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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坦诚心意,羞涩告白 数学周考的 ...

  •   数学周考的成绩在周四下午张贴出来。公告栏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学生,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沈知聿站在人群外围,踮着脚寻找自己的名字,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校服衣角,指甲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红榜贴在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顶端的名字用加粗的黑体字印刷,在九月的阳光下有些刺眼。陆则衍的名字高悬在榜首,后面跟着一个令人望尘莫及的分数:145分。全年级第一,只错了一道选择题。

      沈知聿的目光往下移,在榜单中段找到了自己:第28名,109分。比上次月考进步了十几分,但距离陆则衍,依然隔着整整27个人的距离。那十几分的差距,像一道无形的鸿沟,横亘在他们之间。

      “不错啊知聿,进步挺大!”林薇薇挤到他身边,手里还拿着刚从小卖部买来的冰棍,冰凉的水汽沾湿了她的指尖。她拍拍沈知聿的肩膀,冰棍的寒气透过薄薄的校服衬衫传来,“这次数学卷子特别难,老张出题越来越变态了,能上100分的都不多。”

      沈知聿勉强笑了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飘向榜首那个名字。他知道自己该满足,这个分数对他来说确实是不小的进步,是那些和陆则衍一起刷题的夜晚换来的成果——每晚熄灯后,陆则衍都会悄悄溜进他的房间,借着台灯昏黄的光,一题一题给他讲解,一遍一遍梳理思路,耐心得不像话。有时候讲着讲着,沈知聿困得眼皮打架,陆则衍就轻轻拍他的脸,声音里带着笑:“别睡,这题讲完就放你去睡觉。”

      那些夜晚,台灯的光晕在陆则衍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握着笔的手指修长而有力,在草稿纸上写下工整的步骤。沈知聿常常看着看着就走神,等陆则衍用笔轻轻敲他的额头,才慌乱地收回目光,心脏跳得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他该满足的。可当差距如此直观地呈现在眼前时,心脏还是不可避免地抽痛了一下。145和109,榜首和中段,光与影的距离。陆则衍是站在光里的人,而自己,永远在阴影里仰望。

      “你看什么呢?”清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刚运动完的微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沈知聿身体一僵,陆则衍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少年身上带着夏末的热气,还有淡淡的汗味,混着阳光和洗衣液干净的气息,形成一种独特而令人心跳加速的味道。他微微倾身,顺着沈知聿刚才的目光看向红榜,然后很轻地“啊”了一声,像是才注意到那个名字。

      “不错,进步了。”陆则衍说,语气里带着真诚的赞许,没有半分敷衍或客套。他的手掌很自然地落在沈知聿肩膀上,温热透过薄薄的校服衬衫传来,熨帖在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我就说你可以的。上次那道三角函数的大题,你错得可惜,但这次的解题思路完全正确,只是计算失误。下次注意点,能上120。”

      沈知聿的身体僵了僵,那些在深夜里反复咀嚼的心事又在胸腔里翻涌起来——自从那晚在小花园之后,陆则衍对他的态度似乎没什么变化,依然是那样温和体贴,依然是那样若有似无的亲近,依然是每晚溜进他房间帮他补习,依然是会在体育课跑一千米时陪在他身边,在他快坚持不住时用平稳的声音说“调整呼吸,看着前面”。

      可就是这种“没什么变化”,让沈知聿更加煎熬。他分不清那晚陆则衍的举动到底是出于什么,是朋友间的关心过了界,还是……和他怀着同样的心思?那晚陆则衍握着他的手,用指腹擦过他嘴角,在他耳边用近乎耳语的声音说“因为我想单独和你待一会儿”,那些画面、那些触感、那些温度,在之后无数个夜晚反复回放,每一次都让沈知聿心跳加速,然后陷入更深的迷茫。

      陆则衍到底是怎么想的?他看自己的眼神,那些若有似无的触碰,那些在旁人看来已经超出正常朋友界限的关心,到底意味着什么?

      “谢谢你帮我补课。”沈知聿低下头,小声说,盯着自己洗得有些发白的球鞋鞋尖。鞋带上沾了一点灰尘,他无意识地用脚尖蹭了蹭。

      “跟我客气什么。”陆则衍的手在他肩上按了按,力道不轻不重,然后很自然地收了回去,揣进校服裤兜里。他的手指在兜里动了动,像是想掏什么,又停住了。“对了,今天放学我有点事,不能一起吃饭了。你自己记得去食堂,别又随便买个面包应付。上次胃疼到半夜的事忘了?”

      沈知聿的脸颊微微发烫。上周三晚上,他因为赶作业没吃晚饭,只啃了一个干巴巴的面包,结果半夜胃疼得蜷在床上冒冷汗。是陆则衍听到动静,穿着睡衣冲进来,二话不说背起他就往校医室跑。九月的深夜已经有了凉意,陆则衍只穿了件单薄的T恤,背着他跑过寂静的校园,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在路灯下闪着光。

      在校医室输液时,陆则衍一直守在他床边,隔一会儿就问他还疼不疼,要不要喝水。沈知聿迷迷糊糊睡过去,又迷迷糊糊醒来,每次睁眼都能看见陆则衍在灯光下安静的侧脸,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盛满了担忧。

      那一刻,沈知聿的心脏软得一塌糊涂。他想,如果陆则衍能一直这样对他好,哪怕只是出于朋友间的关心,他也认了。

      “嗯,记住了。”沈知聿点点头,心里却莫名空了一块。陆则衍有事。什么事?和谁一起?是男生还是女生?这些问题在沈知聿脑子里打转,像一群嗡嗡作响的蜜蜂,吵得他心慌意乱。可他不敢问,他没有立场问,他怕问了,就显得自己太过在意,太过越界。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九月的阳光依然炽烈,塑胶跑道被晒得发烫,空气里弥漫着橡胶和尘土混合的、有些呛鼻的气味。体育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嗓门洪亮,吹着哨子让学生们在跑道边集合。

      “今天测八百!!男生四分十秒及格,女生四分三十秒!”体育老师挥舞着秒表,“不及格的,下周同一时间补考,直到及格为止!!”

