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眠无期》微雨绵绵

1、落笔 小谢 小黎

　　西南政法大学的阶梯教室总是弥漫着粉笔灰和旧书本混合的味道。九月的阳光斜斜地打在靠窗的第三排，谢黎的笔记本摊开在桌面上，蓝黑钢笔在纸上划过，留下清晰工整的字迹。他听得专注，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浅影，连带着握笔的指节都透着股沉静的认真。
　　坐在后三排的黎谢安却没这份耐心。他转着笔，银灰色的笔杆在指间翻飞，划出一道道残影。视线越过前排攒动的后脑勺，精准地落在谢黎的侧脸上——对方正微微偏头，听着旁边女生低声问问题，嘴角还噙着点礼貌的笑意。那笑意像根细针，轻轻扎在黎谢安心上，让他转笔的动作猛地一顿。笔差点脱手，他慌忙用指腹勾住，力道大得指节泛白。明明早上出门时说好了要坐一起的。黎谢安盯着谢黎旁边的空位，那原本是他的位置。谁知道他去买瓶矿泉水的功夫，回来就被两个女生占了，还笑得一脸无辜说“同学这里没人吧”。他当时憋着气没发作，转身就往最后排走，心里却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喏，你看。”坐在谢黎左手边的女生用胳膊肘碰了碰同桌，手机屏幕朝对方倾斜了三十度，聊天框里飞快弹出一行字：「开始了开始了，谢黎旁边那俩空位本来是黎谢安的吧？你看他那眼神，要把我们烧穿了」同桌飞快地回了个“吃瓜”表情，指尖在屏幕上敲得飞快：「上次在图书馆也是，谢黎帮我捡了本书，黎谢安当场就把他的书扔地上了，还说“你的手只能捡我的东西”，我现在想想都觉得好嗑」两人偷偷抬眼，视线在后三排的黎谢安身上打了个转，又落回谢黎身上。男生依旧在认真记笔记，只是握着钢笔的手指似乎无意识地蜷了蜷，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黎谢安把笔转得更快了。
　　他看见谢黎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小小的思维导图，把“刑法基本原则”拆成了四个分支，字迹遒劲有力。不知怎么就想起高中时，谢黎也是这样帮他补笔记，那时他总嫌对方字写得太规矩，不如自己的龙飞凤舞好看，现在却盯着那字迹看了半天，心里的闷气又窜上来几分——连写字都这么招人，难怪总有人凑上来搭话。
　　讲台上的老教授推了推眼镜，声音透过麦克风嗡嗡作响：“……所以罪刑法定原则的核心在于，法无明文规定不为罪，法无明文规定不处罚……”黎谢安没听进去。他的笔又开始不听话，在指间晃悠着，像是故意要找存在感。终于，在他第N次试图玩出个高难度转笔动作时，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谢黎的椅子腿旁边。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半秒，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
　　黎谢安却像没察觉似的，拍拍谢黎的肩膀，声音很好听，带着点刻意的亲昵：“谢黎！小谢，小黎，宝贝”谢黎写字的手顿住了。他侧过头，视线穿过几排座位，对上黎谢安的眼睛。少年坐在最后一排，阳光刚好落在他额前的碎发上，明明是在求人，眼神却带着点挑衅的亮，像只炸了毛还不肯服软的猫。
　　“帮我捡下笔。”黎谢安又喊了一声，尾音微微上翘，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旁边的两个女生对视一眼，飞快地在手机上敲：「！！！这个称呼！我死了！」「他只有对谢黎才会这么喊，上次叫别人都是连名带姓的」谢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他看了眼滚到脚边的笔，又抬眼看向黎谢安，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自己掉的自己捡，笨死了”
　　黎谢安的脸瞬间就垮了。
　　他没想到谢黎会当众拒绝他，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底的光亮像是被风吹灭的烛火，一点点暗下去。周围似乎有人在偷笑，他觉得脸颊发烫，手指死死攥着桌沿，指腹都陷进了木头纹路里。谢黎像是没看到他的委屈，转回头继续记笔记，只是笔尖在纸上停顿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些。黎谢安盯着他的背影，心里的火气和委屈搅在一起，像团乱麻。他愤愤地低下头，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胡乱划着，笔尖戳得纸面沙沙作响，画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活像他此刻的心情。划着划着又觉得没意思，干脆把笔扔在桌上，双手抱臂靠在椅背上，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谢黎的后脑勺，像是要在上面烧出个洞来。
