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凤梨》季至

48、我贱 蹲守、尾随

　　病房里的仪器早就撤得差不多，床头柜收拾得干净，沈无咎的外套叠在椅背上，就等办手续离开。窗外天色沉下来，暖黄的灯光落在床沿，沈无咎闭着眼，等待夏晃来接他。

　　余渐坐在不远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拿不准他是不是睡着了。这时，闭着眼的人忽然开口：“你回去吧，谢谢你这几天照顾我。”

　　余渐微微扬起嘴角：“不用谢，等会儿我请你和夏老师去吃饭怎么样？”

　　“不用，不想吃。”

　　“不吃不行，医生说你平时就不好好吃饭，才导致身体免疫力下降。”余渐轻声道，“我们简单吃点健康的行不行？”

　　沈无咎睁开了眼，坐直身体看向余渐：“我觉得我表现得够清楚了，我会吃，但我不想跟你一起吃。现在可以明白吗，哥哥？”

　　余渐身子一僵，这几天沈无咎一直没有叫过他，也不主动麻烦他，没想到再次听见这声“哥哥”，是在这种情况下。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近，垂眸望着沈无咎：“我觉得我表现得也很清楚了，你明白吗？”

　　余渐骤然靠近，居高临下带来很强的压迫感。沈无咎不动声色微微后仰，抬眼迎上他的视线：“你表现什么？”

　　“我来找你的原因。”

　　“不就是想起来还有我这个弟弟，你这么有责任心，做不到真的对我置之不理。你放心，我没有不回家的意思，更没有要跟你断绝关系的意思，等我学完了就会回去。”

　　“没有断绝关系的意思......”余渐低声重复了一遍，又俯身说，“那你把我联系方式加回来。”

　　沈无咎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后背贴上床头挡板，眉头拧紧：“我现在很少用手机。”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余渐抵了抵腮，行。
　　他再往前半步，几乎将沈无咎困在自己和床头墙壁之间，眼神却放软：“沈无咎，我来找你，是来追你的。”

　　沈无咎愣住，抬眸定定看向他：“你说什么？”

　　“我来追你。”余渐又说了一遍，声音越发温柔，“不然我在新衡门口蹲了三个月是闲得慌吗？只想看一眼我亲爱的弟弟过得还好不好？抱歉，我说得太晚了，其实我喜欢你，我是来追你的。”

　　沈无咎怔怔望着他，眼底的平静被彻底击碎，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不可思议。他愣了许久，完全没料到余渐会说出这番话。但随之而来的，就是满心荒谬。

　　他胸腔突然涌上来一股压不住的怒火，不等余渐再说半个字，他猛地抬手，狠狠一把推开身前的人。

　　力道猝不及防，余渐身形一晃，后退半步。

　　沈无咎不再看他一眼，抬脚径直往病房外走：“我去办出院手续了。”

　　*

　　车内一路安静。夏晃一边握着方向盘，一边频频侧目瞥向副驾。沈无咎额头抵着冰凉的车窗，看不清神情。片刻，他试探着开口：“你哥回去了，他请假天数太多，必须得回去一趟。”

　　没人应声。

　　夏晃清了清嗓子，又说：“他......临走前问我要你的联系方式。”

　　这回有人说话了：“你给了？”

　　“那倒没有，不仅如此，我还把他嘲笑一顿。他活该！问我一个外人要自己弟弟联系方式，想想肯定没做什么好事，而且还目无尊长，这小子现在说话一点都不跟我客气！想想我就气啊！”

　　又沉默了。

　　夏晃又清了清嗓子：“那个，你想吃什么？我带你去。”

　　“都行，听你的夏老师。”

　　“好，正好我最近想去尝尝一家老店，他家口味比较清淡，应该适合你。”

　　与此同时，奔赴机场的车上，余渐拨通了一通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通，他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沉沉说道：“再去给沈无咎安排一次专项体检，重点跟进他的腺体恢复情况和身体各项指标。然后根据报告，定制一套养胃养身食谱，整理好之后直接发给夏晃老师。”

　　“最好三天内，麻烦了。”

　　*

　　一个月后。
　　沈无咎刚回宿舍，江北白立刻凑上来，一脸可怜兮兮：“无咎，陪我出去一趟好不好？”

　　沈无咎放下手里的东西，随口问：“出去做什么？”

　　“买东西啊，林拓跟别的朋友早就约好了，但是你知道我这个人就是做不到一个人出门，你陪我去嘛，好不好？”

　　“不太想去。”沈无咎坐下。

　　江北白不放弃：“去吧去吧，天天吃营养餐不腻吗？我带你出去吃点好的。”

　　沈无咎这次沉默了一会儿，点头答应了。他确实也想换换口味了。江北白一下子喜得跳起来：“走走走，现在就出发！这一带我都摸熟了，绝对不踩雷！”

　　两人动作很快，不多时就走到机构门口。江北白掏出学员证刷卡，探头往外望了一眼：“不知道那个神经病还在不在。”

　　沈无咎低头看着手机，踏出大门，把屏幕转向江北白：“这家你知道吗？”

　　“知道！味道绝了，就是特别辣，上次直接把我辣出眼泪。”

　　“就这个。”沈无咎肯定道。

　　江北白吸了口气，一拍胸脯：“行！就这家！”

　　沈无咎被他的样子逗笑：“不用勉强，你去吃你想吃的。”

　　“不不不，我想吃，我让老板少放点辣就行了。”

　　余渐抬头就撞见了沈无咎跟别人有说有笑的样子。

　　他斜倚在路边栏杆，视线沉沉地落在沈无咎脸上，眼底的暗色一层层叠上来。
　　真碍眼。

　　等两道身影走远，余渐抬步，跟了上去。

　　江北白正说着话，余光往后一扫，当即头皮一紧，压低声音碰了碰沈无咎的胳膊：“无咎，那个神经病，在跟着我们。”

