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凤梨》季至

47、重逢 他们根本就

　　那人端起杯子，将杯中茶一饮而尽，起身道：“说完了？说完我回去了。”

　　“哎！” 夏晃瞪住他，“你回去也没用，沈无咎不会见你。你再耗在这儿，我就去跟沈无咎说，门口蹲了个变态要找他，让他千万别出来！”

　　“你去，我乐意之至。”说不定这么一说，沈无咎就会好奇出来看看变态是谁。

　　“你、你......”夏晃指着他，气得七窍生烟，“你不尊重师长！之前一口一个老师，现在不需要老师了，就来破坏老师生意是不是？！”

　　余渐最早联系他，跟他打探沈无咎的消息，他搪塞了回去。没想到，几个月后余渐不知从哪得到了消息，确定沈无咎就在新衡。联系不上人，就在他们机构大门口蹲守，一蹲就是三个月，都快要把那当家了。

　　硬的不行，夏晃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余同学，这样，我帮你去问问无咎，有消息就通知你。你先回去，这么远，你来回一趟多麻烦是吧？等哪天沈无咎同学同意了你再来，不然不就白跑了？你放心，肯定很快的。”

　　余渐不为所动：“没事，我现在课少，时间很多。”

　　“......”

　　没招了。

　　呵呵，真是没招了。

　　*

　　两周后的一个下午，余渐坐在新衡机构对面的餐厅。他刚到黎国，从早上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吃，便挑了这个能看见机构大门的位置坐下。点的餐还没到，他拿起放在桌边的机票看了看。

　　这已经是他不知多少次飞黎国了。一次也没见到想见的人。

　　当时的沈无咎来到黎国，也如同他现在的心情吗？

　　服务员把菜端过来，他把机票收进包里，一边吃饭，一边隔着玻璃盯着马路对面的新衡，把新衡门口当他的下饭景。

　　吃着吃着，他忽然看见一辆救护车停在了机构门口，紧接着新衡大门敞开，夏晃和几个老师抬着担架快步跑了出来。余渐来不及多想，猛地站起来冲过马路，赶在夏晃上车前拦住他，开口问：“出什么事？”

　　夏晃看见他先是一怔，神色变了变，像做了什么决定一样，看着余渐吐出两个字：“上车。”

　　余渐的心猛地一沉，几乎没有犹豫，抬步跨上了救护车，看见了躺在那里的人——沈无咎。

　　在余渐过去的记忆里，沈无咎每天精力充沛、身体倍棒,几乎很少会因为生病住进医院。而自他从黎国回来后，沈无咎进医院的次数比他前十几年都多。如今九个月未见，他们见的第一面竟然也是医院。

　　余渐看着病床上昏睡的沈无咎，想明白一件事：他们根本就不适合分开。

　　他们从小之间就没有秘密，分开两年，不仅处处是误会，身体还出了问题。
　　只要一分开就诸事不顺，明明前面十几年什么事都没有。

　　消毒水的气味漫进鼻腔，沈无咎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是糊的，像蒙了一层水雾。他感觉自己脑袋昏沉得厉害，似乎做了一个冗长的梦，但浑浑噩噩，抓不住任何片段。

　　他目光渐渐对焦，落在床边坐着的人身上。

　　那人正低声说着什么，声音轻轻飘过来，落在耳尖。沈无咎一动不动，也没有任何表情。

　　那人说完又站起身，好像走远了，沈无咎躺着的视线里看不到了，他闭上了眼。

　　没一会儿，他似乎又听到有个声音在喊他的名字，睁开眼，看见那个身影又出现在床头，手里还握着一杯水。

　　那人握着水杯静立两秒，又把杯子放下，走近一步，弯腰，病床的靠背缓缓升了起来。

　　沈无咎的瞳孔一直跟着他的动作转动。待到对方再次把水杯递到面前，他还是没有动。

　　这时，房门被人推开，夏晃走进来，看见沈无咎已经坐起身，他立刻冲到床边，伸手扶上沈无咎的双肩，上下仔细打量：“乖乖，你可把你夏老师吓死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沈无咎感受到肩膀的触感，听到清晰的声音，视线又落到夏晃身后的那个人身上。

　　没消失？

　　不是梦？

　　夏晃顺着他的目光瞥到余渐，回过头对沈无咎解释：“抱歉啊，今天情况紧急我就让你哥......呃，他，跟着来了。但是之前，他在门口蹲你好久了，我都没让他进去。”

　　想当初沈无咎答应来新衡，没提别的，只说了一个要求，就是不希望别人来打扰他，要对他的消息保密。夏晃什么人呐，阅人无数，早就看出他和余渐之间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拉扯，当即一口应下。

　　沈无咎闻言，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那个神经病？”

　　余渐：“......”

