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第 46 章 建安四 ...
-
建安四年,春正月。
太行山腹地的黑山主寨,被连日的寒雾裹得密不透风,连崖壁上枯硬的松柏,都透着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肃杀。
这座盘踞太行数年的贼寨,早已不是当初流民聚啸、杂乱无章的山窝。经赵淇五年谋划,张燕倾力整肃,沿山脊筑起三丈高的夯土城墙,女墙、箭楼、望台一应俱全,寨内分前营、后营、粮仓、兵器坊、练兵场,错落有致,十万黑山军在此屯驻、耕作、操练,平日里号角声声、步伐齐整,竟有了正规军旅的气象。山间梯田层层叠叠,皆是赵淇带人开垦,推行沤肥、轮作之法,即便在寒冬,也能留足来年春耕的地力,彻底告别了靠天吃饭、下山劫掠的日子。
可这几日,寨中气氛却沉得像灌了铅。
往来传令的亲兵脚步匆匆,面色凝重,校场上操练的士卒没了往日的精气神,连巡寨的士兵都攥紧了腰间刀柄,眼神里满是不安。所有人都知道,幽州易京那边,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而这股生死危机,正顺着太行山脉,一点点蔓延到黑山军的头上。
中军大寨设在山谷最深处,背靠绝壁,前临深涧,是整座黑山最坚固的所在。帐内没有多余装饰,正中悬挂着一幅硕大的河北地形图,图上易京、邺城、河内、魏郡等地标清晰标注,还用炭笔圈画了无数线条,那是赵淇平日里反复推演局势留下的痕迹。帐内炭火盆烧得极旺,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焦灼,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反倒成了这死寂帐中唯一的声响。
张燕端坐在主位上,一身黑色劲装,外罩轻甲,腰间佩刀未曾离身。他指尖反复摩挲着刀鞘上的纹路,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眉头拧成一个死结,双眼死死盯着地图上易京两个字,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焦急,有执拗,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孤注一掷。
这些年,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急躁冒进、一心逐鹿天下的黑山贼首。历经界桥惨败、东武阳被曹操算计,他在赵淇的劝说下蛰伏,精兵简政、屯田蓄锐,收起了问鼎天下的野心,只求守住太行这片地盘,护住麾下十万将士,护住山外赵淇打理的数县百姓,在这乱世里求一条活路。
可眼下,这条路,眼看就要被堵死了。
帐下两侧,站着黑山军仅剩的几员核心将领——王当、白绕、陶升,还有几位各山头的小统领。人人垂首,大气不敢出,他们心里都清楚,即将商议的事,关乎黑山军所有人的生死,一步错,便是满盘皆输,万劫不复。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亲兵掀开厚重的兽皮帐帘,带着一身寒气高声通传:“将军,公孙公子派使者来了!”
张燕猛地抬眼,周身气息一凛,沉声道:“带进来!”
两名黑山亲兵押着一个浑身是雪、衣衫破烂、面色枯槁的青年男子走进帐中,那人身上的锦袍早已被划破多处,沾满了血污与泥土,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一进帐便踉跄着跪倒在地,手中紧紧攥着一封染血的帛书,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张将军……求您……求您救救我父亲!”
此人正是公孙瓒之子,公孙续。
易京被袁绍大军围困整整八个月,外无援兵,内断粮草,城中早已是人相食的惨状。公孙瓒死守高楼,万般无奈之下,令公孙续冒死突围,潜出易京,直奔黑山军求救。这一路,公孙续躲过袁绍无数追兵,翻山越岭、风餐露宿,险些死在半路,才终于抵达黑山主寨。
张燕起身,快步走到公孙续面前,亲手将他扶起,声音带着几分沉重:“公孙贤侄,一路辛苦,易京局势,当真到了这般地步?”
公孙续攥着张燕的衣袖,泪如雨下,将手中帛书高高举起:“将军请看!城中粮草早已耗尽,士兵饿死者过半,袁绍大军日夜猛攻,易京破城只在朝夕!我父亲说,他与将军当年共抗袁绍,虽有界桥之败,却也算患难盟友,如今唇亡齿寒,我公孙瓒若亡,下一个被袁绍剿灭的,便是黑山军!求将军念在昔日情分,发兵救易京,救我父亲!”
亲兵接过帛书,递到张燕手中。
张燕展开帛书,看着上面公孙瓒亲笔写下的字字泣血,指尖微微颤抖。他想起初平二年,界桥之战,他派杜长率军支援公孙瓒,虽最终惨败,可彼时两人联手抗袁的情谊,是真的;他更清楚,公孙瓒所言,句句属实。
袁绍自占据冀州,便一直视黑山军为心腹大患,只是此前忙于与公孙瓒争夺幽州,分身乏术,才让黑山军得以蛰伏休养生息。如今公孙瓒已是瓮中之鳖,一旦袁绍攻破易京,吞并幽州,坐拥冀、青、幽、并四州之地,麾下四十万大军,下一个目标,必然是盘踞太行、扼守河北咽喉的黑山军。
到那时,黑山军孤立无援,凭什么抵挡袁绍的灭顶之灾?