      学生们一片哀嚎。沈知聿站在队伍中间,手心已经开始冒汗。他体力不算好,八百米一直是他的噩梦,每次跑完都像死过一次,肺里火烧火燎,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哨声一响,学生们便不情愿地冲了出去。沈知聿混在人群中,努力调整呼吸,可第一圈还没跑完,就已经开始喘不上气。肺里像塞了团浸水的棉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汗水顺着额角滑进眼睛,刺得他视线模糊。耳边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声,还有身后同学陆续超过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就在他几乎要停下来时,身侧忽然多了一个人影。

      陆则衍放慢脚步,跑在他旁边。他看起来游刃有余,呼吸平稳,额头上只有一层薄汗,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白T恤的后背被汗浸湿了一小块,贴在流畅的肩胛骨上,随着跑步的节奏微微起伏。

      “调整呼吸,两步一吸,两步一呼。”陆则衍的声音在沈知聿耳边响起,平稳而清晰,像一剂定心针,让沈知聿慌乱的心跳稍微平复了一些。“别抬头,看着前面十米的地方,别想还有多远,就想这十米。”

      沈知聿咬着牙,努力照他说的去做。陆则衍就这样陪着他跑完了最后三百米,不快不慢,始终保持着和他并肩的速度。有时候沈知聿的步子慢下来,陆则衍就轻轻碰一下他的胳膊:“坚持,还有一百米。”

      冲过终点线时,体育老师按下秒表,报出沈知聿的成绩:三分四十二秒。

      刚好及格。

      沈知聿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汗水一滴滴砸在滚烫的塑胶跑道上,晕开深色的水渍。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喉咙里全是血腥味。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一瓶水递到他面前,瓶盖是拧开的。

      “喝慢点。”陆则衍说,声音里带着运动后的微喘,但很平稳。

      沈知聿接过水,小口小口地喝着。清凉的液体滑过火烧火燎的喉咙,带来些许慰藉。他抬起头,汗水顺着睫毛滴下来,模糊的视线里,陆则衍正看着他,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阳光,还有他狼狈的倒影。

      “谢谢。”沈知聿又说,然后觉得这个词今天说得太多了,多到廉价。他总在说谢谢,对陆则衍的每一次帮助,每一次关心,每一次不经意的温柔,他只能说谢谢,然后把这些好一点一点积攒在心里,像守财奴积攒金币,在深夜里一遍一遍拿出来数,既甜蜜又酸涩。

      陆则衍没说话,只是伸手用袖子擦了擦他额角的汗。这个动作太自然,自然到周围几个刚跑完步正在休息的男生开始起哄。

      “哟,陆哥对知聿真好啊!”一个男生笑着喊,声音里满是促狭。

      “就是,刚才跑步还陪跑呢,我跑不动的时候怎么没见你陪我?”另一个男生接话,用胳膊肘撞了撞身边的人。

      “你谁啊你能跟人家沈知聿比吗?”第三个男生笑得更夸张,挤眉弄眼地说,“陆哥对沈知聿那可是特殊照顾,咱们哪有这个福气?”

      嬉笑声中,陆则衍淡淡地瞥了那几个男生一眼,没说什么,可眼神里带着某种警告的意味。那目光很平静,甚至没什么情绪,可就是让那几个男生瞬间噤声,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转身去喝水了。

      沈知聿的脸涨得通红,一半是因为刚跑完步,一半是因为窘迫。他能感觉到周围同学投来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带着笑意的。那些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在他身上,让他浑身不自在。他想解释,想说“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可又不知道该解释什么。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算什么。

      “我去洗把脸。”沈知聿匆匆说了句,逃也似的朝教学楼跑去。

      洗手间里空无一人,只有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地漏着水。沈知聿拧开水龙头,掬起冷水一遍遍扑在脸上。冰凉的水暂时压下了脸上的热度,却压不住心里那团乱麻。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头发被汗浸湿贴在额前,眼睛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而泛着水光,嘴唇被咬得有些发白。

      沈知聿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陷进去了,陷得彻彻底底,无可救药。那些在深夜里反复咀嚼的心事,那些看到陆则衍时加速的心跳,那些被他触碰时浑身过电般的战栗,那些因为他一句关心就欢喜一整天的雀跃——所有的一切,都在指向同一个答案。

      他喜欢陆则衍。

      不是朋友间的喜欢,不是室友间的喜欢,是那种想牵他的手,想拥抱他,想亲吻他,想和他在一起,想成为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的喜欢。

      这个认知像一记重锤,砸得沈知聿头晕目眩。他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双眼睛里清晰的、无法掩饰的慌乱和羞耻。

      而最可怕的是,他甚至不知道陆则衍到底怎么想。那晚在小花园,陆则衍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动作,到底是出于什么?是和他一样的心情,还是只是一时兴起?是认真的,还是只是朋友间过了界的玩笑?

