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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万     傍 ...

  •   傍晚下了一场急雨。雨滴凶猛的砸在窗子上。

      沈迟蹲在明清宫苑景区西侧门的台阶上,手里攥着半个冷掉的包子,包子皮因为长时间待在塑料袋里,表皮早已稀的塌了下去,肉馅露出来沾了雨水,已经凉透了。

      沈迟不太在意的咬了一口,像个机器人一样囫囵的咽下去,眼皮都没抬。

      以前没钱,现在没钱,以后还是没钱。因为他的女友还在等着骨髓移植。这种望不到头的日子沈迟觉得真的完蛋了,毕竟他这种用自己运气作为赌注去买彩票幻想自己中奖的惯犯,老天好像不会在垂怜他了。

      长时间高强度的动作,早已没时间去计较这几口难以温饱的食物。

      面前的雨幕里,剧组的人还在收拾灯光器材,场务裹着雨衣在场地忙的像只快累死的蚂蚁,一旁的副导演则是站在伞底下骂骂咧咧的说今天的群演素质太差,话都说不清楚。

      沈迟今天演的是一个小配角,主要的剧情任务就是被主角一巴掌扇飞的太监,就这条戏整整拍拍了六遍,才过。

      第一遍扇的角度不对

      第二遍他摔慢了

      第三遍主角笑场了

      第四遍导演说“沈迟你能不能表情再痛苦一点?”

      第五遍“痛苦过头了像便秘。”

      第六遍主演终于打不动了这场戏就过了。

      扇他脸的演员是个当红流量小生,手劲很重,沈迟每次还得自己使劲往地上摔,右胳膊肘磕青了一大片,一弯就疼。

      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把摔疼的手就这样悬空在自己胸前,另一只手费劲的把手机从层层衣物里掏出来,低头一看。

      不出意外。

      是医院发的短信:沈先生您好,林栀女士本周期治疗费用仍未缴清,累计欠款XX元,请于三日内至窗口办理缴费手续,逾期将暂停一切护理安排。

      沈迟看完这么多钱,差点没一口气抽过去。闭着眼,叹了口气把屏幕按灭了。看多了会做噩梦。

      雨越下越大,台阶下面汇了一条浅浅的水沟,雨水带着泥冲过来,把他的鞋边泡湿了。沈迟低头看着那双鞋,帆布面的,左鞋头已经开了胶,穿了一年了,用鞋胶补了两次,补鞋的大爷都劝他买双新的,说再补就不值当了,沈迟也只是接过鞋脸红的道谢,却一直没舍得买。

      旁边跟他一起蹲着等雨停的还有两个人,都是今天一起跑龙套的,一个叫小王,一个叫老刘。小王是从河北来的,刚入行半年,还带着一股新鲜劲,雨里蹲着也不觉得苦,还在刷手机看今天的通告群里有没有明天的活。老刘干了八年,四十出头,脸上皱纹比群演手册还厚,叼着烟不说话。

      小王忽然凑过来:“迟哥,你手机又亮了,医院啊?”

      沈迟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嗯。”

      “嫂子还在治呢?”

      “嗯。”

      小王知道沈迟的不容易,也只是叹口气便不说话了。他刚来的时候就听老刘说过,沈迟的女朋友病了,沈迟在这边跑龙套就是给她攒医药费。小王当时心想,跑龙套能攒几个钱啊。后来他知道了,沈迟一年接两百多天活,一天八十到一百二,去掉房租和生活费,一年能攒两万出头。小王算了笔账,治白血病要多少钱他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两万能解决的。所以他后来不问了。

      老刘把烟屁股在台阶上摁灭,抬头看了看天:“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你今晚还去医院?”

      沈迟稀金的“嗯”了一声:“答应她今天去的。”

      “那你别等雨停了,直接跑吧,反正你也没伞。”

      沈迟站起来,把剩的半口包子塞进嘴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的伞上个月被同组的人借走了,到现在没还。他也不打算要了,一把伞二十块钱,那人跟他一样穷,想了想还是算了。

      他跑进雨里的时候,手机又强烈的震了一下,这次是电话。他边跑边接起来,屏幕上显示“林屿”。林屿是他刚来横店那年认识的,那时候林屿还在一个经纪公司做助理,后来跳出来单干了,手里管着几个小艺人。沈迟不是她的艺人,但林屿偶尔会给他介绍点活——不是多好的活,比他自己抢到的稍微强一点,至少有一两句台词。

      他接起来,雨声哗啦啦的,他得把手机贴紧耳朵:“喂,屿姐。”

      林屿那边很安静,像是在室内,她说话的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比平时慢了一点:“沈迟,你现在在哪?”

