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镜中人 我们见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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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苏醒
第3章：镜中人
沈缨回到宿舍的时候，林薇还没回来。
她把手里的书放在桌上，那摞书的最上面是加缪的《局外人》，封面被她撞到萧珩时他的手指碰过的地方——当然看不出来，但她知道。她知道那本书的某一页、某一个角落，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温度。这种想法很荒唐，她告诉自己。一本书而已，每天被几十个人摸过，谁的指纹都有。但她的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那个方向看。
她站在宿舍中央，环顾四周。她们住的是四人间，另外两个室友一个回家了，一个还在图书馆。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日光灯嗡嗡响，像某种不知疲倦的昆虫在墙壁里筑巢。沈缨走到自己的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然后站起来，又走到镜子前。
那是一面贴在衣柜门内侧的全身镜，边框是银色的，已经有些斑驳。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人。
镜中的人——高颅顶，头骨饱满圆润，发际线形成一个完美的弧形，不需要任何假发片或垫发工具就能撑起任何发型。低眼位，眼睛在整张脸的位置偏下，这让她的面相带着一种天然的幼态感，像没有完全长开的少女。凤眼，眼尾微微上挑，末端有一抹天然的红色，像被人用手指蘸了胭脂轻轻抹了一下，洗不掉也擦不去。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皮肤很白，不是那种涂抹出来的白，是骨子里透出来的冷白。鼻梁很高，从眉心一路往下，线条流畅得像用尺子量过的。嘴唇是花瓣形的，上唇有一个明显的M形弧度，下唇饱满。整张脸的折叠度极高——如果从侧面45度角看过去，轮廓线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转折处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陌生。
（段评提示：此处有伏笔——她为什么对自己的脸感到陌生？）
不是那种“我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的陌生，而是更深层的、像在看一个不属于自己的面孔的陌生。这张脸她看了二十年，但此刻它像一个精致的面具，贴在她的骨头上，严丝合缝，却让她觉得喘不过气。
我是长这样的吗？
我一直长这样吗？
还是说，这只是某种被设定好的“样子”？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缘由，像一阵冷风从某个看不见的缝隙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
门被推开了。林薇抱着一袋零食走进来，看见沈缨站在镜子前一动不动，愣了一下。“你干嘛呢？对着镜子发呆？”
沈缨回过神，转过身，靠在衣柜门上。“没什么。”
林薇把零食扔到自己的桌上，走过来，站在沈缨旁边，也往镜子里看了一眼。“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昨晚没睡好？”她歪着头打量沈缨，“不过你底子真好，这种光线下面都看不出毛孔。我要是你，我天天发自拍。”
沈缨没接话。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和林薇——林薇圆脸，大眼睛，皮肤偏暖色调，站在她旁边像一幅画里两个不同画师的作品。她忽然开口：“你有没有觉得……我长得不太像真人？”
林薇正在拆一包薯片，听到这话手停了。“你这是什么话？你不是真人难道是鬼啊？”她笑着拍了沈缨一下，“你是不是最近恐怖片看多了？”
沈缨也笑了。笑得很勉强，嘴角的弧度像是被人用手指撑起来的。“也许吧。”
“肯定是你那个梦闹的。”林薇把一片薯片塞进嘴里，嘎吱嘎吱地嚼，“你老梦到同一个人，时间久了就会觉得现实和梦境分不清。这叫‘梦境侵入现实’，我好像在哪看过这个说法。”
“梦境侵入现实。”沈缨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觉得每个字都对，又觉得每个字都不对。如果是梦境侵入现实，那现实应该是真实的，梦境是虚假的。但她现在不确定哪个是真实的，哪个是虚假的。也许现实才是入侵者，梦才是原本就在那里的东西。
她没把这些话说出来。说了林薇也不会懂。
沈缨走回书桌前，拿起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对着自己拍了一张照片。屏幕里的她和镜子里的她是一样的——高颅顶，低眼位，凤眼，花瓣唇。她把照片放大，盯着自己的眼睛。瞳孔很大，黑色占比远超常人，看久了会有一种非人感，像某种精密仪器上镶嵌的黑色玻璃珠。
和梦里的男人的眼睛，不一样。
他的更深。
她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晚上，沈缨躺在床上刷手机。
宿舍熄灯了，只有床头小夜灯发出昏黄的光。林薇在对面床上戴着耳机看视频，偶尔发出几声低低的笑。另外两个室友一个已经睡了，一个还在浴室里洗澡，水声隔着墙壁传过来，闷闷的。
沈缨的拇指在屏幕上滑动。微博刷完了，朋友圈刷完了，连好久没看的QQ空间都刷了一遍。她退出社交软件，打开校园论坛——那个她平时几乎不上的地方。
首页第一条就是那条帖子：“商学院萧学长到底什么来头？”