　　夏晃：“昂。”

　　沈无咎抬眼又扫了余渐一眼，随后回答夏晃刚刚的话：“夏老师，我现在感觉还好。我是因为什么晕倒的？”

　　“还说呢，”夏晃指责地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开始厌食的？你知道自己营养不良吗？幸好这次晕倒查出来了，不然我可承担不起后果。不过晕倒最主要的诱因还不在这，是你的腺体。”

　　沈无咎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摸向自己后颈。

　　“你是在控素课释放信息素的时候晕倒的。刚来体检那会儿，你的腺体钙化明明在稳步好转，医生也按时配了药。怎么现在过去这么久了，还会突然发病？你是不是没按时吃药？你要知道如果你的病一直好不了根本当不了你的医生。”

　　“我吃了，”沈无咎语气加重，“真的吃了。”

　　夏晃定定看着他，沈无咎也毫不心虚地回视过去。片刻，夏晃忽然松了神色笑起来：“行了，我就是炸炸你，吃了就行。”

　　沈无咎一怔，刚要松口气，就听见夏晃继续开口：“既然按时吃药还会突发状况，你知道问题出在哪吗？”

　　沈无咎轻轻摇头。

　　夏晃降低了一点声音：“发情期，抑制剂。医生说你本身腺体钙化就是打特殊药剂打的，再没彻底好之前，非必要不建议再使用任何制剂。但是这几个月里，发情期肯定避免不了要打，而且你还......有过标记，每次抑制剂肯定要打的更多，所以它就拖慢了腺体钙化修复的速度。再加上平时上课训练，腺体频繁负荷，才突然发病了。总之，医生建议，痊愈之前不能再打抑制剂了。”

　　沈无咎拧眉：“那怎么办？”

　　“两个办法，要么硬扛，”夏晃的视线往后瞥了瞥，“要么有人帮你度过。”

　　“......”

　　沈无咎藏在被子里的手慢慢攥紧。他垂着眼，轻轻点头：“我知道了。那夏老师，我的课还能上吗？”

　　新衡的专项训练对身体素质要求很高，学员一旦身体出现问题，都要被强制性停课，必须调理好了再来。没办法，他们的目标不一般，要经受的练习强度就不一般，在这个过程中要确保学生的安全只能采取这样的措施。沈无咎也是经常接受体检，确定每个指标都正常后，才一步一步训练到今天。

　　夏晃答道：“可以。你是咱们新衡这一届拔尖的学生。等你毕业拿到好工作，我还等着拿你的履历招生呢。你好好养着，恢复得越快，回去得越早。”

　　“好。”沈无咎弯了弯眼。

　　“要喝水吗？”余渐一个跨步走上前，第三次将水杯递到他面前。　　

　　呼，终于找到话口了。

　　沈无咎一愣，把水接了过来：“谢谢。”

　　夏晃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要不，我先出去，你们聊聊？”

　　“好。”
　　“不用。”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呃......”夏晃假模假样看了眼手表，“哎呀，这么晚了！我得回去了，新衡还有事情没处理完。那个无咎啊，你有事找别人哈，我明天再来看你。”

　　说完，不等沈无咎再接话，他就溜之大吉了。

　　病房里一下子静下来，空气都凝滞了。

　　“这个——”
　　“那个——”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

　　沈无咎捏着杯壁的指尖轻轻蜷了蜷，先开口：“水有点凉了。”

　　“我去给你兑点热的。” 余渐反应极快，接过杯子去添水。

　　片刻后沈无咎重新接过水杯，抿了一口，抬眼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今天下午两点半。”余渐答。

　　“哦。”

　　“阿姨还好吗？”

　　“挺好的。” 余渐的目光落在床头那部手机上，话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你不每个月都会给她发消息吗？”

　　“嗯。”

　　嗯？

　　不说点别的吗？

　　那怎么一条都不给我发？

　　余渐想问这一句，但又觉得这像在找骂。

　　“对不起。”

　　先把态度摆出来，至少这句不会错。

　　“什么？”沈无咎懵了下，随后从脑子里翻出那遥远的记忆，恍然道，“没事，我都忘了。”

　　忘了？什么忘了？

　　不能忘啊，是不愿意回想起关于他的事了吗？

　　余渐脑袋飞速运转，正想斟酌着再问一问，就听沈无咎又说：“后来没人上论坛投诉吧？”他记得当时还吵得挺大声的。本来那段时间他就是校园论坛上的常客，临走前又留下一个扰人清梦的投诉，那可真是名垂稷史了。

　　余渐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最后那场争执。

　　那还是忘了吧。

　　“没人。”那段时间他找人快找疯了，哪有时间留意什么校园论坛。
　　不过他怕沈无咎休学的消息传出来会有难听的声音，就托几个朋友帮忙盯着，没人告诉他有什么吵架投诉的帖子。不管当时有没有，反正现在的答案就是没有。

　　沈无咎“哦”了声表示知道了，又掀开被子下床。

　　余渐伸手去扶他：“要去哪？”

　　沈无咎蹙眉甩开他的手，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他：“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我......”

　　“没事就别来了。”沈无咎说，“也别去新衡门口，很打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