      “我在明清宫苑这边,刚收工。”

      对面的声音被强大的雨滴蒙蔽太多:“你今晚有空吗?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找你有点事。”对方语气轻快甚至有几分喜悦。

      沈迟跑的步伐慢了许多,觉得心突突的,反问:“屿姐,什么事?”

      “有活。”林屿顿了顿,“不小的活,你来就知道了。”

      沈迟站在雨里,把他从头到脚浇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往下滴水,但他没动。林屿说“不小的活”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不太像她平时推资源的那个调子,沈迟跟她认识三年了,听得出来。但他没问,只说:“几点?”

      “九点,你过来。”

      挂了电话,沈迟继续往前跑。从明清宫苑到林屿办公室,直线距离不远,但横店的路弯弯绕绕,他得跑二十多分钟。路过演员公会的门口,雨里还蹲着几个跟他差不多的人,有人认出了他冲他喊“沈迟,这雨还跑啊”,他摆了摆手没停。跑过一片正在拆的棚景,木料堆在路边,被雨泡得都发黑累。路上那家他常去的沙县小吃,老板娘在门口被雨浇的龇牙咧嘴拉卷帘门,看到他跑过去还不忘喊一句“小沈还没吃饭吧”?

      沈迟边跑边回了句:“老板娘,刚刚路过看见你家的狗碗飘走了。”

      好不容易关上门的老板娘,认命的跑向狗窝,拯救那只胖的眼睛都看不见的拉布拉猪和它的盆碗。

      沈迟到林屿办公室的时候,雨还没停。

      林屿的办公室在一栋老商住楼的三楼,走廊灯坏了一盏,踩着积水的楼梯上去,裤腿拧得滴水。门开着,林屿坐在办公桌后面抽烟,烟灰缸里已经有三四个烟头了。

      沈迟站在门口没进去,怕把地毯弄湿。他浑身往下淌水,站在门口像刚从河里捞出来的:“屿姐,我来了。”

      林屿抬头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你先进来,站门口像什么话。”

      沈迟低头看了穿在自己身上的衣服和裤子,上面全是顺着线路纹理往下滴,他不好意思的挠着头:“我身上全是水。”说完还抬了一下脚。

      “那你就想站门口说?”林屿把烟按灭了,气笑了,“进来,地毯脏了就脏了,回头让人洗。”

      沈迟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在门口的地垫上蹭了蹭鞋底,走过的那条途径还是淌了一路水印。沈迟环顾了四周找了个角落的塑料椅坐下,椅子面是凉的,他湿透了坐着也不觉得。

      林屿没急着说话,站起来给他倒了杯热水,递过去。沈迟接过来,热水隔着纸杯烫手心,仅有的温软就渗透不了他周身的寒意。

      “你今天收工早?”林屿坐回去,又摸出一根烟点上。

      沈迟抿了一口手里的水,含糊着说:“嗯,今天戏少。”

      “什么戏?”

      “演个被扇飞的小太监。”沈迟说,“被扇了六遍,TMD,服了。”

      林屿似乎并不意外的猛吸了口烟,关切的问:“胳膊没事吧?”

      沈迟抬起手,把水放在离自己不远的茶几上,看了一眼胳膊,出血了,但已经结痂了。“没事。”

      林屿看了他一眼。她跟沈迟认识三年,知道这个人什么德性,问什么都回答“没事”“还好”“还行”,不是真没事,是习惯了不说。她没追问,把烟灰弹了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过桌子:“你看看。”

      沈迟把热水杯放下,站起来走过去拿文件夹。他翻开第一页,封面上印着两个字:《莫问前路》。

      他继续往下翻,故事梗概写了三段,民国背景,双男主,一个将军一个戏子。沈迟迟疑的将剧本翻到角色介绍页,男一叫沈鹤年,留洋军阀。男二叫萧如晦,落魄戏子。他把男二那页看了两遍,然后翻到最后一页,片酬数字写在那,沈迟盯着看了三秒。

      那个数字后面居然有五个零。

      他瞪大眼睛后默默把文件夹合上了。

      这种狗屎运的事情也能轮到自己?