　　沈无咎身体一僵，没有说话。

　　两人又往前走了几步，江北白一直留意后方，见那人还跟在后面，连忙拽着沈无咎加快脚步：“走快点，他还跟着。这人长得倒是好看，可惜脑子不好，长得再帅这样尾随也很吓人啊。”

　　江北白说着说着，注意到身边的人突然停住了脚步。他刚想问怎么了，就见沈无咎缓缓转过身，冷着声音道：“别再跟着我。”

　　余渐往前迈出的那只脚，硬生生悬在半空。几秒之后，他真的停下了，站在原地，没有再往前跨一步。

　　沈无咎转头拉着江北白走了。江北白时不时回头瞟，看见余渐没有再跟上来，才重重松了口气，语气满是崇拜：“无咎，你也太厉害了，敢直接跟他说，气场好强。”

　　沈无咎僵硬地笑了笑，说：“走吧，我饿了。”

　　*

　　逛街折返回来。

　　余渐正蹲在机构大门旁边的墙根下，脊背微微弓着，目光直直望向回来的这条路。

　　四目猝然对上。

　　沈无咎神色平平，眼神没有半分波澜，完全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江北白看见余渐的眼神，心里咯噔一下，一把攥住沈无咎的胳膊，快步拽着他往里走。

　　两人身影快速消失，余渐垂落眼帘，心口一点点沉下去，难以掩饰的失望漫上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鞋尖，突兀地停在了他的面前。

　　他抬眼，看见了沈无咎。

　　沈无咎微微垂着头，嘴唇开合，叫余渐的名字。但他喉咙干涩得厉害，第一个字音堵在嗓子里，几乎没有声响，过了片刻，才挤出来沙哑的一声：“……余渐。”

　　蹲在地上的余渐抬着头，脑子一瞬发懵，下意识点头，低声接话：
　　“嗯，我贱。”

　　沈无咎：“……”

　　余渐撑着地面站起身，看着沈无咎重复道：“我贱，我就不走。”

　　沈无咎被这句话噎得一时失语，皱起眉：“那你留在这干什么？继续当神经病吓人？”

　　余渐看起来有些惊讶：“我很吓人？”

　　“……你心里没点数吗？”

　　“我吓到你了吗？”余渐走近一步，“我还什么都没做呢。”

　　还、什么都没做。

　　“你还想做什么？”沈无咎瞪眼。

　　蹲守、尾随，当变态神经病还不够，还想干嘛？

　　这还是他认识的余渐吗？

　　余渐想干得多了，但他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改口道：“想带你去转转，黎国我很熟，你这两天是不是没课？”

　　“不用，黎国我也不陌生。”他来得次数也不少。

　　余渐：“……”

　　沈无咎上下扫了他一眼，开口问道：“你晚上住在哪？”

　　“我在后面那条街租了半年的公寓，”余渐说着，从口袋摸出一把钥匙，“要是宿舍住着不舒服，可以去我那边。我平时有课，大多都不在。”

　　沈无咎后退一步，没接那钥匙。他看着余渐不理解道：”王叔跟我说了，你现在在愈济帮他的忙，谢谢你。你平时都那么忙了，现在耗在这到底是为什么？我说过我不会不回家，你不必怕失去我这个弟弟就用这种方式挽留我。”

　　“走吧，别在这影响大家。”说完，不待余渐反应，沈无咎就转身进了机构。

　　*

　　又一个周末，江北白和朋友刚踏出机构大门，就被人拉住了胳膊。他吓得浑身猛地一颤，拼命甩开那只手，声音都变调：“走开走开！啊啊你再不松开我喊人了！”

　　余渐蹙着眉松开手，在江北白转身跑开之前，举起手机递到他眼前。
　　江北白刚要迈开的腿骤然顿住。

　　余渐开口：“我想请你帮个忙。”

　　夜里，沈无咎从训练室回到宿舍，看见桌上摆着一大袋东西，疑惑地抬眼：“这是？”

　　江北白一见他回来，立刻迎上来：“门口那个神经…… 不是，那个帅哥给你的。”

　　“......”沈无咎略显诧异：“你不怕他了？”

　　“他给我看了你俩的合照。” 江北白满眼好奇，“原来你们早就认识啊，你们是什么关系？我问那帅哥他也不说。”

　　“……情债。”沈无咎斟酌道。

　　“情债？！”江北白迅速联想到余渐奇怪的行径，“那，那他是来报复你的吗？”

　　沈无咎犹豫了下：“也……算吧。”

　　怎么不算呢？

　　“抱歉，之前我确实不知道门口蹲守的人是他，上次没跟你提，是我不知道怎么开口，也不太想说起他。”

　　“没事没事。”江北白快速摆手，“既然是情债你以后还是小心点吧，这袋东西你快检查检查，他不会往里面下毒什么的吧？”

　　沈无咎忍俊不禁：“还不至于。”

　　他拉开袋子翻看，里面全是吃食。随手把袋子推到江北白桌边：“你要吗？送你了。”

　　江北白嘿嘿一笑：“那我就不客气啦。不过我挑一点就好，就算你跟他有仇，别跟吃的过不去。”

　　他一边说一边翻找袋子，指尖忽然触到一件硬物，拿出来，语气迟疑：“这是…… 钥匙？”

　　沈无咎眉心一跳。

　　是余渐那天给他的公寓钥匙。

　　竟然以这种方式又送过来。沈无咎把钥匙接过来扔在一边：“不用管，回头还他。”

　　话音刚落，他手机这时响了一下：

　　【单意：我们明天早上九点到，你等着，不准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