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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小蛮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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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印并不是那么好加固的。
夏辰越靠近那个女鬼,越能感受到她浓烈的杀气,连那黑气都带着实质性的灼伤感。
夏辰思索道:“得先压制住她的杀气,不然阵法撑不起来。”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便已冲了出去。
健步如闪电,整个人像一道划破黑暗的利刃。
长剑在他手中发出一声清亮的嗡鸣,剑身上光芒暴涨,像一颗坠入深渊的流星,拖着长长的尾焰。
人未至,杀意已先一步刺入女鬼的灵台。
女鬼抬起了头,露出了脸。她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两个漆黑的、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窟窿。
她看着向自己冲过来的夏辰,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裂开,露出一个不该出现在人脸上的笑容,那笑容几乎咧到耳根,像是有人用剪刀在她脸上剪开了一道口子。
她发出尖尖的笑声,像无数根银针同时刺进耳膜。
她周身的黑气骤然凝聚,化作一只巨大的手掌,五指张开,带着腐臭的阴风,狠狠地向迎面而来的夏辰拍去。
院子里的砖瓦被震得粉碎,红绸白纸被撕成碎片,到处飞溅,像是下了一场红雨。
夏辰不退反进,脚下一错,身形如游鱼般从那巨掌的指缝间滑了过去。
左手掐诀,右手长剑已然刺出,剑光纵横,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雪亮的弧线。
每一剑都带着浩然正气,剑身与那黑色巨掌正面撞上,发出两块巨石相撞的沉闷巨响,逼得那女鬼节节后退。
然而女鬼的怨气实在是太浓了,浓得像一滩千年淤积的沼泽。剑气砍上去,明明是凛冽的一击,却像是砍进了浓稠的胶水中,剑气最终被一层层地吞噬、消解,消散于无形。
而那些被砍碎的黑气并没有消散,而是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后重新聚集在一起,在女鬼头顶上凝成一团云雾。
夏辰没有给她重新成型的机会。
他左手变换指诀,脚下一个金色阵法缓缓亮起。
金光所过之处,那些翻涌的黑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猛地缩了回去。
叶寻的目光落在那些金光之上,她看见那些金光不是随意流淌的,而是在勾勒一个图形。
八卦阵在他脚下铺展开来,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方位依次亮起,形成一个完美的圆形。
正中央,一个“封”字缓缓浮现,笔画苍劲有力,将女鬼牢牢困在阵中。
这是浮玉剑宗专门用来困住厉鬼怨魂的锁鬼阵,以施术者的灵力为引,以八卦为基,以封字为核,将厉鬼困在阵中不得逃脱。
叶寻在穿越之前看过的那些仙侠小说里的阵法描写,都比不上眼前亲眼看见的震撼,那是任何文字都无法描述的。
这些金光在缓缓流动,像是活的一样。
卦象与卦象之间有金色丝线相连,丝线上也同样有细密的符文在不断流动闪耀。
女鬼被困在阵中,像是遇到了什么让她不舒服的东西,本能地想要挣脱逃走。
她发出更加刺耳的尖叫,一声声尖锐高亢的声音从她嘴里发出。
黑气翻涌之间,一个个纸人从黑雾中钻了出来,纸面上画着猩红的五官,嘴角咧到耳根,发出咯咯的怪笑,在阵法中左冲右突。
可是锁鬼阵的金光像是一道无法突破的墙壁,他们撞上去便冒出一阵青烟,怎么也冲不出去。
锁鬼阵的八卦八个卦象同时亮起,金光从地面冲天而起,在女鬼的头顶上方交汇,形成了一个由金色光线编织而成的巨大牢笼。
女鬼同样不甘示弱,她的身体开始膨胀,像充气一样慢慢变大,从正常人的大小变成了一个三米多高的巨人。
凤冠霞帔在她身上像是一件被撑大了的衣服,破破烂烂地挂在身上,露出底下坑坑洼洼、布满疤痕的皮肤。
她伸出手去抓那些金色的栏杆,却在碰到栏杆的一瞬间,一阵刺耳的滋滋声响起,她的手指被灼烧,冒出了白烟。
但很快,怨恨盖过了疼痛,她的惨叫只持续了一瞬,就变成了更加疯狂、更加歇斯底里的咆哮。
她开始用整个身体去撞击那些金色的栏杆,每撞一下都伴随着一阵白烟和滋滋声,每一次撞击都让她的身体多一片焦痕,但她的力量却越来越大。
因为她本身便是在怨恨中诞生的厉鬼,疼痛、怨恨、压迫,都只会让她的力量越来越强大,厉鬼撞得整个锁鬼阵都在微微颤抖。
就在那咆哮和撞击阵法的巨响中,又有一个完全不同频率的嘶吼声插了进来。
叶寻猛地转头看向院子外的方向。
一大片灰蒙蒙的影子正像潮水一样向祠堂涌过来。
凶尸!