      “屿姐,”沈迟开口,声音有点紧也充满了不可思议,“这个戏,为什么找我?”

      林屿把烟掐了,靠进椅背,两只手交叉搭在桌上:“我接了个活,帮一个制片人给这个戏找演员。男一已经定了,海外回来的,叫陆衍。男二制片人说要找个新人,但是要能演,要脸好看,要便宜。”

      “这上面写的片酬,不便宜。”

      “那是税后。制片人报的预算高,因为男一那边带资进组,不差钱。”林屿说,“我把你的资料和试镜片段递过去了,那边看了,说可以,明天去签合同。”

      沈迟没说话。他捧着那个文件夹,手指头有点抖。他拍了三年戏,接过最好的角色是某部网剧里活了三集的店小二,片酬八千。六个零的合同,他从没想过自己能摸到。

      但他没立刻就答应。因为他是信念主义者,不相信会有这么好的事情。

      他跟林屿认识了三年,知道这个女人精明,她手底下有几个小艺人,从没给哪个争取到过这种级别的角色。她今天单独叫他过来,递了这么厚的本子,不可能是“我替你投了个简历”这么简单。

      “屿姐,”他抬头看她,“你有话没说完。”

      林屿笑了一下。她笑起来嘴角弯弯的,但眼睛却依旧精明,那种笑沈迟见过,是在酒桌上跟投资人推杯换盏时候的笑:“沈迟,你跟着我三年了,我从没骗过你吧?”

      沈迟想了一下自己虽然没给她挣过什么钱,但林屿确实也从没啃过自己。“没。”

      “那我跟你说实话。”林屿最近压力好像有点大,从办公室的第一个抽屉里拿出女士香烟,又点了一根,吸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这个角色,制片方那边其实有别人想塞人,我替你拿下来,不是因为我本事大,是因为男一那边点了你的名。”

      沈迟愣住了:“谁?”

      “陆衍。就是演男一那个。他回国没多久,拍了一部文艺片拿了新人奖,父亲是温哥华那边的房地产商,家里有钱。他那边经纪人和我对接的时候说,男二的人选他们想看看你,说之前在电影节上见过你,觉得你不错。”

      “电影节?我没去过电影节。”

      “你是没去过。但你去年的那个网大,拿了个最佳男配,那个颁奖是在温哥华电影节的一个分单元办的,你在台上领过奖。”林屿吐了口烟,“他就坐在台下。”

      沈迟想了半天,想起来那件事了。去年夏天他拍了个网大,演一个死了儿子的父亲,三场戏,总共八句台词。那个片子后来莫名其妙拿了个海外小奖,通知他去领奖的时候他以为是诈骗,后来确认是真的,买了最便宜的机票飞过去,领了个巴掌大的奖杯,下了台就给林栀打电话说“我拿到奖金了,手术费又攒了一点”。他当时太高兴了,完全没注意台下坐了谁。

      “他看上你了?”沈迟打趣道。

      这句话点醒了林屿,仰躺在办公椅上的她瞬间来了精神,妖艳的笑着半眯起眼,反问:“他点了你的名,万一看上你了呢?。”

      ......

      林屿弹了弹烟灰,不在开玩笑,:“但你这个角色,确实是他点名要的。所以制片方那边才松了口。”

      沈迟沉默的坐了一会儿:“屿姐,你觉得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林屿说,“角色是好角色,剧本是好剧本,对手是好对手,钱是好钱。天底下哪还有比这更好的事。”

      林屿把烟按在烟灰缸里,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沈迟,你跟林栀的事,我知道。你三年跑龙套攒了不到六万,她那边还差八十万。这个戏拍完,你拿到片酬,手术费够了,还能剩点。”

      沈迟知道,而且是清晰的知道:“嗯。”

      “但是这个活,你要接,有附加条件。”

      沈迟握着纸杯的手紧了紧:“什么条件?”

      林屿站起来,走到窗边,窗玻璃上全是雨痕,外面横店的灯火被雨水糊成一团一团的。她背对着沈迟,声音很低:“陆衍那边,他看上你是他的事。但咱们这边——沈迟,你要让他‘更喜欢’你。”

      沈迟好半天没说话。

      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啪嗒啪嗒的,走廊外面不知道谁在打电话,声音模模糊糊传进来。沈迟看着自己手指上那圈淡淡的戒痕,银戒指他今天戴了,拍戏的时候取下来放口袋了,还没戴回去。

      “屿姐,你让我去骗他的心,我一个男人怎么办呀?”