      如果陆则衍知道他的心思,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是诧异,是厌恶,还是……和他一样?

      沈知聿不敢想下去。他怕得到的是前两种答案,怕连现在这样待在陆则衍身边的资格都会失去。

      晚自习时,陆则衍果然没来。他的座位空着,书本整齐地码在桌角,笔袋拉链拉得严严实实。沈知聿盯着那个空位发了会儿呆,然后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面前的物理题上。

      可是不行。那些复杂的电路图和公式在眼前晃动,却一个字也进不了脑子。他满脑子都是陆则衍——他去哪儿了?和谁在一起?在做什么?是不是和女生在一起?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是不是……

      “知聿。”林薇薇用笔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压低声音,“你没事吧?一晚上都在发呆,这道题你已经盯了十分钟了。”

      沈知聿回过神,发现自己的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把原本工整的电路图涂得一塌糊涂。他慌忙用橡皮去擦,结果越擦越脏,最后整张纸都皱了起来。

      “没事,就是有点累。”沈知聿小声说,把那张皱巴巴的草稿纸揉成一团,扔进桌肚。

      “因为陆则衍没来?”林薇薇眨眨眼,笑得促狭。她今天扎了个松松的丸子头,几缕碎发散在耳边,在日光灯下泛着柔软的光。

      沈知聿的脸又红了:“你别瞎说。”

      “我可没瞎说哦。”林薇薇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你们俩最近……不太对劲哦。特别是陆则衍,看你的眼神,啧啧,那叫一个专注温柔,我都快被他甜齁了。”

      “什么眼神?”沈知聿的心跳漏了一拍,攥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说呢?”林薇薇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下去,转回去继续写作业了。但她嘴角那抹促狭的笑意,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沈知聿心上,不疼,却痒得难受。

      连林薇薇都看出来了吗?那陆则衍自己呢?他知道自己看他的眼神是什么样的吗?他知道那句“你知不知道,你看我的眼神,有时候让我……”的后半句是什么吗?

      沈知聿的思绪又飘回那晚的小花园。夜色,栀子花香,温热的牛奶,陆则衍握着他的手,陆则衍用指腹擦过他嘴角,陆则衍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还有陆则衍最后那个温柔得让人心碎的笑容。

      那些画面在脑子里反复回放,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沈知聿甚至能回忆起陆则衍掌心的温度,他呼吸时拂过耳廓的热气,他眼睛里倒映的、小小的、慌乱的自己。

      “沈知聿,”讲台上传来物理老师不悦的声音,“这道题你上来做一下。”

      沈知聿猛地回过神,发现全班同学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慌乱地站起来,看着黑板上那道他根本没听讲的题,脑子一片空白。

      “我……我不会。”他小声说,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物理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脾气不太好,最讨厌学生上课走神。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严厉地盯着沈知聿:“不会?我讲了十分钟你都不会?在想什么呢?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教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轻笑。沈知聿的头垂得更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能感觉到周围同学投来的目光,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更多的则是看热闹的好奇。

      “坐下!下课后把这道题抄十遍,明天交给我!”物理老师用教鞭敲了敲黑板,发出清脆的响声,“都给我认真听讲!别以为高三了就可以松懈!”

      沈知聿坐下,把脸埋进臂弯里,耳朵烫得厉害。他能感觉到林薇薇担忧的目光,能感觉到前排同学回过头来偷看,能感觉到物理老师还在讲台上喋喋不休地训话。可那些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水,模糊而遥远。

      他在想陆则衍。想他此刻在哪里,在做什么,和谁在一起。想他会不会也在想自己,像自己想他一样。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时,陆则衍还没回来。沈知聿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故意把动作放得很慢。他把每本书都仔细地抚平边角,按大小顺序排好,又把笔袋里的笔一支一支拿出来检查笔芯,再一支一支放回去。他数铅笔,数橡皮,数尺子,数到第三遍时,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还不走?”上官月浅背着书包站在他桌边,轻声问。她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手里拿着一本英语单词本,大概是要回宿舍背单词。

      “就走。”沈知聿说,手上的动作却没加快。他又开始整理试卷,把数学卷子和物理卷子分开,用夹子夹好,再小心翼翼地塞进文件夹。

      上官月浅看了他几秒,没说话,只是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安静地等着。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远处的路灯在树影间投下昏黄的光晕。

      终于,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沈知聿拉上书包拉链,站起来,动作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走吧。”他说。

      两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在他们走过后一盏盏熄灭,像一场沉默的迎接和送别。走到一楼大厅时,上官月浅忽然停住脚步,转身看着沈知聿。

      月光透过大厅的玻璃门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斑。上官月浅站在那片光里,穿着淡蓝色的连衣裙,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精致的侧脸。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些严肃,和平时的温柔疏离不太一样。

      “知聿,”她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沈知聿的心脏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像一只冰冷的手,握住了他的心脏,慢慢收紧。

      “什么?”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干涩得厉害。

      “今天下午,大概四点半左右,我看到陆则衍和马祁在实验楼后面说话。”上官月浅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像是在斟酌措辞,“马祁的表情很难看,陆则衍也是。他们好像在争论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我看见马祁指着陆则衍,情绪很激动。陆则衍背对着我,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很生气。”

      沈知聿的呼吸急促起来,手心瞬间冒出了冷汗。实验楼后面,那是校园里最偏僻的角落,平时很少有人去。陆则衍和马祁在那里见面,还发生了争执……

      “他们……说了什么?”沈知聿问,声音在颤抖。

      上官月浅摇摇头:“离得远,听不清。但我看见马祁最后扔下一句话就走了,陆则衍站在原地很久,拳头攥得很紧,然后一拳砸在了墙上。”她顿了顿,补充道,“砸得很重,我离那么远都听见了。”

      沈知聿的脑子里一片空白。陆则衍和马祁,他们为什么会私下见面?为什么会有争执?马祁最后说了什么,让陆则衍那么生气,甚至要用砸墙来发泄?

