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磕的CP终于HE了》云玖南

2、资料 沈

　　沈迟那天晚上睡的迷迷糊糊的，总觉得心里有事，睡的不太熟。

　　躺在那张翻个身就吱呀作响的铁架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脑子里反复闪过林屿发给他的那份文档。

　　犹豫了很久还是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缩在被窝里一个字一个字的看完，有种在念书的感觉，把陆衍的资料从头到尾过了几遍。

　　陆衍，男，二十九岁。这个年纪放在演员圈里不算大，但也不算小，属于刚好能扛一番的黄金期。祖籍温州的，温哥华长大，英语比中文说得还顺溜，但中文也能应付采访和剧本。

　　父亲陆正霆是温哥华那边的商人，具体多大资产也查不到，但林屿发来的备注里写了句“不差钱“。母亲林晚是导演，早年拍过几部文艺片，在海外拿过奖，后来不怎么拍了，重心转到了制片和扶持新人。

　　沈迟看到第三遍的时候，注意到一行字：陆衍回国不到一年，拍了部文艺片《耀世西域》，饰演一个回国的华人青年，拿了金鹤奖最佳新人。

　　那部片子沈迟没看过，但上个月在网吧查资料的时候刷到过海报，上面的陆衍很帅自然也能收获不少粉丝，一闪而过的海报色彩很清新，但网吧一个小时八块钱，他没舍得花那个时间，只是匆匆的瞟了一眼。

　　爱好那栏写得挺长：手冲咖啡、老电影、夜间跑步、看电影剧本、偶尔打网球。讨厌那栏只有三个词：蒜、辣椒、被人催，但自身很有规划。

　　沈迟盯着“被人催”那三个字恍惚了好几秒。他想了想自己，以前在剧组被副导演催过无数次，催快一点催表情到位还有催自己别挡镜头的，他其实也是个讨厌被催的人，但从来没资格说。

　　也只是默默把这行字记在脑子里：跟这个人相处，不能催他，不能表现出着急，要温柔，要有耐心。

　　指尖滑到最后面还有一行备注，是林屿自己写的：性格偏温和，好说话，但别以为好说话就好糊弄。他拍戏认真，对台词抠得细，你跟他搭戏要做好每一条都重来好几遍的准备。

　　沈迟把文档看完，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窗外横店的夜安静了下来，只有偶尔摩托车从巷口驶过的声音，灯泡在头顶晃了一下又稳住。说服自己闭上眼，脑子里却不是陆衍的资料了，是明天要去医院见林栀。

　　沈迟上次见她是五天前，林栀瘦了很多，因为化疗药物有很强的胃肠道反应，总是吃的少吐的多。她妈妈也只有两个女儿，所以照顾的还是贴切。

　　五天了，沈迟答应了林栀今天要去，但是他今天从片场出来就去了林屿那里，回地下室已经快十一点了，医院探视时间过了。

　　拿起手机想给林栀发条微信“今天拍戏晚了明天来“，打了一半又删了。林栀从不会怪他，但沈迟自己心里过不去。烦躁的把手机放下，心想明天签完合同就去，可以跟她待一整个下午，也是再好不过。

　　第二天早上沈迟是被闹钟叫醒的。六点半，地下室里还是一点光都透不进来，艰难的起床摸黑开了灯，那盏二十瓦的灯泡也是艰难的亮起，把潮湿的小房间照出一片昏黄。

　　人和灯一样，都活的苟延残喘。

　　沈迟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干了一半的T恤，脱下来闻了闻，有点馊了。沈迟被熏的皱着眉，动作迅速的把衣服脱了下来用洗衣粉泡着。

　　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凉水泼到脸上的时候清醒了一点，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眼下一片青黑，头发翘起来一撮，嘴角边上还有昨天被扇巴掌时蹭破的一点皮。

　　迷糊的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把翘起来那撮头发用水按了两下又翘起来，索性放弃。回房间换了一件还算干净的灰色长袖，把那件馊了的T恤扔进盆里泡着。