她本来想划走。
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停下来。也许是无聊。也许是那条帖子的标题太显眼了——萧学长，商学院，什么来头。也许是别的什么她说不清楚的原因。
她点进去了。
帖子是三天前发的，已经有三百多条回复。主楼只有一句话：“有没有人知道商学院的萧珩到底是什么来头？感觉他好神秘。”下面贴了几张照片。
第一张是偷拍的，从教学楼走廊的窗户往外拍，一个穿黑色大衣的男人走在梧桐树下，只拍到侧脸。光线不好，但轮廓很清楚——高，瘦，肩膀宽，下颌线像刀削的。
第二张是在图书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很厚的英文书，目光没有落在书上，而是望着窗外。阳光从侧面照在他脸上，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让他的眼睛看起来很深、很空。
第三张是他在操场上跑步，穿着黑色运动服，周围没有同伴，一个人在跑道上，像一台不需要任何燃料的机器。
沈缨盯着这几张照片，看了很久。
帖子的回复五花八门——
“他好像是保研过来的，本科是F大的。”
“听说他在创业，做AI相关的，拿过投资。”
“他从来不去任何社交活动，连班级聚餐都不参加。”
“有人见过他在图书馆看同一本书看了一整天，一页都没翻。”
“他好像失眠很严重，经常凌晨在操场上跑步。”
“他是不是有什么心理问题？有人说他在看心理医生。”
沈缨往下翻，翻到一条回复，是一个女生写的：“有一次我在图书馆和他坐对面，偷偷看了他好几眼，他忽然抬头看我，那个眼神……怎么说呢，不是冷漠，是空洞。像隔着一层玻璃看人。我当时就被吓到了，赶紧收拾东西走了。”
沈缨盯着这条回复，手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滑动。
空洞。
像隔着一层玻璃看人。
他的眼睛很深，很空。
和梦里不一样。
梦里的那双眼睛很深，很黑，但不是空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她看不清是什么，但知道那里有东西。
她锁屏，把手机放在枕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林薇从对面探出头：“你睡了？”
“嗯。”
“晚安。”
“晚安。”
宿舍安静下来。浴室的水声停了，室友从浴室出来，吹了一会儿头发，也关了灯。黑暗重新填满整个房间，只有空调的指示灯在墙上亮着一个绿色的圆点，像某种夜行动物的眼睛。
沈缨闭上眼。
睡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缓慢的，不可阻挡的。
她梦见梅花。
【梅花林，很大很大，一眼望不到头。梅花是白色的，开在光秃秃的枝头，没有叶子，只有花。花瓣落在雪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她站在一座阁楼的窗前，窗户是木质的，雕着花，窗纱是月白色的，被风吹起来，像蝴蝶的翅膀。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穿着古代样式的衣裳，袖子是月白色的，绣着暗纹的折枝梅花。她不是沈缨。她是另一个人。但她知道“她”也是“她”。
一个男人从梅林深处走来。
他穿着玄色的衣袍，外罩墨色大氅，衣袍的下摆扫过雪地，却没有留下脚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走过来的。他走到阁楼下，抬起头，看向她的窗户。
那张脸——
和白天图书馆里的男人，一模一样。
冷峻的，苍白的，眉骨很高，鼻梁很挺，薄唇微抿。但眼神不一样。图书馆里那个男人的眼神是空的，像隔着一层玻璃。而这个男人的眼神是满的——里面有很多东西，很深，很黑，像要把她吸进去。
（段评提示：此处有伏笔——为什么和梦里的人长得一样？）
他开口了。
他说了什么。
她听不清。
但她知道他在叫她的名字。
不是“沈缨”。
是“阿缨”。
嘴唇一张一合，那个音节从风里传上来，穿过梅花的香气，穿过雪地的寒冷，穿过窗户的缝隙，落在她耳边——
阿缨。】
沈缨猛地惊醒。
她坐起来，喘着气。后背全是汗，薄薄的睡衣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她伸手摸自己的脸——干的，没有眼泪。但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林薇被吵醒了。“又做噩梦了？”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睡意。
沈缨靠在床头，闭了闭眼，又睁开。“不是噩梦。”
“那是什么？”
“是……不一样的梦。”
林薇嘟囔了一句什么，翻过身，被子拉过头顶，很快又睡着了。
沈缨坐在黑暗中，睁着眼。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她盯着那条线，想着梦里的那张脸——和图书馆里的那个男人，一模一样。但眼神不一样。
为什么？
是同一个人，为什么眼神不一样？
图书馆里的他，眼睛里是空的。梦里的他，眼睛里是满的。
梦里的他叫她“阿缨”。
图书馆里的他问她“我们见过吗”。
他们见过。
在哪里？
在梦里。
这个答案让她自己都觉得荒唐。她重新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灯管的轮廓在黑暗中隐约可见，像一条沉睡的白色蛇。
她闭上眼睛。
这次没有梦。
她一直睁着眼，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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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镜中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