      “我……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上官月浅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迟疑,“但……我觉得可能和你有关。”

      沈知聿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为什么……会和我有关?”他听见自己问,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只是一种感觉。”上官月浅摇摇头,几缕碎发散下来,垂在耳边,“而且,陆则衍最近对你很好,好得有点……超过普通朋友的界限了。马祁那人你也知道,他要是看出什么,不会安分的。高二时他就因为陆则衍替你出头的事记恨到现在,如果让他发现你和陆则衍之间……嗯,有超出友谊的关系,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沈知聿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想起了陆则衍那句“今天放学我有点事”,想起了马祁看陆则衍时怨毒的眼神,想起了那晚在小花园,陆则衍说的“没有别人,没有马祁,就我们两个人”。想起了高二时,马祁因为他弄脏了马祁的球鞋而刁难他,是陆则衍站出来,把马祁堵在墙角,一字一句地说:“再让我看到你找他麻烦,后果你自己承担。”

      那时陆则衍的眼神很冷,像淬了冰的刀,马祁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可之后,马祁看陆则衍的眼神里,除了畏惧,还有深深的怨恨。那种怨恨,沈知聿在之后的很多场合都看到过,在食堂,在操场,在教室,马祁总是用那种怨毒的眼神盯着陆则衍,像一条蛰伏在暗处的毒蛇,随时准备扑上来咬一口。

      一股强烈的不安攫住了沈知聿。如果马祁真的发现了什么,如果马祁用这件事来威胁陆则衍,如果马祁把这件事说出去……

      不,不能想下去。沈知聿用力摇头,想把那些可怕的念头甩出脑子。可那些画面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缠越紧,勒得他几乎窒息。

      “谢谢,月浅。”沈知聿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得厉害,像砂纸摩擦过喉咙。

      上官月浅拍拍他的肩膀,眼神里充满了担忧:“你自己小心点。马祁那个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如果……如果真的有什么事,记得告诉我们,我们都会帮你的。”

      “嗯。”沈知聿点点头,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我知道。谢谢你。”

      回宿舍的路上,沈知聿的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在水泥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晕,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又拉长。远处篮球场还有人在打球,篮球砸在地面上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伴随着少年们兴奋的呼喊和笑声。

      那些声音很遥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沈知聿的脑子里全是上官月浅的话——“陆则衍和马祁在实验楼后面说话”,“马祁的表情很难看”,“陆则衍一拳砸在了墙上”,“我觉得可能和你有关”。

      和他有关。和他有关。和他有关。

      这三个字像魔咒一样在脑子里盘旋,每盘旋一圈,心脏就沉下去一分。沈知聿想起陆则衍今天下午说“有事”时的表情,很平静,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可如果真如上官月浅所说,他和马祁发生了那样的争执,那他为什么还能那么平静?是装的吗?还是觉得没必要告诉自己?

      走到宿舍楼下时,已经快十点了。沈知聿刷卡进门,客厅里亮着灯,却空无一人。陆则衍的房间门关着,门缝下透出暖黄的光,在昏暗的客厅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带。

      沈知聿站在客厅中央,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门是深棕色的,上面贴着一张NBA球星的海报,是陆则衍最喜欢的库里。海报有些旧了,边角微微卷起,但依然整洁。门把手是银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他想敲门,想问问陆则衍今天去哪儿了,想问他是不是真的和马祁发生了什么,想问他有没有受伤,想问他为什么不告诉自己,想问他那晚在小花园没说完的话到底是什么,想问他……想问他到底喜不喜欢自己。

      可他没有勇气。

      他怕得到的是否定的答案,怕陆则衍用诧异的、甚至厌恶的眼神看着他,怕连现在这样待在彼此身边的资格都会失去。他贪恋陆则衍对他的好,贪恋那些若有似无的触碰,贪恋那些在深夜里为他讲题时的温柔,贪恋跑八百米时他陪在身边说的“调整呼吸”,贪恋他递过来时永远拧开瓶盖的水,贪恋他坐在自己床边守了一整夜的侧脸。

      他太贪心了。贪心得想要更多,又胆怯得什么都不敢要。

      最终,沈知聿还是回了自己的房间。他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像一道丑陋的伤疤。沈知聿盯着那道裂缝,眼睛一眨不眨,直到视线开始模糊,那道裂缝在眼前扭曲、变形,变成马祁怨毒的脸,变成陆则衍砸在墙上的拳头,变成物理老师严厉的眼神,变成林薇薇促狭的笑意,变成上官月浅担忧的表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远处隐约传来车流声,还有夜归的人模糊的谈笑声。沈知聿毫无睡意,脑子里乱成一团,像被猫抓过的毛线球,理不出头绪。

      十一点半,客厅里传来轻微的响动。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门被推开的声音,脚步声走进来的声音。

