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凤梨》季至

14、拍照 “哥，你慌

　　说是拍照，其实还没等韩从摆好姿势和表情，他就按下了拍摄键，可谓相当敷衍。

　　韩从刚想说“给我看看”，林确就把相机塞回他手里，丢下一句“你先自己拍，我一会儿回来”，转身走了。

　　韩从：“……”

　　莫名其妙。

　　他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拎着相机自己去逛了。走了十几分钟，闻见炸鸡柳的味道，循着过去买了一份。

　　等待的过程中，为了打发时间，他随手翻看刚才拍的照片。在黎国做向导那几年，拍照技术虽谈不上专业，到底练出来一些。他看着自己拍的几张，眼底流露出满意。

　　再往下翻一张，刚刚林确拍的那张照片映入眼帘。照片里的人微微张着嘴，眼神有点懵，头发被风撩起一撮，呆呆地立在那里。

　　韩从对这张照片表现得很嫌弃，即使主角是他。

　　“这拍照技术跟我比差远了。”

　　他一边吐槽着，一边正准备删除。拇指悬在删除键上时，却忽然顿住了。

　　照片背景很杂乱，他后面几个行人匆匆走过，路边还停着十几辆共享单车，有一家店铺老板入了镜，正在费力撑起店门口的遮阳伞。

　　一切都很平常，唯独画面的右下角——

　　侧边的胡同口探出半个身子，一个中年男人正朝他们这边张望，看不清表情，但那个姿势带着点窥探的意味。

　　韩从眯了眯眼。他想起林确那莫名的举动，一些猜想不禁忍不住冒出来。
　　他抬头环视了下四周，没看见什么可疑的人。

　　不太可能吧，这光天化日的，还能有人盯着他们两个男生干什么事？
　　而且如果林确发现什么不对，不应该跟他说一声吗？自己独自离开又是怎么回事？

　　这么想着，他终于意识到林确走了有一会儿了。自己虽然没在原地等他，但也没走太远，到现在一条消息都没，所以是还没回来？

　　他俩的聊天还停留在假期吃烧烤那天晚上：

　　【今晚说的事你别告诉别人。】

　　【嗯。】

　　【你知道我说的什么吗？】

　　【知道。】

　　【真知道？】

　　林确似乎有点不耐烦了，直接回了句：【我不傻。】

　　聊天记录停留在这里，韩从没再回。但他记得自己当时盯着这三个字笑了半天。

　　韩从打了个语音电话过去，没人接。然后又打了两三个，都没人接。他骂了句脏话，快速扫了辆单车，把刚拿到手的鸡柳往篮子里一扔，蹬着车往回赶。

　　他回想着林确离开的方向，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找过去。最后在一条小巷外听见了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林确，你真娘的长废了！之前怎么没看出来你就是个白眼狼？”

　　听到关键字眼，韩从一个脚刹停在了原地。他翻身下车，刚想往里冲，忽然瞥见什么，又拐了个弯，稍上了旁边一户人家门口的扫把。

　　他边跑边对着扫把说：“抱歉抱歉，等会就把你还回去，你快保佑自己没有用武之地。”

　　这路都是通的，直到快到小巷尽头，他才看见了在拐弯处的林确。

　　林确背对着他，似乎在跟那个中年男人对峙。

　　“老子之前供你吃穿，不就是让你长大之后孝顺我的吗！”

　　韩从脚步一顿，躲在了一边。

　　家务事啊？

　　他还是别轻举妄动的好。

　　“你是我谁？”林确冷冷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我凭什么孝顺你？”

　　“凭你他妈快饿死的时候是老子给了你口饭吃！给了你张床睡！”

　　林确掏了掏耳朵，表情不可置信：“你是说就凭我在你家住的那一周？然后我就得赡养你一辈子？要不要脸啊？”

