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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刀与神明 橘灯候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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拥雪镇,祭祀舟。
晚兰亭身着白衣,手持香炉,视线却是看向一旁的小橘灯,神游天外。
不知何几,一道声音入耳,如敲冰戛玉,清润婉转。
“晚亭,就这么喜欢?”
晚兰州扇着玉扇,笑意言言,看向一侧笔墨,挥手退下在场门生。心道,这最后一个步骤必须我来才行。除了我,谁都不行!只能是我!
一股暖意覆上冰凉,回过神来,神明图腾自晚兰州笔尖一缕一缕印上裸露的肌肤,他画得很慢,慢到有足够的时间描摹冷玉。
很细很软的小羊毫,沉沉地浸了水,落在皮肤上微微发烫。一笔一笔,烫变成痒,刺也变成痒,绯红,淡蓝仿佛烫化成水,化在他闪着幽暗烛光的眼中。
晚兰亭脚趾不禁蜷缩起来:“兄长……”
叮铃哐啷几声白玉珠链脆响,手腕忽然被捉住,来人打断道:“晚州,换门生来。”
他看了一眼来人,低垂眉眼,轻笑道:“父亲,我来即可。神明大人怎好叫旁人看去。”
耳根微红稍退,晚兰亭缓了一口气后才道:“父亲,无妨。”
晚晦清死死盯了一会晚兰州,视线又转向晚兰亭,最后狠狠叹了口气便摇头离开了。
姿势不知如何变幻,雪白脚踝落入晚兰州掌心,鞋袜被脱去,衣摆被撩起,又是新的一轮描画。细微颤栗游走肌肤,手腕不知何时被握住,指尖从腕骨一路往上,轻柔蹭过掌心内侧时,晚兰亭才稍稍回神,对镜自照,神秘莫测的图腾跃然肌肤之上。
最后他搁下笔,清浅一笑:“如何?喜欢吗?”
晚兰亭沉默不语之际,几名门生匆匆小跑到二人身后,语气急促:“晚少主,二公子,时辰到了。”
晚兰州睨了一眼身后几人,未再多说什么,口角带笑,脸色微沉的离开了。
拥雪镇的花火大会除了神明巡游是一大看头,最出名的就是夜市和烟火。
清爽夜风,大街小巷挂满红白纸灯,花枝招展,袅娜翩翩,欢快中混着来自玉京的鼓乐声,又添雅韵。在灯火辉映之下,一人的唉声叹气就尤为刺眼。
“南园兄,你在不打起精神来,神明巡游怎么找到晚兰亭呀?”
白闻这句也称得上好心,只是笙南园一听,就又想到神明身上的绘图是不知道什么人给晚兰亭画的,心里就立刻不痛快起来,气鼓鼓的锤了一下段玉衡的背,一副迁怒像:“你怎么不安慰我。”
段玉衡龇牙咧嘴:“狗还需要人安慰吗?”话是这么说,手里却还是把刚买的苹果糖递了出去,又道:“喏,拿去,瞧你那没出息的样!”
笙南园活像发泄怒气般的狠狠咬了几口苹果糖,又一下子呆愣原地。
他发誓,第一次!他如此确信神明原来真的存在。
皎月清晖,一人在最前面手捧香炉,轻烟环绕,二人在稍后面提灯开神道,左右各四人抬着玉辇稳步前行,玉辇之上繁花似锦,四角各置一盏九转莲灯徐徐亮着,神明周身金色光晕流转不息,一旋一转,衣袖轻飘,手中塔铃,叮当轻响,入耳不绝,肤上花纹,轻跃而出。
一跳一跃,动作轻微一滞,神明仿佛看到了什么,唇角一勾,初晴映雪。
不知过了多久,脑后一阵剧痛袭来,段玉衡的声音随之而来:“还不醒!”
“痛痛痛!要死啊你!”这一回神才发现神明早已随着人群消失不见,他抱着脑袋弯下身,吃痛:“你是真怕我活太久吗!”