他们被女鬼的尖叫声唤来,身上穿着家丁丫鬟的衣裳。有的是被人害死的,有的是被纸人害死的,有的是被变成凶尸的同伴害死的。
不远处的那个,叶寻认出来了,是最开始被她砸了脑门的那个家丁,他的额头上还有一个拳头大的淤青,半张脸都被血糊住了,但他嘴角咧得比谁都大。
现在他们的瞳孔都变成了灰白色,在黑暗中像一盏盏鬼火。
整个文府除了文老夫人竟没有一个活人。
此刻夏辰分身乏术,他既不能松开阵法。
如果现在松开,以这女鬼被激出的怨气,她会彻底脱困,到时候别说祠堂里的人,整个文府甚至方圆百里之内都会被这厉鬼拖下地狱。
但他同样也不能让那些凶尸冲进祠堂。
祠堂里的唐挽云还并未开棺,仍在和棺材里的怨气僵持,等着他压住厉鬼,才可开棺净化。
危急关头,夏辰做了一个让叶寻完全没想到的动作。
他竟然坐到了地上,双腿交叠,掌心朝上,拇指和中指相扣,结了一个叶寻从未见过的手印。
长剑插在他面前的地上,剑身没入半尺,他闭上了眼睛。
叶寻在门口看的一愣,心想大师兄莫不是打累了要休息一会?
随地大小睡,这睡眠质量也太好了。
然而下一秒,她的眼睛就瞪得大大的,十分惊讶地看着夏辰身后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虚影。
起初只是一团模糊的光,很快便有了轮廓,那是一道人形,高约三尺,与他本人的姿态一模一样,宽肩窄腰长腿,姿态挺拔,左手掐诀,右手虚握,仿佛握着一柄无形的巨剑,通体散发着一种凛然的、不可侵犯的威压。
法天象地!
他竟能以自身灵气幻化出一个能量凝聚而成的法身。
法身就是施术者本人的投影,施术者做什么,法身就做什么,施术者想什么,法身就执行什么。
夏辰的眼睛仍然闭着,但他的身体在微微发光,是一种很温和的,像是月光一样的银白色光芒,从他的胸口位置散发出来,沿着他的经脉向四肢蔓延,最后从他的指尖、脚尖、头顶溢出,融入身后那个巨大的金色法身之中。
法身的轮廓更加清晰了,犹如一尊降世的金身神佛,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冷冷俯视着阵中的女鬼。
夏辰的本体端坐不动,虚影却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一笔一画地书写起来,那一笔一画都带着金色光芒,悬停在半空中,久久不散。
那些符文似字非字、似画非画,弯弯曲曲却蕴含着天地之间的某种律动。
院子外,上方的符文每写一笔,空中的威压便加重一分。
只听夏辰念道:“天圆地方,律令九章。吾今下笔,万鬼伏藏。”
最后一字落笔的瞬间,符文骤然收缩,带着一股杀伐之气化作一柄三尺长剑,那长剑通身紫色,表面有跳动的电光,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
夏辰猛然睁开双眼,喊道:“雷律杀!”
那柄三尺长的紫电长剑便如离弦之箭,直直地横劈出去。
一道刺目的电光炸开,照亮了整个院子,剥离了她周身的怨气,使她的身形从三米多高缩回了正常人的大小。
那些缠绕在井口的铁链像活了过来一样,猛地收缩,将女鬼从空中狠狠地拽了下来,又将她强行往井底拖。
铁链在厉鬼身上缠绕了一圈又一圈,但那厉鬼的手指紧紧扒住了井沿,十根手指深深插进井口的砖头中,就这么僵持着。
夏辰仍然维持着金身法相,伸出一只大手,死死封住井口,不让她有机会再出来。
院子外的凶尸失去了怨气支撑,徘徊在门外不敢入内。
叶寻不禁屏住了呼吸,脑海深深刻下了这神乎其神的斗法过程。
即使是与厉鬼生死相搏的时候,那道身姿依然如松如竹,没有半分狼狈。
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落在他的肩头,将他的道袍镀上一层银边。
雄姿英发,叶寻在心里默默想到这四个字。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从那挺拔的背影滑到了腰上。
这腰身,真的,太细了。
大师兄的腰身被一道深青色的腰带束着。
那道腰带不过两指宽,却衬得那一截腰身格外劲瘦,是常年习剑之人特有的精悍。
金身法相是本我幻化而成,所以那道法相的腰身也被那一道青色的腰带紧紧束着,比女鬼的腰还细。
从肩膀到腰际的弧度,像是一把拉满了的弓,流畅有力,带着一种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叶寻不由得有些出神。
“喂。”耳畔突然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这个时候你发什么呆?”
