林俞栖有些不解，“可是我们学校的竞赛资源不如市一中啊。”
　　江宁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因为这里有你。”
　　轰——
　　窗外一道惊雷炸响，震得窗户嗡嗡作响。
　　林俞栖觉得自己的心脏也像是被这道雷击中了一样，震耳欲聋。
　　他看着江宁，试图从对方的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但是，没有。
　　江宁的表情认真得可怕，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倒映着的全是他慌乱的模样。
　　“你……”林俞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俞栖。”江宁突然叫他的名字，声音低沉而磁性，“这五年，我经常想起你。”
　　“想起我什么？”林俞栖的声音有些颤抖。
　　“想起你在后台休息室哭鼻子的样子，想起你把薄荷糖当成柠檬糖的样子，想起你……”江宁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想起你为了躲雨，钻进我伞下的样子。”
　　林俞栖的脸瞬间红透了，像个熟透的番茄。
　　“那……那是意外！”
　　“嗯，是意外。”江宁点点头，“但我不想再错过第二次了。”
　　就在这时，教室前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砰”的一声巨响，打破了两人之间暧昧的氛围。
　　林俞栖吓得手一抖，筷子差点掉在地上。他猛地回头，看见班长赵强正抱着一摞作业本走进来，浑身湿透，像个落汤鸡。
　　“哎哟，吓死我了！”赵强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见林俞栖和江宁坐在一起吃饭，愣了一下，“你俩怎么还没去食堂？雨这么大，食堂都断供了。”
　　林俞栖慌乱地站起身，差点带翻了椅子：“我……我们……”
　　“我们在讨论题目。”江宁面不改色地接过了话茬，顺手将饭盒盖子盖上，“这道立体几何题，林俞栖一直没搞懂辅助线怎么画。”
　　赵强狐疑地看了一眼桌上的饭盒，又看了一眼满脸通红的林俞栖，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也没多想。
　　“哦，讨论题目啊。那你们继续，我收完作业就走。”赵强把作业本放在讲台上，一边擦头发一边往外走，“对了，老张说下午第一节课要测验，你们复习一下。”
　　说完，赵强又风风火火地冲进了雨里。
　　教室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林俞栖长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
　　“吓到了？”江宁看着他，眼里带着一丝戏谑。
　　“你才吓到了！”林俞栖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但心里却并没有真的生气。
　　“快上课了。”江宁看了一眼手表，“把饭盒收起来吧，别被老师发现了。”
　　林俞栖点点头，手忙脚乱地把饭盒塞回江宁的书包里。
　　就在这时，他的脚不小心踢到了课桌下的什么东西。
　　“咚”的一声闷响。
　　林俞栖低头看去，只见课桌底下的角落里，卡着一个黑色的、长方形的东西。
　　他弯下腰，伸手把它捡了起来。
　　那是一个黑色的笔记本，封皮是那种很老式的皮革材质，边缘已经磨损得发白，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这是什么？”林俞栖疑惑地拿在手里掂了掂。
　　江宁看到那个笔记本的瞬间，脸色猛地一变。
　　“别动！”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去抢，动作快得带起了一阵风。
　　但林俞栖比他更快一步。
　　就在江宁的手即将触碰到笔记本的时候，林俞栖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封皮的搭扣。
　　“咔哒”一声，搭扣弹开，笔记本自动翻开了。
　　入眼的第一页，并不是什么笔记，而是一张画。
　　一张用黑色水笔画的素描。
　　画面上是一个男生的背影。
　　男生穿着宽大的校服，背着书包，正走在一条铺满落叶的林荫道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的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虽然只是一个背影，但林俞栖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他自己。
　　那是高一刚入学时，他第一次走进市一中校门的场景。
　　林俞栖的手僵住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他颤抖着手指，翻开了第二页。
　　第二页，是一张男生趴在桌子上睡觉的侧脸。睫毛长长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那是他在夏令营午休时的样子。
　　第三页，是男生在操场上跑步的身影，汗水打湿了头发。
　　第四页，是男生在食堂排队打饭的背影。
　　第五页，第六页，第七页……
　　整整一本笔记本，画的全是他。
　　各种各样的他，不同角度的他，开心时的他，难过时的他，发呆时的他。
　　每一张画都栩栩如生，每一笔线条都充满了深情。
　　林俞栖感觉自己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视线变得模糊不清。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江宁。
　　江宁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双手紧紧握成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慌乱、紧张，还有一丝……绝望。