　　韩从挑了挑眉，看不出来啊，这人还有这样一面。

　　对面那大爷似乎气得不轻，声音又大了几分：“少废话，你是晚辈，我是长辈，晚辈听长辈的话天经地义！快把那钱拿出来，不然我可去找那老婆子要了！”

　　这话似乎刺激到了林确，他背脊僵了一瞬，随即抬腿就是一脚，踹在那人胸口上。力道不小，那人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扶住墙才没摔倒。

　　韩从还没来得及感叹，忽然眼眸一缩，只见那大爷从兜里掏出一把刀，刀刃在太阳底下反了一下光，他大骂着就要刺向林确。
　　林确也惊了一下，但还好躲过去了。

　　“卧槽！”

　　韩从脱口骂了一句，手机已经掏出来拨了报警电话，人握着扫把冲了出去。

　　正缠斗的两人都愣了一瞬，韩从趁机抡起扫把，对准握刀的那只手狠狠砸了过去。

　　可惜刀被握得死紧，没打下来，那大爷甩了两下被打红的手，大骂道：“哪来的小兔崽子！别多管闲事！”

　　“这事我还真就管定了！”韩从呸了一口被扫把扇起来的土，“我告诉你，我已经报警了，不想被抓赶紧走！”
　　“你以为老子是被吓大的？今天不把钱拿出来都别想走！”那大爷仿佛失去了理智，又冲他们挥了过来。

　　时间紧迫，韩从抓着林确的手就要往外跑。但那大爷穷追不舍，路过的人都被吓得躲得远远的。
　　眼看就要跑出巷口，林确忽然猛地顿住脚步，反手抽回胳膊：“你先走，我应该能把他控制住。”
　　韩从明白他在担心什么，来不及犹豫，直接道：“一起，我帮你。”

　　年轻力壮的两个小伙子对付一个老人，很快就占了上风。但那大爷狡诈得很，趁他们以为将他控制住的时候，忽然来了个偷袭，刀直直地刺向林确。

　　韩从转过头时正好看见这一幕，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就抄着扫把横切过去，想打掉那把刀。那大爷的手被扫把打中，吃痛地偏了方向，却正好划过韩从伸过去的手掌。

　　一道血线瞬间从掌心绽开，又细又红，很快连成一片。扫把脱手落地，血从伤口不断地涌出来，滴在地上。

　　林确瞳孔骤缩。

　　那大爷也愣住了，就这一瞬的失神，林确反手扣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拧，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兴许是看没那么危险了，已经聚拢过来的几个路人迟疑了一下，上前帮忙控制住了那大爷。林确松了手，转身走向韩从。

　　韩从正低头看着掌心那道口子，听见脚步声抬头，眼神还有点懵，看着林确直愣愣开口：“林确，超级疼。”

　　林确感觉自己心都停了一拍，喉结干涩地滚动，深深地看着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

　　沈无咎记得以前余渐很爱吃这里的一家老式糕点，特意绕过去买了，又回到原处等。直到等得快不耐烦了，余渐都没有一个消息。他眨了一下眼，收起手机，抬脚往外走。

　　结果刚走到涌泉胡同的木牌底下，就撞上了赶来的余渐。

　　沈无咎张了张嘴，还没开口，就听余渐问道：“什么事？”
　　“没事。”沈无咎摇头，“你怎么才来？”

　　余渐皱起眉：“没事你叫我过来干什么？”
　　“想见你啊。”沈无咎理所应当道，“学长呢？”
　　“他还在拍。”

　　“哦，正好，向冬有事回去了，我俩一起吧”他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喏，这是给你的。”
　　余渐低头看了一眼，接过来：“谢谢。”
　　“不用谢，下次记得回我一下，不然我会以为你是不同意的意思。”

　　余渐像是没听见后半句，垂着眼把糕点收好：“下次没事的话，别这样了。”

　　“哪样？”

