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糖》Y老头

1、初见，愿你平平安安 高一文理分

　　高一文理分科的那天，整座城市都陷在初夏闷热的风里。香樟树长得浓密繁盛，层层叠叠的绿叶把阳光剪得碎碎的，落在教学楼走廊的地砖上，晃出一片片流动的光斑。蝉鸣从早到晚不停歇，像是要把整个青春的喧闹全都喊出来。

　　宁江念是抱着半人高的书本冲进新班级的。
　　她额角沾着薄汗，校服袖口随意挽着，头发扎成高马尾，跑起来一甩一甩的。她人还没到位置，笑声先传了过来，明亮又清脆，像一串撞在一起的风铃。原本还有些沉闷的教室，因为她的出现，瞬间多了几分生气。

　　她天生就是这样的人，像一颗永远不会熄灭的小太阳。
　　爱笑，爱闹，说话语速飞快，脑子里好像永远装着讲不完的趣事。不管多尴尬的场合，多安静的角落，只要她往那儿一站，就能轻而易举地热闹起来。老师看着她风风火火的样子，无奈又好笑，伸手一指靠窗的空位：“宁江念，你就坐那儿，跟江若青同桌。”

　　那个位置上，安安静静坐着一个女生。
　　她叫江若青。
　　和宁江念截然相反，江若青静得像一幅静止的画。
　　她腰背挺直，坐姿端正，双手轻轻放在课本上，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眉眼清淡，肤色偏白，嘴唇颜色很浅，整个人透着一种疏离又干净的气质。她不主动和任何人说话，别人搭话她也只是淡淡点头，课间一个人坐着看书，放学一个人背着书包离开，独来独往，从不参与任何小团体。
　　班里不少人私下说她孤僻、高冷、不好接近。
　　只有宁江念不这么觉得。

　　第一天坐下，宁江念就把一颗橘子味硬糖推到她桌角。糖纸在阳光下亮闪闪的，像一小团温暖的光。
　　“同桌你好，我叫宁江念，想念的念！以后多多关照呀！”

　　江若青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又轻轻移到那颗糖上。她没有立刻伸手，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声音细而淡：“江若青。”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表情。

　　换做别人，可能早就觉得无趣走开了。
　　但宁江念偏偏是个不怕冷脸的。她不觉得江若青冷漠，只觉得她安静得让人心软，像是一朵被风轻轻护着的花，不轻易对外敞开。从那天起，她每天都黏着江若青，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今天数学老师讲的题你听懂了吗？我完全一头雾水。”
　　“下午体育课要跑八百米，我帮你占树荫最凉快的位置！”
　　“放学一起走好不好？我家跟你顺路，多一个人说话不无聊。”
　　“你喜欢吃什么口味的零食？我明天带好多分给你。”

　　江若青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偶尔在她问到关键处，轻轻“嗯”一声。
　　她话少，不代表她不在意。
　　相反，她把宁江念的一切都悄悄记在心里。
　　她知道宁江念丢三落四，早上忘带笔，中午忘带橡皮，于是把两人的文具都整理得整整齐齐，放在两人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她知道宁江念上课走神，笔记记得乱七八糟，于是每晚在家把重点重新整理一遍，第二天悄悄压在她课本底下；她知道宁江念夏天贪凉，总爱偷偷买冰水冰棒，于是每天早上都带一杯温凉的白开水，不动声色推到她手边。

　　没有人知道，宁江念看起来永远精力充沛，身体里却藏着随时可能崩塌的隐患。
　　她患有先天性心脏病。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她就往返于家和医院之间，药片、听诊器、心电图，成了她童年里最熟悉的东西。医生反复叮嘱她不能剧烈运动，不能过度劳累，不能情绪大起大落，不能长期熬夜。父母更是把她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护着，生怕她有半点闪失。

　　可宁江念不想一辈子活在“病人”的标签里。
　　她想和普通女生一样，在走廊里打闹，在操场上笑闹，在课堂上传纸条，在晚自习和同桌分享一只耳机。她不想被特殊对待，不想被人用同情的目光看着，更不想因为自己的病，失去好不容易遇到的、让她心动的同桌。

　　遇见江若青之后，她想好好活着的念头，前所未有地强烈。
　　她想陪着江若青，想照亮她安静的世界，想和她一起走完高中，想和她一起走向更远的未来。
　　所以她把白色药片藏在笔袋最深处，每天趁没人的时候偷偷吃下；她在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强撑着露出笑脸，说自己只是有点累；她在体育课上尽量装作轻松，哪怕跑完几步就胸闷气短，也不肯在江若青面前示弱。

　　她怕江若青知道她生病后，会把她当成易碎品。
　　怕江若青对她变得小心翼翼，不敢靠近。
　　怕这份干净纯粹的陪伴，因为病痛而变得沉重。

　　而江若青，其实早就察觉了一切。
　　她注意到宁江念偶尔会突然脸色惨白，手指紧紧按住胸口，轻轻喘息；注意到她从来不敢长时间跑步，一剧烈运动就浑身发软；注意到她笔袋里常年放着几瓶不贴标签的白色药片；注意到她偶尔熬夜后，会趴在桌上很久都缓不过来。

　　江若青没有点破。
　　她知道宁江念在逞强，知道她不想被特殊对待，知道她拼命想做一个正常人。
　　所以江若青也用自己沉默的方式，默默守护。
　　宁江念跑跳太过，她就轻轻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声音淡淡：“慢一点。”
　　宁江念晚自习精神恍惚，她就悄悄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晚风拂醒她。
　　宁江念偶尔忘记吃药，她就在她桌洞里放一杯温水，不多说一个字，却让她无处可躲。

　　两人之间，渐渐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小太阳负责发光发热，沉默的人负责悄悄挡风遮雨。
　　一个热烈张扬，一个沉静守护。
　　一个拼命靠近，一个悄悄接纳。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们成了班里最密不可分的两个人。
　　一起早读，一起上课，一起午休，一起放学。
　　在一个阳光温柔的午后，宁江念拿着笔，在数学课本的扉页上，一笔一画写下她们的约定。
　　“要考去南方同一座海边城市。”
　　“要住一间带阳台的小房子。”
　　“要养一只橘色的小猫。”
　　“每年夏天，都一起去看海上日出。”

　　写完，她把课本推到江若青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我们说好了，以后谁都不许反悔！”
　　宁江念看着那一行行字，又看着她笑得灿烂的脸，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却无比认真。
　　那一刻她在心里悄悄许愿：
　　只要宁江念平平安安，一切都好。

　　那时的风温柔，天辽阔，未来看起来近在咫尺。
　　她们都以为，这个夏天会很长，长到足够实现所有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