　　剩下的半节课，黎谢安没再转笔。
　　他就那么坐着，像尊浑身带刺的小雕塑，目光黏在谢黎身上，连教授提问谢黎时，对方站起来回答问题的样子，都被他用带着怨气的眼神剜了好几遍。直到下课铃响起，他才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惊得旁边同学都看了过来。谢黎收拾笔记本的动作顿了顿，侧头看向他。黎谢安没理他，拎起书包就往楼梯口冲，脚步快得像在逃命，又像是在赌气。“那个……谢黎同学，”刚才问问题的女生犹豫着开口，指了指地上的笔，“你的……朋友好像忘了笔。”谢黎弯腰捡起那支银灰色的笔，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笔杆，上面似乎还残留着黎谢安的温度。他“嗯”了一声，把笔塞进自己的口袋，背上包快步跟了出去。两个女生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机，最新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他捡了！他果然捡了！口嫌体正直实锤了！」
　　教学楼门口的公告栏前挤满了人。谢黎穿过人群时，不小心撞到了个抱着书的女生，对方“哎呀”一声，怀里的书散了一地。“不好意思。”谢黎立刻停下脚步，弯腰去捡。女生也蹲下来捡，两人的手同时碰到了一本《刑事诉讼法》，指尖相触的瞬间，女生像触电似的缩回了手，脸颊微微泛红：“没事没事，是我自己没抱稳。”谢黎把捡好的书递过去，目光落在最上面那本《法理学》的封面上，书角有点卷边，像是经常翻看的样子。“下次小心点。”他的语气很温和，带着点歉意。
　　“谢黎！”黎谢安的声音突然从旁边炸响。谢黎抬头，就看见少年站在不远处的香樟树下，背着书包，眉头拧得像个疙瘩，眼神里的火气几乎要溢出来。他显然是看到了刚才那一幕，嘴角撇着，一脸“我很不高兴”的表情。女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了然地笑了笑，接过书时小声说：“你朋友好像生气了，快去哄哄吧。”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其实……挺嗑你们的。”
　　谢黎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反应，女生已经抱着书快步走开了。他转过身走向黎谢安，对方依旧别着脸，不肯看他。阳光透过香樟树叶的缝隙落在他发顶，碎成点点金斑，却暖不了他周身的低气压。
　　“去吃什么？”谢黎走到他面前，声音放软了些。黎谢安哼了一声，终于转过头，眼神里带着浓浓的嘲讽，故意捏着嗓子，学刚才谢黎对那个女生说话的语气：“下次小心点哦～”尾音拖得长长的，酸得能掉出醋来。谢黎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跳。他就知道这小家伙没憋好屁。“别闹。”他伸手想去揉黎谢安的头发，却被对方偏头躲开。“谁闹了？”黎谢安梗着脖子，眼神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兽，“我只是觉得谢黎同学对谁都这么温柔，真是太厉害了。”他特意把“谢黎同学”四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强调什么。谢黎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心里那点无奈渐渐化成了柔软。他知道黎谢安又在吃醋，这醋吃得没头没脑，却又带着点让人心疼的认真。