      陆则衍回来了。

      沈知聿屏住呼吸,听见脚步声走向厨房,然后是倒水的声音,玻璃杯放在茶几上的轻响,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脚步声在客厅里徘徊了一会儿,很慢,很轻,像是在犹豫什么。最后,停在了他的房门外。

      沈知聿的心脏狂跳起来,像有无数面鼓在胸腔里同时敲响,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他盯着那扇门,盯着门缝下透进来的光线被人影遮挡,变得暗淡,盯着门把手——它轻轻地转动了一下,又停住了,像是不敢,或是不确定。

      门外的人似乎在犹豫。

      几秒钟后,脚步声响起,渐渐远去。陆则衍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锁舌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沈知聿躺在床上,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那种熟悉的、酸涩的、夹杂着委屈和不安的情绪又涌了上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他想起了高二的那个冬夜,他发烧到三十九度,浑身发冷,蜷在被子里瑟瑟发抖。是陆则衍听到动静,穿着单薄的睡衣冲进来,二话不说背起他就往校医室跑。

      冬夜的校园很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陆则衍背着他,跑得很快,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在路灯下闪着光。沈知聿趴在他背上,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气息,能感受到他温热的体温,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那一刻,沈知聿觉得,就算烧到四十度,他也愿意。

      在校医室输液时,陆则衍一直守在他床边,隔一会儿就问他还疼不疼,要不要喝水。沈知聿迷迷糊糊睡过去,又迷迷糊糊醒来,每次睁眼都能看见陆则衍在灯光下安静的侧脸,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盛满了担忧,还有他因为熬夜而泛着血丝的眼白。

      那一刻,沈知聿的心脏软得一塌糊涂。他想,如果陆则衍能一直这样对他好,哪怕只是出于朋友间的关心,他也认了。他愿意一直这样,待在陆则衍身边,看着他,陪着他,在他需要的时候递上一杯水,在他疲惫的时候说一句“早点休息”,在他开心的时候和他一起笑,在他难过的时候安静地陪着他。

      可是现在,他不确定了。他不确定陆则衍对他好,是出于什么。是朋友,是室友,是同情,还是……和他一样的心情?

      沈知聿坐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地板很凉,凉意顺着脚心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打了个寒噤。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窗外的夜色。

      校园里很安静,大部分灯都熄了,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在树影间投下昏黄的光晕。远处的教学楼在夜色里只剩下一个黑沉沉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天上没有星星,只有一弯残月,孤零零地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洒下清冷的光。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沈知聿想。他不能再这样猜来猜去,不能再这样忐忑不安,不能再这样在每个深夜里反复咀嚼那些若有似无的细节,不能再这样因为陆则衍的一句话、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就心跳加速、辗转反侧。

      他得问清楚。他得知道陆则衍到底怎么想,他得知道那晚没说完的话是什么,他得知道今天他和马祁说了什么,他得知道……他得知道陆则衍到底喜不喜欢他。

      哪怕得到的答案是否定的,哪怕陆则衍用诧异的、厌恶的眼神看他,哪怕从此以后连朋友都做不成,他也认了。至少,他知道了答案,不用再这样猜来猜去,不用再这样自我折磨。

      沈知聿拉开门,穿过昏暗的客厅。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弱的月光,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他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向陆则衍的房门。

      手抬起来,却又停在半空。

      要说吗?如果陆则衍说,你误会了,我只是把你当朋友,当室友,那该怎么办?如果陆则衍用诧异的、甚至厌恶的眼神看着他,他又该怎么办?如果陆则衍从此疏远他,不再对他笑,不再陪他跑步,不再给他讲题,不再在他胃疼时背他去校医室,那他又该怎么办?

      沈知聿的手在颤抖。指尖冰凉,掌心却沁出了汗,湿漉漉的,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光。

      就在他几乎要退缩时,房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陆则衍站在门口,穿着深灰色的睡衣,头发有些乱,看起来也没睡。他看见沈知聿,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沈知聿赤着的脚上,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不穿鞋?”他问,声音在深夜里显得有些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又或许根本没睡。

      沈知聿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抬起头,看着陆则衍,看着那双在昏暗光线里依然明亮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此刻清晰的、毫不掩饰的担忧。

      勇气忽然就涌了上来。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所有犹豫和胆怯。

      “陆则衍,”沈知聿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我……我有话想对你说。”

      陆则衍看着他,看了很久。月光从窗户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盛满了星光。

      然后他侧过身,让出门内的空间:“进来吧,外面冷。”

      房间里的灯开得很暗,只开了床头一盏暖黄色的小夜灯。陆则衍的房间总是很整洁,和他的人一样,一丝不苟。书架靠在墙边,码着整整齐齐的书,按照科目和大小排列,没有一本歪斜。书桌上摆着几本摊开的习题册,一支笔搁在摊开的笔记本上,笔记本上的字迹工整有力,是陆则衍一贯的风格。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是陆则衍和家人的合照,照片里的陆则衍看起来小一些,笑容灿烂,搂着父母的肩膀。

      空气里有淡淡的、属于陆则衍的气息,是洗衣液干净的味道,混着一点书墨香,还有一点点少年身上特有的、干净清爽的味道。

      陆则衍关上门,走到床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

      沈知聿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床垫很软,他陷下去一点,和陆则衍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不远,但也不近。他能闻到他身上刚洗过澡的沐浴露的香气,干净而清爽,是薄荷味的,带着一点点凉。

      “想说什么?”陆则衍问,声音很轻,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温柔。

      沈知聿攥紧了睡裤的布料,棉质的布料在他掌心被揉搓得皱成一团。他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些在脑子里排练了无数遍的话,那些在深夜里反复斟酌的措辞,此刻却一句也说不出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干涩得发疼。