　　蹲在门口系鞋带的时候发现那双帆布鞋左边的开胶又大了，能看见里面的袜子了。他蹲在那儿脸红了，回去换了一双帅的很干净，但也已经幡旧了。

　　沈迟依旧用一种打不死的小强的心理，自我嗨皮：“今天签合同，片酬下来了就能买双新的了，嘿嘿嘿~”。

　　签合同的地方在横店影视城附近一栋写字楼里，林屿提前到了，在楼底下等他。沈迟到的时候她正站在门口抽烟，看到他就掐了烟头扔进垃圾桶：“吃了吗？“

　　“吃了。“沈迟说。他其实没吃，但也不饿。

　　林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带着他上到四楼。办公室里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制片方的代表，姓孙，挺和气地跟沈迟握了手，说“小沈是吧，林屿跟我提过你，说你演技好，就是机会少“。

　　沈迟在心里嘀咕，哪里是机会少，是压根没机会，沈迟淡淡的回应，听不出情绪，道：“谢谢孙老师的认可，我会好好的呈现。“。

　　合同翻到片酬那页的时候，沈迟又多看了两秒，然后低头签了字。孙制片把合同收起来说“陆衍那边下午到横店，明天上午开机仪式，你这边没问题吧“。

　　沈迟莞尔一笑说“没问题“。

　　从写字楼出来之后，林屿问他：“资料看了？“

　　沈迟沉默着，半晌才说了一句话：“看了。“

　　“记住了？“

　　“嗯。“

　　林屿看了他一眼：“那你跟我说说，他讨厌什么。“

　　“蒜、辣椒、被人催。“

　　“喜欢什么？“

　　“手冲咖啡、老电影、夜间跑步。“沈迟背得没什么语气，像在敷衍了事。

　　林屿暂时满意的点了点头：“行。明天开机，他习惯提前到现场走位，你早去半小时，别迟到。你们第一场对手戏是戏班子查封那场，台词你熟了吧？“

　　“熟了。“

　　“那没什么了。“林屿拍了拍他肩膀，“别紧张，你好歹也演了三年戏了，就当多演一场。他喜欢你，你就让他喜欢，别露怯就行。“

　　沈迟难为情的点了点头，目送林屿打车走了。他站在写字楼门口，秋风把他头发吹得更乱了。卑怯的低头看自己那双开胶的鞋，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公交站走，去人民医院。

　　从横店到市里的医院坐公交要四十分钟。他选了靠窗的位置，车窗半开着，风灌进来吹在脸上。沈迟靠着椅背闭眼，脑子里都是这些年自己的一腔热血，以及处处碰壁，或许当时没有选择这条路而是留下来当导师或许是不是就不会这么辛苦了。

　　眼睛酸涩睁开，外面的街景在往后跑，秋天的行道树叶子黄了一半，路上有人拎着菜篮子悠闲走着，更多的是骑电动车载着小孩急匆匆的行人。沈迟看着这些，心想，这些人的生活是什么样的，有没有人也欠着医院八十万。有没有人也为了几万块钱命都可以不要。

　　他到医院的时候快中午了。住院部八楼，血液科，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墙是浅绿色的，护士站后面坐着两个护士在低头写东西。他走过去的时候其中一个抬头看了他一眼，认出了他，点了点头。沈迟也点了点头，没说话，往走廊尽头那间病房走。

　　林栀住的是三人间，靠窗的位置。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照进来落在病床的被子上。林栀靠在床头，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上戴着顶毛线帽，是去年冬天沈迟给她买的，浅灰色。林栀又瘦了很多，脸颊的肉都凹下去了，但眼睛还是亮的，看到沈迟推门进来，笑的很灿烂。

　　“来了啊。“她声音有点轻，却夹杂着许久未见的思念。

　　沈迟把带来的橘子放在床头柜上，拉了个椅子坐下：“今天怎么样，吐了吗？“

　　“挺好的，今天没吐。“林栀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拉过沈迟的手攥在手心里，“你昨天没来，我想着你肯定是拍戏忙，所以就没敢给你发消息。“