　　就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被家长抓了现行。
　　“这……这是……”林俞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连话都说不完整。
　　“别看。”江宁突然冲过来，一把夺过笔记本，狠狠地合上，“别看这个。”
　　他的声音有些嘶哑，带着一丝恳求。
　　林俞栖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后退了一步，撞在了课桌上。
　　“江宁，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林俞栖看着他的眼睛，大声问道，“为什么你会画这么多我的画？为什么你会有一本全是我的笔记本？”
　　江宁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看不清他的表情。
　　雨声越来越大，像是无数只手在拍打着窗户，想要冲进来看这场闹剧。
　　过了许久，江宁才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眶有些红，眼神里不再是之前的平静和淡然，而是一种赤裸裸的、毫无保留的坦诚。
　　“因为……”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沙砾。
　　“因为我喜欢你，林俞栖。”
　　“从五年前见到你的第一眼开始，我就喜欢你了。”
　　“这本笔记，是我这五年来，唯一能寄托思念的东西。”
　　“我不敢告诉你，不敢让你知道，我怕你会觉得恶心，怕你会讨厌我，怕连朋友都做不成。”
　　“所以我只能画下来，只能把这些见不得光的心思，藏在这个黑色的本子里。”
　　江宁的声音越来越大，从最初的压抑，到最后的爆发，像是积压了许久的火山，终于在这一刻喷涌而出。
　　“我知道这很变态，我知道这很可笑。但是我控制不住自己。我看到你就想靠近，想对你好，想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给你。”
　　“林俞栖，我是个怪物。”
　　说完这句话，江宁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颓然地垂下头，等待着林俞栖的审判。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的雨声，还在不知疲倦地咆哮着。
　　林俞栖呆呆地看着江宁，大脑一片空白。
　　喜欢？
　　男生之间的喜欢？
　　这五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他的脑海里炸开，震得他耳鸣目眩。
　　他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男生，看着他颤抖的肩膀，看着他紧握的拳头，看着他眼底的绝望。
　　突然，林俞栖想起了很多细节。
　　想起了江宁看他时那奇怪的眼神，想起了他特意转到这个学校，想起了那枚校徽，想起了那顿午饭，想起了他掌心的温度。
　　原来，这一切都不是巧合。
　　原来，这一切都是蓄谋已久。
　　林俞栖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得要从胸口蹦出来。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是惊讶？是害怕？还是……一丝丝隐秘的欢喜？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看着江宁这样卑微地站在自己面前，他的心里很难受，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疼。
　　“江宁。”
　　林俞栖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江宁的身体僵硬了一下，没有抬头。
　　“你……抬头看着我。”
　　江宁缓缓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林俞栖深吸了一口气，向前迈了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你说你是怪物？”
　　林俞栖伸出手，轻轻抓住了江宁的衣角。
　　“如果你是因为喜欢我才变成怪物的，那……那我也不是正常人。”
　　江宁的瞳孔猛地收缩，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林俞栖，你……”
　　“我也记了你五年。”林俞栖红着脸，声音虽然有些颤抖，但眼神却无比认真，“虽然我没有画下来，但是……我也记得你给我的那颗薄荷糖的味道。”
　　“我也记得有人在雨天给我撑伞的感觉。”
　　“我也记得……有一个人在我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地关注了我很久。”
　　林俞栖抬起头，直视着江宁的眼睛。
　　“江宁，你不是怪物。”
　　“你是……你是迟来的盛夏。”
　　轰——
　　又是一道惊雷炸响。
　　但这一次，林俞栖不再觉得害怕。
　　因为有一双温暖的大手，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江宁看着他，眼底的绝望瞬间被狂喜所取代。
　　他反手握紧林俞栖的手，用力地将他拉进怀里。
　　“林俞栖。”
　　他在林俞栖的耳边低语，声音颤抖而深情。
　　“谢谢你。”
　　“谢谢你，没有推开我。”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课桌下的那个黑色笔记本，却仿佛散发着温暖的光芒。
　　那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迟到了五年的秘密。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