      “我……”他开口,声音在颤抖,像风中飘摇的烛火,“我想问……那晚,在小花园,你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窗外的风声,远处隐约的车流声,甚至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沈知聿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而响亮,像在胸腔里擂鼓。

      陆则衍没有说话。

      沈知聿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果然,是他想多了,是他误会了,是他在自作多情。巨大的难堪和羞耻感涌上来,像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他。他猛地站起来,想逃,想离开这个房间,离开这令人窒息的气氛,离开陆则衍沉默的注视。

      手腕却被抓住了。

      陆则衍的手很烫,牢牢地圈着他的手腕。他的手掌很大,手指修长,关节分明,掌心干燥而温暖,紧紧贴着沈知聿冰凉的皮肤。沈知聿回过头,看见陆则衍也站了起来,就在他面前,离得很近很近,近到能闻到他呼吸时薄荷味的清冽气息,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细碎的光,近到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滚烫的体温。

      “你想知道?”陆则衍问,声音低得像叹息,在寂静的房间里却清晰得可怕。

      沈知聿点点头,眼圈已经红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是害怕听到否定的答案,还是害怕听到肯定的答案。或许两者都有。他就像一个站在悬崖边的人,既渴望看见对面的风景,又害怕一脚踏空,万劫不复。

      陆则衍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眼睛,缓缓下移,落在他颤抖的嘴唇上。那目光太深,太沉,像是藏着某种即将破笼而出的东西,在昏暗的光线里翻滚、涌动,几乎要将沈知聿吞噬。

      然后,陆则衍松开了他的手腕,抬起手,用指腹很轻地擦过他的眼角。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带着某种珍而重之的小心翼翼。

      “我想说的是,”陆则衍的声音在昏暗的灯光里,温柔得让人心碎,每一个字都像羽毛,轻轻落在沈知聿心上,却又重得让他几乎承受不住,“你看我的眼神,有时候让我控制不住自己。”

      沈知聿的呼吸停止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世界褪去了所有颜色和声音,只剩下陆则衍的脸,陆则衍的眼睛,陆则衍的声音,还有那句话,在耳边反复回响,一遍又一遍,像永不停歇的潮汐。

      控制不住自己。

      控制不住什么?控制不住想对他笑?控制不住想靠近他?控制不住想像现在这样,用指腹擦过他的眼角,擦去那些或许根本就不存在的眼泪?

      沈知聿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难过的眼泪,是某种太过汹涌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决堤而下。那些压抑了太久、隐藏了太久的心事,那些在深夜里反复咀嚼的忐忑和酸涩,那些只敢在梦里悄悄流露的喜欢,此刻终于找到了出口,化作滚烫的眼泪,源源不断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陆则衍的手背上,烫得他指尖微微一颤。

      “控制不住想对你笑,控制不住想靠近你,控制不住想……”陆则衍顿了顿,手指很轻地碰了碰沈知聿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一朵花的花瓣,“想这样碰你。”

      沈知聿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他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看着陆则衍,看着那双眼睛里清晰倒映着的、狼狈的、哭泣的自己。他看着陆则衍的眼睛,看着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的、他从未见过的情绪——温柔,疼惜,克制,还有某种近乎痛苦的渴望。

      “对不起,”陆则衍的声音也有些不稳,带着某种压抑的颤抖,“是不是吓到你了?我不该说的,我……”

      “没有。”沈知聿打断他,声音哽咽得厉害,像被砂纸摩擦过喉咙,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丝,“没有吓到。”

      他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泪,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擦也擦不干。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勇气,抬起头,看着陆则衍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依然明亮,像盛满了星光,又像燃着一簇火,灼热而滚烫,几乎要将沈知聿烧成灰烬。

      “我……我也是。”他说,每个字都像在喉咙里滚过,烫得他发疼,却又带着某种近乎悲壮的决绝,“我看你,也是因为……因为控制不住。”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风停了,远处的车流声也听不见了。世界好像在这一刻静止了,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的心跳声,在这昏暗的房间里,一下,又一下,响亮得惊人,像两面鼓,在寂静的夜里敲出同样的节奏。

      然后,陆则衍笑了。那不是一个很大的笑容,只是唇角很轻地弯起来,眼睛里却像落进了整个银河的星光,亮得惊人,亮得让沈知聿几乎睁不开眼。

      “真的?”他问,声音里带着某种不敢置信的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怕这只是一场太过美好的梦,一碰就碎。

      沈知聿点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却是笑着的。他用力点头,一遍又一遍,像是要用这个动作来确认什么,来证明什么,来告诉陆则衍,也告诉自己——这是真的,不是梦,不是幻觉,不是他一厢情愿的臆想。

      陆则衍伸出手,很轻地捧住他的脸。他的手掌温热,指腹粗糙,带着常年打篮球留下的薄茧,摩擦在沈知聿细腻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那双手很大,几乎能完全捧住沈知聿的脸,掌心滚烫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一直熨帖到心底。

      “沈知聿,”陆则衍叫他的名字,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郑重,像在宣读某种神圣的誓言,又像在确认某种不容置疑的事实,“我喜欢你。”

      沈知聿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也喜欢你”,可喉咙被汹涌的情绪堵着,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力地点头,一遍又一遍,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陆则衍的手背上,烫得他指尖微微蜷缩。