　　沈迟闻言，饱含歉意，愧疚的说：“嗯，昨天收工晚，就没赶过来。“沈迟没提林屿的事，“今天上午把活签了，后面几个月应该挺忙的。“

　　林栀听闻沈迟有新的剧本，更高兴了：“什么活呀？”

　　沈迟不能全盘托出，只是简单的说：“一个民国戏，男二号。”

　　林栀的眼睛亮亮的：“男二号？那是不是片酬会高一点？“

　　沈迟闻言终于笑了：“嗯，是会高一点，先给你把医疗费交了，后面的存着当老婆本。”

　　林栀听到后，却放开了沈迟的手，沈迟并不是没有提过想和林栀结婚，他做好了照顾林栀一辈子的准备，虽然日子可能艰苦点，但他不会让林栀饿着，但林栀每次都以各种理由搪塞过去，沈迟也就不在提。他愿意等林栀愿意的那天。

　　他没有说高多少。他说不出口。他怕说了之后林栀会追问“怎么这么高“，他还没想好怎么回答。

　　林栀伸手拿了个橘子，慢慢剥皮，动作很慢，手指头没什么力气。沈迟看了两秒，把橘子接过来：“我来剥。“他三下两下把橘子剥好，掰了一瓣递过去，林栀接过来放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点。

　　“甜吗？“

　　“甜。“

　　沈迟又掰了一瓣递过去。

　　他们就这样一个递一个吃，把那个橘子分完了。林栀靠在床头擦手指上的汁水，忽然说：“沈迟，你要是太累了就别天天来了，来回跑挺远的，你拍戏本来就辛苦。“

　　“不累。“

　　“你看你黑眼圈，还说不累。“

　　沈迟摸了摸眼下：“昨天晚上没睡好。“

　　“为什么没睡好？“

　　沈迟顿了一下：“……看剧本看的，台词多。“

　　林栀没追问。低下头专心把手指上的橘子汁擦干净，过了一会儿才说：“那你好好拍，别总想着我这边。我挺好的，真的，今天医生说白细胞指标比上周好。“

　　沈迟听到林栀慢慢好转的讯息觉得欣喜了一声，站起来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站在窗边往下看，楼下有个花坛，有家属推着轮椅在散步，轮椅上坐着的人戴着跟林栀同款的毛线帽。他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来说：“林栀，我接了这个活之后，可能陪你的时间更少了。但是你信我，等这部戏拍完，你手术的钱就有着落了。“

　　林栀看了他半晌，半天没说话。低头看着被子上自己的手，那只手瘦得指节突出，皮肤白得几乎透明。林栀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沈迟，你是不是在做什么坏事，不想让我知道？“

　　沈迟的心跳停了一下。神情复杂的站在窗边，阳光从侧面玻璃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长在病房的地板上。沈迟下意识想把左手塞进口袋里，那枚银戒指今天出门前他忘了戴。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因为如果他现在摸口袋，林栀一定会注意到。

　　沈迟就那么站着，手垂在身侧：“没有啊，就是拍戏。钱多一点，忙一点，正常的。“

　　林栀看了他好几秒，然后笑了：“行。那你去拍吧，拍完了来见我。“

　　沈迟点了点头，走过去把她的被角掖了掖。弯腰的时候闻到她身上消毒水和洗发水混在一起的味道，那味道他已经闻了三年了，熟悉到一闻就觉得胸口发闷。他直起身，留恋的说“那我走了，下周再来“，林栀嗯了一声，挥了挥手。

　　沈迟走出病房的时候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护士推着药车从旁边过去，轮子轱辘轱辘响。他靠着走廊的墙，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往电梯走。

　　回去的公交上他坐在最后一排，头靠着车窗，外面的天色开始暗了，路灯陆续亮起来。沈迟掏出手机又把林屿发的那份文档打开看了两遍。看到第三遍的时候他把手机锁了屏，看着窗外发呆。