　　“叫我过来，扰乱我们的计划。”余渐说得很生硬，他本不想这样，但当他看到信息跟戚许打了个招呼就赶过来，听到沈无咎那句“没事”时，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表现得有些过了。

　　给他发消息的是一个喜欢自己的人，而不是曾经那个弟弟。

　　他的道德和理智又一次占据上风，忍不住苛责自己，也忍不住怪罪沈无咎。

　　“哦，我尽量吧。”沈无咎随意敷衍道。他知道余渐最不喜欢自己的计划被打破，所以他不打算在这事上跟他掰扯。

　　“不过你来都来了，这附近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我带你逛逛。”
　　“你们还有哪些地方没拍？”
　　“就这道街。”

　　余渐没再多说，迈步往前走。

　　这片街区是网红打卡地，沈无咎印象里总是热热闹闹的，小时候闲得无聊就喜欢往这儿跑。

　　“哥，你还记得我们上一次一起来这里是什么时候吗？”
　　“不记得。”

　　沈无咎笑着歪头看他：“真不记得？”

　　周围人来人往，他们本就离得近，现在他这么一歪肩膀就碰上了余渐的，余渐往旁边让了让。

　　“你躲什么？”沈无咎嘴角一撇，“我又不会吃了你。”

　　“没躲。”余渐目视前方，喉结微微动了下。

　　沈无咎怀疑地眯了眯眼，没再追问，随口换了个话题：“你知道这条街前面那片商铺还有个别称吗？”

　　“什么别称？”

　　“鬼市。”

　　沈无咎放低声音，“鬼”字拉长了调。但见余渐表情没任何变化，略显失望地继续说：“听说在古代的时候，那里晚上会售卖一些来路不明的东西，灯光昏暗，大家都蒙着脸，所以就有了这个别称。”

　　“嗯。”

　　“这是我之前在这里碰上一个旅游团，听那个导游说的。你也不知道吧？我们从小就生活在这里，可能还没人家游客知道的多。哎，下一次我们可以专挑节假日的时候来，随机找个团蹭一蹭，感觉还挺好玩的。”

　　余渐看了他一眼：“这不太好。”

　　“行，”沈无咎很好说话的样子，“不蹭也行，那你答应我叫你的时候你陪我来总可以了吧？”

　　“我可以给你报个旅行团。”

　　“......”沈无咎用舌头抵了下腮帮，被他气笑了。

　　他们又走了一会儿，看到一个极佳的拍摄点时，余渐举起相机取景。沈无咎忽然走到镜头前面，不偏不倚地挡住了画面。

　　“你让一下。”余渐说。

　　“不让。你拍我吧，拍完了我再让。”

　　余渐放下相机看他。沈无咎靠在老墙上，歪着头笑：“我觉得我还挺上相的，你拍一下验证验证。”

　　“在太阳下走了那么长时间，你现在可不是很上相。”余渐嘴上这么说，还是重新举起了相机。

　　咔嚓。

　　他拍完后没急着放下，而是在取景框里多看了两秒。

　　“你耳洞什么时候打的？”

　　沈无咎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垂：“高二刚开学的时候。”

　　高二刚开学，那就是自己刚出国不久的时候。

　　“问这个干什么？”沈无咎勾了勾唇，“你觉得我带耳钉好看吗？”

　　余渐没回答，而是道：“拍完了，让开。”

　　沈无咎不让，反而往前走了两步，几乎贴到镜头前：“给我看看，满意我就让开。”

　　余渐没动，隔着相机看着他。取景框里沈无咎的脸越来越近，直到对不上焦，一片模糊。

　　他猛地放下相机，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墙。

　　“你——”

　　沈无咎看着他的反应一怔，走进一步道：“哥，你慌什么？”

　　余渐垂眼看着他，仿若未闻。只用相机抵住沈无咎的胸口，把他推开了一拳的距离。用不耐烦的语气说：“站一边去。”

　　沈无咎笑了笑，听话地让开了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