      林屿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谈一个正常的商业合作:“不是骗。是让他觉得你值得他喜欢。你对别人好一点,别人对你好一点,这不是骗。你陪他对对剧本,给他点甜头,收工了请他吃个饭,拉进关系,他开心了,你觉得自己过的还会难受吗?”

      “那他要是真……”

      “那就让他真。”林屿打断他,“沈迟,你在横店跑了三年,三年你换了什么?一顿好饭都没吃过,一件新衣服都要看着价格买,林栀那边还差八十万。你跟我说不要紧,你说你还能撑,但你撑了三年了,你再撑三年但她撑得住吗?”

      沈迟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林屿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语气放软了一点:“沈迟,我不是让你做坏事。他喜欢你,你就让他喜欢,你对他好一点,你的日子好过一点,他的日子也好过一点。你们俩谁也不吃亏。戏拍完了,钱到手了,你干干净净走,他干干净净留。谁受伤了?没人受伤。”

      沈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手肘那片青紫在袖子里隐隐发胀。他想起来林栀上次见他时瘦得手腕只剩下骨头,她还在笑,还安慰他说“等我好了我给你做饭”。

      过了很久,沈迟好像下定了决心说:“屿姐,你帮我安排吧,我同意了。”

      林屿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合同明天签,过两天进组。陆衍的资料我发你手机上,你今晚看一看。”

      沈迟站起来,把文件夹夹在腋下,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过头:“屿姐,他那边……他要是真的喜欢我,那我不是骗他了吗?”

      林屿站在窗边抽烟,烟雾从侧面飘起来,她侧脸看不太清表情:“那你别让他知道就行了。”

      沈迟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雨停了。走廊的窗户没关,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湿泥的味道。他下了楼梯,踩着积水走回大街上,横店的夜晚刚热闹起来,卖烤串的、炒粉的、二手戏服的摊子都支起来了。他夹着文件夹从人群里穿过去,有人认出了他喊“迟哥今天收工晚啊”,他也只是敷衍一笑说:“嗯,有点事”。

      回到地下室,沈迟终于可以把湿透的衣服脱下来挂在水管上,坐在床边打开手机。林屿发过来一个文档,标题是“陆衍资料”。

      点开,第一行写着:陆衍,男,29岁,温哥华长大,父亲陆正霆(地产商),母亲林晚(导演)。爱好:手冲咖啡、老电影、夜间跑步。讨厌:姜、辣椒、被人催。其余不详......

      沈迟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把第二页那张照片放大了看了几秒。照片里的男人坐在一个摄影棚的椅子上,穿一件深色衬衫,侧头看向镜头外,眼尾微微上挑,表情不笑但也不冷,像在等什么人。

      沈迟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躺了下去。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张人脸,他盯了很久。

      他想起林屿说的那句“那他要是真的喜欢我呢”。

      他当时没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他是在想不通一个从未素面的人回无缘无故的帮自己,肯定得图点什么,但掀开被子一看,自己这种穷酸样,要身材没身材,要脸蛋没脸蛋的,图啥啊?

      想不通,想不通啊!!!

      凌晨两点,沈迟终于闭上眼,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那个陆衍,不会是有什么怪癖吧?

      窗外横店的夜安静了,只有远处的工地上偶尔传来两声敲打。沈迟翻了个身,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医院又发了一条催缴短信。他看见了,没再点开。

      睡过去之前迷迷糊糊想,后天进组,明天去签合同,顺带去医院支付一下费用,想着自己好不容易鼓起来的钱包这下又空了,沈迟还是肉疼,但谁让林栀是自己的女朋友呢,他要一辈子对她好。

      他和林栀是大学同学,在一起五年了,林栀先告的白。两人亲嘴的次数都屈指可数,但沈迟虽然长得闷骚,但实则拉个手,耳朵都会红的人,同样也是相当的古板。思想相当的老派,尤其在感情上。

      这么多年的感情,沈迟舍不得放手,但林栀却提过很多次分手,最后一次复合也是林栀知道自己生病,后面两人也就这样一直不温不热,沈迟也担任起抚养和照顾林栀的任务。

      面对陆衍,他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但他安慰自己,没事的,没事的,骗一下就可以了,很快就过去的。

      但他忘了——骗子最怕的,就是自己先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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