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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小老师,你就算过敏也很漂亮
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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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竹影在风里轻轻晃动。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
温旎斜靠在沙发上,裹着周柏梃刚刚披在她肩上的薄毯。毯子是羊绒的,柔软而温暖。鼻子彻底堵死了,她只能微微张嘴呼吸,时不时褪下口罩偏头咬着吸管喝一口温水。
周柏梃安静地坐在她身侧,屈臂支着脑袋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她喝水的动作慢吞吞的,像一只倦极了的猫。
温旎觉得头越来越沉,脸颊越来越烫,意识开始像被一层薄纱笼罩时,耳畔忽地炸开一道清亮有力的嗓音——
“我说周总,你丫真是纯纯奴隶主!我就今儿休息,好不容易来山上躲个清静,还得被你压榨。你哪过敏了,对什么过敏了?不对,你壮得跟头牛似的,百毒不侵,怎么过敏了?对女人过敏也能叫过敏?现代医学可治不了这个!”
声音中气十足,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戏谑。
温旎觉得自己的大脑像泡在温水里的海绵,沉甸甸的,根本转不动。她没有精力分析来人的长篇大论,只本能地捕捉到一个关键词——医生。
她有些迟缓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招了招手,声音很轻:“医生,你好,是我过敏了。”
韩东阳原本还在跟周柏梃拌嘴,视线被这道清泠泠、软绵绵的声音拽了过去。
沙发上,女人黑发浓密柔顺,像一匹铺泻的墨缎,散在肩头身后,肤色白得近乎透明,隐约可见太阳穴处细细的青色血管。
她懒懒地靠着,望着他,漆黑的瞳仁被水光浸得格外明亮,目光柔柔迷蒙,像是深潭里映着的一点碎月。
韩东阳脚步一顿,唇角一挑,“嚯”了一声:
“稀奇啊!周总,这位是?”
“我是周先生的朋友,温旎。”女人声音轻软,带着鼻音,“我有些过敏。”
朋友?
韩东阳唇角扬起一抹玩味的笑。
他瞥了眼身侧眉头紧锁、目光始终没从沙发那边移开的周柏梃,心里门儿清。他周柏梃可不跟女的做朋友。就算做,也绝不可能把人往山上领。
这位冷面阎王平时连家里人都不让踏入这座空荡荡的园子,如今破天荒带了个女人回来,怎么能是朋友这么简单?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八成是沙发上这位漂亮小姐以为自己只是周柏梃的朋友。
韩东阳目光在两人之间慢悠悠地逡巡,觉得今天这趟没白来。
“是对柳絮过敏吧?”他声音带着笑意。
温旎低低“嗯”了一声,偏过头,忍不住又咳了几下,细肩在毯子下微微耸动。
她想去摘口罩呼吸一口新鲜空气,手指碰到耳挂的瞬间又犹豫了,脸上又红又肿的样子,太狼狈了,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你做过过敏源检测吗?还对什么过敏?”韩东阳问。
“小时候做过。”温旎有气无力地报出一长串过敏源,末了无奈地弯了弯唇角,“有时候也分不清到底是对哪个过敏。”
“这样,您加我个联系方式。我是柏梃的发小,韩东阳。”韩东阳摸出手机,点开二维码,又把一盒药放在茶几上,“有空再去趟医院,我给你重新做个测试。有的人随着年龄增长,免疫力变化,过敏源也会跟着变。”
温旎扫码加上好友:“好,谢谢韩医生。”
韩东阳促狭地冲她笑了笑,又扭头看向周柏梃。路过他身边时,极快地眨了眨眼,用口型无声地说:加油。
周柏梃懒得理他。
人走后,客厅安静下来。
他弯腰拿起茶几上那盒药,拆开,倒出一粒白色的小药片,放在掌心。
他的手很大,药片显得格外小,孤零零地躺在掌心中央。
温旎摘下一侧口罩挂耳,将头埋得很低,长发从肩侧滑落,像一道黑色的帘幕,遮住了半张脸。
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此刻的模样,脸颊浮肿,肯定丑极了。她细白的两指从他掌心捏起药片,指尖触到他掌心的温度时,微微一缩,像被烫了一下。
她忙低头喝水送服,准备重新戴上口罩时,一只温热的手掌稳稳地框住她细瘦的腕骨。
他的指腹上有薄茧,粗糙的质感贴着肌肤,触感鲜明得像一道烙印。
“戴着会不舒服。”
周柏梃的声音很低,拇指不自觉地在她腕间动脉上轻轻蹭了一下。
温旎抬起头。
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上。他微微侧着头,看着她,眉目间那层惯常的冷意褪去了大半,他说:
“就算过敏也很漂亮。”
温旎的手指蜷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然后跳得比过敏发作时还剧烈。耳根也烧起来了,烧得比脸颊还烫。
她垂下眼睫,睫毛轻轻颤着,像蝴蝶被雨打湿了翅膀。
苏州的春天,她隔三差五就要过敏。脸颊发烫、皮肤红肿是家常便饭。最严重的一次,她因急性过敏而昏迷休克。那也是到目前为止,周先生第一次对她摆出发火的迹象。
那天是话剧团的公演日。
早上醒来,她觉得鼻尖有点发痒,喉咙干涩疼痛,脸颊麻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皮肤底下往外拱,都是过敏的征兆。她站在镜子前,犹豫了几分钟,最终打消请假的念头。话剧排练了那么久,每位同学都付出了很多,她不能因为自己的“小毛病”拖累全组。于是她吞下一颗氯雷他定,把药盒塞进书包侧袋,匆匆出了门。
演出进行到一半,她正说着一句烂熟于心的台词,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脚下的舞台像被人突然抽走了,灯光变得刺眼而遥远,观众席的轮廓在她视野里扭曲、模糊。她听见自己最后一句台词从嘴里飘出去,然后眼前一黑,失去意识。