叶寻回过神,转头看见楚方圆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她的身边。
叶寻仗着这里是幻境,她在这里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都只存在于幻境之中,等到幻境结束,她走出去,没人会记得,更没人会追究她都说了些什么。
所以她很无辜地感慨道:“你发现了没有?”
楚方圆问道:“发现什么?”
叶寻凑过去,压低声音说道:“大师兄的腰,竟然比那个女鬼的还细。”
楚方圆见她郑重其事,以为有什么要事要告诉她,结果竟是这些。“胡说八道!”
她的脸肉眼可见地黑了下去,皱着眉瞪着眼睛说道,“你说什么?!!都这个时候了,你说这种话!”
见叶寻要开口,楚方圆抬起手作势要打她,“你再说!再说我打你了!”
叶寻摆手道:“别,我不说还不行吗?”又露出一副认真思考的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楚方圆还以为她有什么正事要说,又俯耳倾听,只听叶寻说道:“你说我今天要是被这女鬼杀了,能不能因为没看够大师兄的细腰,含怨而死,变成厉鬼?这样的话,就可以和这女鬼大战三百回合。”
楚方圆对她翻了一个白眼。叶寻越说越有理:“你想,她是厉鬼,我也是厉鬼,大家都是鬼,谁怕谁?”
“你以为厉鬼是那么好修成的?人家是厉鬼,就你?就算是你死了,也只能变成胆小鬼。”
两人斗着嘴。
“别玩了,过来给我帮忙,我要开棺了。”
所谓敌退我进,敌疲我打。
唐挽云立刻抓住时机,手中合和桃木扇猛地一扇。
叶寻和楚方圆对视一眼,同时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走入祠堂内。
院中的局势已经暂时稳住了,女鬼被锁鬼阵和夏辰的法相双重压制,困在院中央动弹不得。
那些凶尸被挡在院外,嘶吼着却不敢靠近。
现在正是敌人最虚弱的时候。
唐挽云破除棺材上的阵法。
原本她打算开棺放出里面的凶尸再净化,然而她低估了棺中新娘的凶性,那些符只是压制她的最后一道封印。
封印一出,棺中新娘便再无束缚,积攒的怨气在一瞬间全部爆发出来。
“轰”的一声,棺材盖炸裂开来,碎木四溅,整个棺材从内向外四分五裂,碎片带着凌厉的劲风向四面八方飞射。
一道红色的身影从碎裂的棺材中冲天而起,夹杂着令人作呕的腐臭,直飞上半空,在空中翻滚了两圈,然后重重落下。
那身影在地上又滚了几圈,一路撞到祠堂的柱子,才终于停了下来。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身着一身大红喜袍,面色青白,双眼紧闭,身上已经浮起了褐色的尸斑。
文老夫人看清了那人的脸,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僵在原地,随后发出一声凄惨的尖叫:“我的儿!”
她踉踉跄跄地冲了过去,扑在那年轻男子的身上,浑浊的泪水夺眶而出。
那是文氏最后一代子孙。
这个死去的儿子叫文宴,是文府的长子,是那个要办冥婚的新郎,是那些丫鬟、那些家丁、那个新娘用命来陪葬的对象。
他没有要求过这些,也许他根本不知道这些,也许在他死之前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正在为他张罗一场冥婚,正为他挑选一个陪葬的新娘,正在为他勒死那些伺候了他多年的家仆。
但那又怎样?人已经死了,死人是不会感到孤独的,不会感到冷清的,不会感到一个人在底下孤零零的。
活人才会觉得死人会孤独,活人才会害怕自己的亲人在地下没人陪伴,活人才会想出冥婚这种东西,用一个活人的命来安慰自己的恐惧。
文老夫人不知道自己害了多少人吗?
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但她宁愿牺牲所有人,也要来填补自己的遗憾。
一个女人到底是为了什么才要去迫害另一个女人?
也许文老夫人是人,但她的心已经变成了鬼,一个伥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