　　“走吧，去吃你上次说的那家抄手。”谢黎没跟他争辩，率先往校门口走。黎谢安磨磨蹭蹭地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嘟囔：“谁要去吃抄手，说不定等会儿又有哪个女生跟你问路，你又要温柔地给人家指路了……”谢黎回头看了他一眼，少年的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眶却有点红，像是刚才那股委屈劲儿还没过去。他突然停下脚步，等黎谢安走到身边时，从口袋里掏出那支银灰色的笔，塞进对方手里。“自己掉的笔，自己拿着。”他的语气依旧平淡，眼神却柔和了些，“下次再掉，我可不捡了。”黎谢安捏着笔，笔杆的凉意顺着指尖漫上来，心里的火气却像是被戳破的气球，慢慢地瘪了下去。他想起刚才在教室里，谢黎虽然嘴上说不捡，最后还是把笔收进了口袋，想到这里，嘴角忍不住悄悄往上翘了翘，又很快压下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两人走到校门口的抄手店时，老板娘热情地招呼：“小谢，小黎，还是老样子？两碗红油抄手，一碗多放醋？”
　　“嗯。”谢黎点头，拉开椅子让黎谢安坐下。黎谢安把书包往旁边一扔，双手抱臂盯着谢黎：“你刚才为什么不帮我捡笔？还说我笨死了。”
　　“你本来就笨。”谢黎给自己倒了杯茶水，语气坦然，“上课转笔影响别人，掉了还要别人捡，不是笨是什么？”
　　“那你还帮那个女生捡书！”黎谢安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旁边桌的人看过来，他连忙压低声音，眼眶更红了，“你都不帮我捡，还帮她捡，你就是觉得她比我好。”谢黎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里叹了口气。这小家伙总是这样，一点小事就能联想到天上去，醋劲儿来得又快又猛，却偏偏让他生不起气来。“她是被我撞到的，我帮她捡是应该的。”谢黎把茶杯推到他面前，“你掉笔是自己不小心，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黎谢安的声音带着点哽咽，“在你心里，我掉的笔就不如她的书金贵。”他越说越委屈，鼻尖都开始泛酸，“你以前都会帮我捡的，不管我掉什么，你都会捡的……”谢黎看着他这副样子，终于还是软了心。他伸手，轻轻揉了揉黎谢安的头发，指尖穿过柔软的发丝，带着点安抚的意味：“好了，是我不对。”
　　黎谢安的身体僵了一下，却没躲开。“下次你掉什么，我都帮你捡，行了吧？”谢黎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无奈的纵容，“别人的东西，我不碰了，行不行？”黎谢安吸了吸鼻子，把脸扭到一边，不让他看到自己泛红的眼眶，嘴里却嘟囔着：“这还差不多。”顿了顿，又补充道，“以后你只能帮我捡东西，别人的一概不许碰，听到没有？”
　　“听到了。”谢黎笑着应下，眼底的温柔像化开的蜜糖。红油抄手端上来时，香气瞬间弥漫开来。红亮的汤汁上飘着翠绿的香菜，抄手的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粉嫩的馅料。黎谢安拿起筷子，夹起一个抄手就往嘴里送，烫得直吸气，却还是吃得津津有味。谢黎看着他鼓鼓的腮帮子，像只偷吃的小松鼠，刚才那点不愉快仿佛都随着热气消散了。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香菜都夹到黎谢安碗里——他知道这家伙喜欢吃醋，每次都要多加。黎谢安察觉到他的动作，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偷偷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又很快低下头继续吃，只是这次，夹抄手的动作慢了些，还不忘给谢黎碗里也放了一个。阳光透过抄手店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筷子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空气中弥漫着红油和香菜的香气，还有少年没说出口的那句“其实我不是气你帮别人捡东西，我是气你坐在别人旁边，气你对别人笑，气你好像……没那么在意我”。谢黎看着黎谢安认真吃面的样子，指尖在碗沿轻轻摩挲着。他知道这小家伙的醋意来得莫名其妙，却也知道，那醋意背后藏着的，是小心翼翼的在意。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很久，久到可以慢慢教会黎谢安，不用这么紧张，不用这么害怕，他永远都会在这里，会帮他捡掉落的笔，会多给他的吃食里面加醋，会永远接住他所有的醋意和脾气。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有些看似漫长的时光，其实短得像一场来不及醒来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