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江屿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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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五十七分，江屿的直播间在线人数突破了一百万。
弹幕密密麻麻地滚过屏幕，打赏特效几乎没有断过。他正在唱今晚最后一首歌，是一首很老的粤语歌，原唱已经去世十几年了。他没有开美颜，没有用声卡，甚至没有开补光灯——屏幕里只有窗外的城市夜景和房间里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他坐在窗边的旧沙发上，抱着一把吉他，唱得很慢。
弹幕里有人说：“这个人唱歌的时候眼睛里没有镜头。”
也有人说：“求求了，出道吧。”
江屿唱完最后一个音，对着屏幕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有一种介于少年和男人之间的味道。他今年二十五岁，在这个直播平台待了两年半，粉丝量排在全站前三。但他从来不开礼物排行榜，不接PK，不叫粉丝“家人”也不叫“宝宝”。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你们来看我，是我应该谢谢你们，不是你们应该养我。”
这句话被粉丝剪成切片，在全网传了上千万的播放量。
他的ID叫“野火”，头像是他自己画的一团火焰。平台给他的标签是“治愈系音乐主播”，但粉丝说不对，他们说野火不是治愈，是——“他明明什么都没做，但你就是会觉得，活着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今晚的直播本来应该结束了。江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扫了一眼弹幕助手。弹幕还在疯狂滚动，他忽然看到一条消息，在满屏的“晚安”和“明天见”里一闪而过。
“野火哥，今天是我生日，可以再唱一首吗？”
发送者的ID叫“今天也很努力”。
江屿的手顿了一下。他把水杯放下，重新抱起了吉他。
“哪首？”
弹幕瞬间又炸了。刷屏最快的是《生日快乐》歌，但江屿没有唱。他低下头调了调弦，说：“我唱一首我自己的。没发表过的。”
直播间安静了一瞬，然后弹幕飞得更快了。
他唱了一首没有名字的歌。歌词讲的是一个很普通的夜晚，有人在便利店买了一杯热咖啡，走在冬天的大街上，路过一棵挂满彩灯的树。整首歌不到两分钟，最后一个音落下去的时候，江屿对着屏幕说：“生日快乐。不光是今天，每一天都要快乐。”
那个叫“今天也很努力”的ID发了一条弹幕：“我哭了。”
然后是第二条：“谢谢你。”
然后是第三条：“我会的。”
江屿关掉直播的时候，在线人数是一百零三万。
他把吉他放回墙角，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直播间的后台数据已经自动生成了今晚的战报——最高在线一百零三万，新增关注两万七，收到礼物折合人民币……他没看那个数字。他关掉后台页面，打开了另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十几首没发表过的小样。
文件名都是用日期命名的。最早的一个是“20210412”，那是他大学毕业前最后一个春天写的。最近的一个是“20261004”，就在上周。他把今晚唱的那首存进去，命名“20261011”，然后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关掉了文件夹。
窗外的城市还没有睡。他住在城南一栋老居民楼的顶层，四十平米的出租屋，月租两千三。客厅被他改成了直播间，沙发上堆着从二手市场淘来的靠垫，墙角那把吉他是他大学时候买的，琴颈上的漆已经磨掉了。他在这里住了两年半，从零粉丝播到一百万。
手机亮了一下。
宋星野：“哥，你今晚那首新歌上热搜了。”
江屿回了个问号。
宋星野甩过来一张截图。#野火新歌# 热搜第三十八位，话题阅读量已经过了两千万。评论区清一色在求音源，有人说“这个人到底什么时候出道”，有人说“他不出道是内娱的损失”，还有人说“他要是出道我就粉他一辈子”。
江屿看了一眼，把手机放下了。
宋星野又发了一条：“你就不激动吗？”
江屿：“有点困。”
宋星野发了一长串感叹号。
他是真的有点困。明天早上七点半还要去配音。他现在除了做直播，还接一些零零散散的配音活——纪录片旁白、广告、甚至有声书。声音是他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也是他唯一不需要靠别人就能活下去的东西。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十月中旬的夜风灌进来，带着这座城市特有的气味——楼下烧烤摊的烟火气、远处地铁工地的尘土味，和深秋桂花的甜腻混合在一起。
楼下的街道上还有人在走。外卖骑手的电动车闪着灯，便利店门口的灯光白得刺眼，一个女孩蹲在路边打电话，好像在哭。江屿看了两秒，移开了视线。
他的手机又亮了。
这一次不是宋星野。
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但他认得。这个号码在过去半年里给他打过四次电话，发过七条消息，每次的内容都差不多——“考虑好了吗？”
是星耀娱乐的人。
他没接。电话响了六声，挂断了。然后一条短信进来：“江屿，我们是诚心的。条件你开。”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两年前他刚从电影学院毕业的时候，签过一家公司。那家公司的老板叫周砚白，给他的合同上写着“全约艺人”，分成比例是九比一——公司九，他一。他签了。那时候他二十一岁，觉得能进这个圈子就已经是运气了。
半年后他解了约。赔了违约金，欠了债，差点连这间出租屋的房租都交不起。解约的理由他没跟任何人细说过。宋星野问过他，他只说了一句——“他们要我做的事情，我做不了。”
后来他开始直播。
第一天开播的时候，直播间里只有七个人。他唱了一晚上，下播的时候在线人数是六个人。走了一个。他坐在那把旧沙发上，看着那行“直播已结束”的字样，坐了很长时间。然后他站起来，喝了口水，第二天继续播。
他就是这种人。
不是不怕输。是输了之后，他还能站起来。
所以他不想签约。不是不想红，是不想再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手里。
窗外的风大了起来。江屿关掉窗户，把沙发上的靠垫整理好，关了灯。卧室很小，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个衣柜，床头柜上摞着几本书，最上面一本是《演员的自我修养》。他翻开的时候，扉页上写着一行字，是他大学时候写的。
“江屿，你要成为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后合上了书。
手机又亮了。
宋星野：“对了哥，差点忘了说正事。明天那个配音活，甲方指定要你。是个电影的角色配音，听说制片方那边点名了。”
江屿：“什么电影？”
宋星野：“好像叫《深渊》。具体我也不知道，明天去了跟你说。”
江屿回了个“好”，把手机充上电，关了床头灯。
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层薄薄的、流动的光。他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脑海里无端响起今晚唱的那首歌的旋律。那首歌的最后一句是——“我见过最深的夜，也见过最亮的星。”
他闭上眼睛。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一条新消息。
但他已经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江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