回顾四周,白闻不知什么时候早消失得无影无踪,神明巡游也悄然结束,笙段二人又在拥雪镇游荡起来,晃到了十二桥。
十二桥上许多人相依相偎在静候花火大会的尾声。
打眼一晃,笙南园忽然看到一个提着小橘灯的寂寥背影。他鬼使神差的往前几步,段玉衡都被他落在了身后。一阵白梅香迫不及待钻入鼻中,紧接着就是未被衣襟遮盖的小痣入目。
段玉衡快走几步,一把将他拽住:“跑什么!笙南园你他妈是赶着投胎吗?”说罢,先是顺着笙南园的视线一瞧,再啧了一声,转身就走。
笙南园站定在了寂寥身影旁边,和他一起看向波光粼粼的河面,河面上飘着粉红落花。
就在此时,远处砰砰作响,低垂夜幕猛的炸开绚丽金花,如昙花夺目,转瞬即逝,却也足够照亮身边人下半张美玉脸庞。
砰砰声似乎在天边,又几乎就在耳边炸响。他张了张口,没有声音。
他想问他,他是如何看他,不是没有答应邀约,为什么又来。但是他更想问的是,如果他不来,那么他会在这里,在十二桥等到他来为止吗?就跟幼时那样,一直等,从黎明等到夜幕,从清醒等到昏睡,一直等到被晚先生抱回去,一直等到……
可是他不敢,他害怕。是的,他害怕,根据这些时日的观察,晚兰亭大概是没了幼时记忆,但是他也害怕,怕晚兰亭某一天忽然想起来幼时失约,又可能因为等他而错过与晚夫人的最后一面。
其实,见没见过最后一面,很难说清,只是在少年间的传言大多是晚兰亭冷心冷血,不知为什么,竟是连自己母亲最后一面都不曾见。
“哎哎,回魂了,烟花都结束了。难道你真要在这过夜不成?”
百转思绪被疼痛打断。一回神,原是段玉衡正用力拍着他的背脊,一下比一下重,像是硬生生想要把他拍死一样。笙南园立刻止住了段玉衡动作,四下张望,桥上人三三两两,竟是散得差不多了,揉了一下背,一把揽住段玉衡的肩,笑道:“你小子!想把我拍死不成?然后好继承我的好样貌?”
段玉衡哼道:“就你这沾花惹草的样貌值得我继承?本公子是怕你被河里的水鬼勾了魂,今晚就想死。”
消失许久的白闻忽然冒出来嘻嘻笑道:“南园兄,玉衡兄不要我要。我可缺的紧。”
笙南园:“白闻,你的兄长可是婚嫁榜前五哩!你们先回去。不是求学要结束了?我看你们东西还挺多,不回去收拾收拾?我反正没什么包裹。”
待他们走远,笙南园这才下了桥,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不管是玉白雪还是段府,哪里都不像是他的归宿。过去他总是想着如果那时候死皮赖脸的不肯走,那他们是不是就会不一样,哪怕这可能微乎其微,可是谁会不想。
四周静谧,耳边只有枯枝败叶轻响。他漫无目的拂林而走,一张春风面也挂上了更深露重,只有发间嵌着的白玉珠衬着清晖。
“……自当也让你来看。”
一道熟悉声音忽然钻进耳中,笙南园神色一凛,身形一闪,飘然上树,屏息凝神。不远处缓缓走来两道身影,身长玉立的身影半遮住了矮小的那个。
如练月光打在他们的身上,恰巧让他们的脸隐在暗处。只见一人玉扇轻点下颚,如玉指尖捏了封信,似是犹疑,迟迟未递。另一人则更偏向紧张,手伸了一次又一次,来回几遍,才算是成功抢过信顺利打开,抓信的手却是抖个不停,像是难以自控。
看信人声音颤抖道:“……信里面说的可都是真的?”他合上信不相信般的又展开看了一遍,再翻过信,看了看背面,又道:“真的吗……这难道是真的吗?”
这递信人和看信人的声音正是晚兰州和白闻。
什么真的假的?笙南园心念转动,白闻不是和段玉衡回玉白雪了么,怎么和晚兰州在这?难道信里面是什么不可说之事吗?叫白闻哪怕只有两个人也只敢支支吾吾问。
晚兰州:“阿闻,我等皆不善岐黄,此事或许可以向你哥求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