“我知道了,公孙贤侄先下去歇息,此事我需从长计议。”张燕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命人带公孙续下去安顿。
待公孙续离开,帐内的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
王当率先上前,抱拳道:“将军,公孙瓒所言不假,唇亡齿寒,咱们不能不救啊!若是易京破,公孙瓒死,袁绍立马就会挥师西进,踏平太行山!咱们这些年好不容易积攒的家底,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被袁绍毁掉吗?”
白绕也跟着附和,面色急切:“王将军说得对!咱们黑山军十万将士,虽比不上袁绍正规军,可咱们占据太行地利,就算拼一把,也未必没有胜算!若是坐视不管,早晚都是死,不如搏一线生机!”
唯有陶升沉默不语,他看向帐外,眼神里满是担忧,他在等一个人——等赵淇。
整个黑山军,乃至山外数县,唯有赵淇,能在这种时候,给张燕指一条明路。这些年,赵淇虽不在军中,却是黑山军实打实的战略军师,张燕凡事皆会与他商议,两人一内一外,一武一文,才稳住了黑山军的根基。
张燕没有说话,重新坐回主位,目光紧紧盯着地图,脑海里反复推演着发兵的利弊。他心中已有决断,可这份决断,他知道,必然会遭到赵淇的强烈反对。
就在这时,帐外再次传来脚步声,比先前沉稳了许多。
一个身着青色布衣、身形清瘦、面色温润的男子缓步走入帐中,身上沾着些许山间霜雪,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却难掩眼神中的清明与笃定。
正是赵淇。
他接到张燕的传讯,便立刻从九门县动身,快马加鞭赶往黑山主寨,一路不敢停歇,只为阻止张燕做出让黑山军万劫不复的决定。
赵淇走进帐中,先对着张燕微微颔首,随即目光扫过帐内众将,最后落在地图上的易京与河内、魏郡之处,心中已然了然。
“兄长,你可算来了!”张燕见到赵淇,紧绷的神色稍稍松动,可语气依旧沉重,“公孙续刚到,易京危在旦夕,公孙瓒求援,众将都主张发兵救援,你意下如何?”
赵淇走到地图前,目光平静,语气沉稳,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开口:“不能救,此事万万不可为,我坚决反对发兵易京。”
一语既出,帐内瞬间炸开了锅。
“赵县丞!易京一破,黑山必亡啊!”
“袁绍狼子野心,咱们不救公孙瓒,就是自寻死路!”
“难道咱们要坐以待毙吗?”
众将纷纷出声反驳,语气激动,他们对赵淇敬重有加,可事关生死,也顾不得许多。
张燕抬手,压下众将的议论,看向赵淇,眼神里带着几分执拗,几分不甘:“兄长,我知道你向来谨慎,可此事,没得商量。公孙瓒死,下一个就是我黑山军,唇亡齿寒,道理你比谁都懂,为何不肯发兵?”
赵淇转头,看向张燕,眼神坚定,没有丝毫退让:“我懂唇亡齿寒,可我更懂,此刻发兵,不是救黑山,是把十万黑山将士,把太行、山外数县的百姓,全部推入死局!你以为袁绍是在围公孙瓒?他是在布一张网,一张等着咱们主动钻进去的网!”
他伸手指着地图上河内郡与魏郡的位置,声音陡然提高,字字清晰:“你看看这里!曹操早已灭掉吕布,整合兖州、徐州、豫州兵力,暗中派遣史涣、曹仁率军北上,悄无声息蚕食河内,兵锋直指魏郡,随时可能兵临邺城之下!袁绍看似主力尽出围困易京,可他早留了后手,命审配率五万精兵驻守邺城,严防死守,一来防备曹操,二来,就是等着咱们出兵,断咱们后路!”
帐内众将闻言,皆是一惊,他们此前只盯着幽州易京,全然忽略了兖州曹操的动向,更没想到袁绍早已布下后手。
张燕眉头紧锁,沉声问道:“曹操与袁绍,眼下尚未撕破脸皮,他当真敢此时动冀州?”
“为何不敢?”赵淇冷笑一声,语气笃定,“曹操雄才大略,志在天下,早已把袁绍视为最大对手,如今袁绍深陷易京战局,正是他蚕食河北、抢占先机的最好时机!袁绍老奸巨猾,岂能不知?他围困易京,就是一石二鸟,拿下公孙瓒的同时,引咱们出兵,到时候,审配从邺城出兵,断我粮道,围我后路,袁绍率主力从易京回师,南北夹击,咱们十万大军,被困在易京与邺城之间,进无可进,退无可退,便是夹心饼干,连一丝突围的机会都没有!”
他越说语气越重,目光紧紧盯着张燕,字字诛心:“燕,你我蛰伏五年,精兵简政、屯田练兵,好不容易让黑山军稳住脚跟,让百姓有了安稳日子,你难道要因为一时意气,毁了这一切吗?公孙瓒早已不是当年的白马将军,他杀刘虞,失幽州民心,众叛亲离,被困易京,败亡是注定之事!救一个注定败亡的人,搭上整个黑山军,值得吗?”
“值得!”张燕猛地站起身,周身迸发出浓烈的戾气,双眼泛红,盯着赵淇,“就算是死,我也不能见死不救!当年界桥之战,公孙瓒帮过我,我张燕这一生,不抛兄弟,不弃盟友!就算是死,我也不能背上背信弃义的骂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