　　好像要面对陆衍对沈迟来说是件很艰难的事情，无论是精神还是身体。

　　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林屿说陆衍在电影节上看到他了。说陆衍就坐在台下，看他领了那个最佳配角奖。沈迟努力回想那天颁奖的细节，记起来那个会场不大，座位大概两百来个，自己的奖项还在节目的落位，灯光打得很亮，他上台的时候紧张得步子都快顺拐了。完全没有注意台下坐了谁，他把全部的注意力放在手里的奖杯上，那是他人生第一个奖，巴掌大的塑料镀金，后来带回来放在地下室的书架上，跟一堆剧本和杂物挤在一起。

　　他当时走下台就去打电话了。

　　“林栀，我拿到奖金了，手术费再攒攒……“

　　他记起来他当时说了这句话。他根本不相信他这个小透明居然还有人能坐在台下注意到他。

　　沈迟把脸转过去对着窗户，窗玻璃上倒映出自己的脸，糊着一层薄薄的灰尘，表情说不上是放松还是紧绷。

　　发呆似的看着玻璃上那个模糊的倒影想：那个陆衍不是听到我打电话了吧？听到他说“手术费再攒攒了，所以点了我的名，是因为……他同情我？

　　这个念头让沈迟觉得自己脑子有病，想象力实在丰富，演员干不下去，干脆转行干编剧吧。沈迟虽然不喜欢别人同情他，但他确实是最值得同情的那个。

　　以前在剧组有导演看他可怜会多给过他一次试镜机会，满怀期待的去了，最后也会因为别人的带资进组，最后因为一句你不适合被换了，他心里堵得慌。沈迟宁可别人因为觉得他合适才选他，不是因为看他惨，就这样又穷又傲娇。

　　活该穷了这么久，麻痹的。

　　但他很快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因为他终于认清了现实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挑。一个分秒钟欠钱的人，没有资格挑别人是同情你还是喜欢你才给你机会。你要做的就是抓住机会，然后把钱拿到手。

　　公交车到站了，沈迟站起来下车，秋风灌进领子里，冷的他缩了缩脖子。走回地下室的路上经过那家沙县，老板娘在门口擦桌子，看到他喊了一句“小沈今天吃没吃“，沈迟犹豫了一下，停下来要了碗拌面。

　　老板娘端上来的时候多夹了两片牛肉：“今天面多，你多吃点。“

　　沈迟说了声谢谢，低头吃面。拌面热腾腾的，芝麻酱裹在面条上，牛肉是卤过的，嚼着咸香。他吃了半碗的时候停下来，看着碗里剩下的面条，忽然觉得有点儿心慌。那种感觉像是从很高的地方往下跳，脚已经离了地，但是还没落地。

　　他知道明天开机，明天就会见到陆衍。也认真的背了一夜的资料，记住了那个人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看似掌握一切，但却还是觉得心悸。

　　见面第一句话要说什么呢？肯定会尴尬的。低头继续把面吃完，把碗随手往外推了岀去，站起来付了钱。老板娘热情的笑着说“下次再来啊“，沈迟随意嗯了一声往外走。

　　回到地下室之后他把门关上，从书包里翻出《归途》的剧本。第一场对手戏他看了很多遍了，台词也已经倒背如流。漫不经心的翻了翻，看到萧如晦在台上唱戏被沈鹤年打断那段，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台词。念完之后他把剧本放在枕边，关灯躺下。

　　一个再好的剧本也要投入心血，表情和动作也要到位，最重要的就是感情。没有感情，再好也是烂剧。

　　沈迟心满意足的翻了个身，闭上眼。心里默想明天开机，早去半小时，不能迟到。

　　就连睡着的沈迟，手里都还攥着一截剧本的边角，纸页慢慢的被他捏出了汗渍，他在梦里听见了唱戏的锣鼓声，有人从光里走进来，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侧头看了他一眼。那个人的脸模糊的，但他知道那是谁。

　　沈迟在梦里想：别看了。再看我就露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