      陆则衍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他们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而湿润,带着彼此的气息,在狭小的空间里交融、缠绕。沈知聿能看见他瞳孔里那个小小的、哭泣的、又笑着的自己,能看见他睫毛上细碎的光,能看见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滚动的喉结。

      “别哭了。”陆则衍用拇指擦去他的眼泪,动作温柔得像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再哭明天眼睛要肿了,林薇薇和上官月浅看见了,又要问我是不是欺负你了。”

      沈知聿想笑,可眼泪却掉得更凶。他想说“你就是欺负我了”,想说“你让我哭了这么久”,可喉咙被情绪堵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用力摇头,又用力点头,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陆则衍没有再说话,只是抱着他,很轻地拍着他的背,像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沈知聿把脸埋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感受着他温暖的体温,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第一次觉得,原来喜欢一个人,并且知道那个人也喜欢你,是这么美好的一件事。美好得不真实,美好得像一场太过奢侈的梦,美好得让他害怕一睁眼就会醒来。

      不知过了多久,沈知聿的眼泪终于止住了。他从陆则衍肩上抬起头,眼睛红肿,鼻子也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看起来可怜又可爱,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

      “丑死了。”他小声说,带着浓重的鼻音,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

      陆则衍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把他本来就有些乱的头发揉得更乱:“不丑,好看。”

      “骗人。”沈知聿撇撇嘴,想躲开陆则衍的手,可身体却诚实地没有动,甚至微微偏过头,让陆则衍能更方便地揉他的头发。

      “不骗你。”陆则衍很认真地说,捧着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温柔,还有某种近乎虔诚的认真,“你什么样都好看。哭的时候好看,笑的时候好看,认真做题的时候好看,跑步累得喘不上气的时候也好看。沈知聿,你在我眼里,怎么样都好看。”

      沈知聿的脸又红了。这次不是因为哭,而是因为害羞。陆则衍的话太直白,太炽热,像一簇火,烧得他浑身发烫。他想躲开陆则衍的目光,可陆则衍捧着他的脸,不让他躲,强迫他看着自己,看着那双眼睛里清晰倒映着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的自己。

      “那……”沈知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很小声地问,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颤抖和沙哑,“我们现在……算什么?”

      问出这句话,几乎用光了他所有的勇气。他盯着陆则衍的眼睛,不敢错过他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在等,等一个答案,等一个宣判,等一个能让他安心,或者让他死心的结果。

      陆则衍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沈知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沈知聿开始后悔问出这个问题,久到沈知聿几乎要退缩时,陆则衍才很轻地笑了,那笑容很温柔,温柔得让沈知聿想哭。

      “你说呢?”陆则衍反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还有某种近乎期待的小心翼翼。

      沈知聿的心脏又狂跳起来。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说“男朋友”吗?太羞耻了。说“在一起”吗?太直白了。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像被猫抓过的毛线球,理不出头绪,只能呆呆地看着陆则衍,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睛里温柔的笑意,还有那笑意背后隐藏的、同样紧张和期待的情绪。

      “我不知道……”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陆则衍笑了,伸手抬起他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那双手很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一直熨帖到心底。

      “沈知聿,”他说,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像在宣读某种神圣的誓言,又像在确认某种不容置疑的事实,“你愿意做我男朋友吗?”

      窗外的风停了。远处的车流声也听不见了。世界好像在这一刻静止了,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的心跳声,在这昏暗的房间里,一下,又一下,响亮得惊人,像两面鼓,在寂静的夜里敲出同样的节奏,渐渐重合,渐渐同步。

      沈知聿看着陆则衍,看着那双盛满了星光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清晰倒映着的、紧张的、期待的、又温柔的自己。他看着陆则衍微微抿起的唇,看着他因为紧张而滚动的喉结,看着他额前散落的一缕碎发,看着他眼睛里细碎的光,还有那光芒深处,毫不掩饰的、炽热的喜欢。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当然愿意。”他说,声音很小,却很坚定,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却又轻得像一声叹息,落在陆则衍心上,却重得让他几乎承受不住。

      陆则衍的唇角弯了起来,那是一个真正的、灿烂的笑容,像是阴霾散尽后的阳光,明亮而温暖,照亮了昏暗的房间,也照亮了沈知聿心底每一个阴暗的角落。他伸出手,将沈知聿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用力得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沈知聿也伸出手,回抱住他。他把脸埋在陆则衍的肩上,闻着他身上干净好闻的气息,感受着他温暖而有力的心跳,第一次觉得,原来拥抱可以这么让人安心。安心得像漂泊了太久的船终于靠岸,像在黑暗中行走太久的人终于看见光,像在寒冷冬夜里冻得瑟瑟发抖的人终于靠近了火炉。

      “陆则衍。”他在陆则衍肩上小声说,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嗯?”陆则衍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意,还有某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我今天,特别特别高兴。”沈知聿说,声音很小,却清晰得可怕。他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却又重得不能再重的事实。

      陆则衍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紧到沈知聿有些喘不过气,可他不想推开,他贪恋这份紧密,这份真实,这份让他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的拥抱。

      “我也是。”陆则衍在沈知聿耳边说,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沉,沉得像一个承诺,一个誓言,一个不容置疑的肯定,“沈知聿,我特别特别喜欢你。”

      喜欢到控制不住想对你笑,控制不住想靠近你,控制不住想碰你,控制不住想告诉你,控制不住想拥抱你,控制不住想和你在一起,控制不住想成为你生命里最重要的人,控制不住想把你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又控制不住想告诉全世界,你是我的。

      但这些话,陆则衍没有说出口。他只是抱着沈知聿,很紧很紧地抱着,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像是抱着整个世界。

      窗外的夜色温柔,月光透过薄薄的窗帘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两个相拥的影子,紧紧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远处传来隐约的虫鸣,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像一首温柔的歌,在夜色里轻轻哼唱。

      在这间昏暗的、只亮着一盏小夜灯的房间里,两个少年相拥着,像是拥住了全世界。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抱着,听着彼此的心跳,感受着彼此的体温,呼吸着彼此的气息,让时间在这一刻凝固,让世界在这一刻只剩下彼此。

      不知过了多久,沈知聿才在陆则衍肩上小声说:“你今天下午……是去见马祁了吗?”

      陆则衍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他松开沈知聿,但手还环在他的腰上,没有放开。他低头看着沈知聿,看着他红肿的眼睛,看着他脸上未干的泪痕,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唇。

      “上官告诉你的?”他问,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沈知聿点点头,又摇摇头:“她看到你们在实验楼后面,说你们好像在争吵,马祁很激动,你……你还砸了墙。”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你手没事吧?”

      陆则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某种无奈,又有些心疼。他抬起手,摊开手掌,给沈知聿看。掌心有一道浅浅的擦伤,已经结了薄薄的痂,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但沈知聿还是看见了。

      “没事,小伤。”陆则衍说,想把手收回去,却被沈知聿抓住了。

      沈知聿捧着他的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那道伤,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疼吗?”他问,声音里带着心疼,还有某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哽咽的颤抖。

      “不疼。”陆则衍说,反手握住了沈知聿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温度透过皮肤传来,烫得沈知聿指尖微微一颤。

      “他……他跟你说什么了?”沈知聿问,声音很小,带着试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他怕听到不好的答案,怕听到马祁用那些恶毒的话威胁陆则衍,怕听到陆则衍因为自己而受到伤害。

      陆则衍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叹了口气。他把沈知聿拉回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某种安抚的温柔:“没什么,就是一些废话。他说看见我们走得太近,说了一些难听的话。我让他管好自己,别多管闲事。”

      “就这些?”沈知聿抬起头,看着陆则衍的眼睛,想从那双眼睛里找到一丝一毫的隐瞒或欺骗。

      “就这些。”陆则衍很肯定地说,手指很轻地梳理着沈知聿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一只小猫,“我警告他,如果他敢把这件事说出去,或者敢找你麻烦,我不会放过他。”

      沈知聿的心沉了沉。果然,马祁看出来了,马祁用这件事来威胁陆则衍了。他想起马祁看陆则衍时怨毒的眼神,想起马祁看自己时毫不掩饰的恶意,想起马祁在公告栏前说的那些话——“你成绩那么差,跟陆则衍做同桌,不怕拖他后腿吗?”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沈知聿心上,不疼,却痒得难受,让他如鲠在喉。

      “他会不会说出去?”沈知聿问,声音里带着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他怕,怕马祁真的说出去,怕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他和陆则衍,怕那些流言蜚语,怕那些指指点点,怕那些他承受不起的恶意。

      “他不敢。”陆则衍说,声音很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有的是办法让他闭嘴。”

      沈知聿看着陆则衍的眼睛,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此刻闪过一丝冷意,像淬了冰的刀,锋利而冰冷。可那冷意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恢复了温柔,温柔得让沈知聿几乎以为刚才那一瞬间是自己的错觉。

      “别担心。”陆则衍低头,在沈知聿额头上很轻地吻了一下,动作轻柔得像羽毛拂过,却让沈知聿整个人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只有被亲吻过的地方传来滚烫的温度,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有我在,没人能伤害你。”陆则衍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像在宣读某种誓言,又像在许下某种承诺。

      沈知聿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不是因为难过,也不是因为高兴,而是因为某种复杂得难以言喻的情绪。是安心,是感动,是欢喜,是忐忑,是害怕,是所有情绪混杂在一起,像一团乱麻,堵在胸口,堵在喉咙,最后只能化作眼泪,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又哭了。”陆则衍无奈地笑,用指腹擦去他的眼泪,动作温柔得像在擦拭稀世珍宝,“怎么这么爱哭?”

      “我才没哭。”沈知聿嘴硬,可眼泪却掉得更凶。他把脸埋在陆则衍肩上,闷闷地说,“是眼睛自己流的,不关我的事。”

      陆则衍笑了,胸腔里发出低沉的震动,传到沈知聿身上,让他也跟着轻轻颤抖。他抱着沈知聿,很紧很紧地抱着,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像抱着整个世界。

      “好好好,是眼睛自己流的,不关你的事。”陆则衍顺着他的话说,声音里带着笑意,还有某种近乎宠溺的温柔。

      沈知聿在陆则衍肩上蹭了蹭,把眼泪蹭在他干净的睡衣上,留下深色的水渍。陆则衍也不恼,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一个哭闹的孩子。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月光透过薄薄的窗帘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两个相拥的影子,紧紧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远处传来隐约的虫鸣,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像一首温柔的歌,在夜色里轻轻哼唱。

      在这间昏暗的、只亮着一盏小夜灯的房间里,两个少年相拥着,像是拥住了全世界。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抱着,听着彼此的心跳,感受着彼此的体温,呼吸着彼此的气息,让时间在这一刻凝固,让世界在这一刻只剩下彼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坦诚心意,羞涩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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