再次睁开眼,她已经躺在医院里了。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灯光,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她费力地转动眼球,第一个看见的人是他。
周先生坐在病床边,身体微微前倾,宽阔的肩膀紧绷着。他的眼睛很红,那只正在给她掖被角的手微微颤抖。
她失去意识前,他以“家长”的身份坐在台下,观看她的话剧表演。
病房门被推开,一行白大褂鱼贯而入,为首的医生对着周先生点头哈腰,嘴里说着一些冠冕堂皇的废话。
周先生始终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直到医生的话越来越离谱,他才抬起手,做了一个“停下”的动作,整个病房瞬间安静了。
“病人是她,不是我。冲我解释什么?”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医生们面面相觑,这才把目光转向她,说她是急性过敏导致的休克,血压一度低到70,肾上腺素帮她捡回一条命,以后千万不能再强撑了。
她听着,一阵后怕从脊背爬上来,连连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以后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医生走后,病房安静下来,只剩下他沉重的呼吸声,和她自己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跳。
周柏梃拉了把椅子,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一声轻响,她跟着心紧了一下。
他在病床边坐下,视线落在她脸上,声音很沉:
“早上起来就不舒服了是不是。”
温旎往被子里缩了缩,被子拉到鼻尖,只露出一双还有些浮肿的眼睛,眼皮泛着不正常的粉。
她轻轻“嗯”了一声,莫名心虚,不敢看他的脸。
“真是胡闹。”
他第一次摆出长辈的架子训斥她,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像石头一样砸在她心上,
“天天说我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你呢?明知道自己已经过敏了,还不老实在家休息。要是真出事了怎么办?”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病房里回荡着,然后被寂静吞没。
她从未被大人这般训斥过。即使这次是她做错了事,即使她知道自己确实该骂,但在病中的她还是觉得委屈极了。鼻尖骤然一酸,眼眶一热,一股温热的东西涌了上来,一连两行,顺着脸颊滑进被子里。
她毫无底气,只能弱声反驳:“那个话剧我们排练很久了,我不想因为个人原因……”
“话剧有你的身体重要?”
他的声音好像忽然哽了一下,不过只有一瞬,短到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她抿着唇,垂下脑袋,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以后不会了。能帮我拿个口罩过来吗?”
“脸还没消肿,戴口罩干嘛?”他的声音还是生硬的,冷意未消,但语气却是柔和了些许。
“因为——”她吸了吸鼻子,鼻音略重,“过敏了脸会很丑。”
话落,一声很轻的叹息在病房里回荡开来。
紧接着,一只大掌落在她发顶,掌心的温度隔着头发传过来,轻轻揉了几下。
“好了好了,小老师。”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方才的怒意、生硬、冷厉一瞬间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温柔。
“你过敏也好看。我活了二十多年,就没见过比你还漂亮的小姑娘。”
过敏了还怎么漂亮?她心想。不过是随口哄人的话罢了。可被他用那样温柔缱绻的语气说出来,她竟然真的觉得被安慰到了。
眼泪止住了,鼻尖的酸意也慢慢散了。她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轻轻“嗯”了一声。
那是九年前的事了。
这次,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把口罩彻底摘了下来,叠好,攥在掌心里。
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几片硬币大小的红色肿块在冷白的肌肤上格外惹眼。
她的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像一把半合的折扇。
“又生气了?”周柏梃双手撑在膝盖上,弯下腰,视线和她齐平,眉眼含着笑,“这次我可没舍得对你发火。”
温旎抬起眼睛,迎着他没有丝毫审视与打量意味的目光,声音有些闷,但很认真。
“没有生气。”她顿了顿,“我现在已经没那么爱生气了。”
九年前那个情绪多变、有棱有角的小姑娘,早就被时间磨成了另外的样子。
她学会了隐忍,学会了克制,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咽下去,变成平静礼貌的微笑。
周柏梃心揪了一瞬,目光一点点变深。
过了片刻,他很轻地叹了口气:
“我带你上楼去休息。。”
二楼,弧形沙发前,还东倒西歪放着几个空酒瓶。琥珀色的残液在瓶底晃荡,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酒精味,混着清冷的木质香。
温旎的目光扫过那些酒瓶,嘴唇动了动,想劝他少喝点。话还没出口,便听他问道:“北京柳絮还要飞一段时间,想不想去海南玩半个月?”
她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想的话,我把这两年的年假和病假都休了,陪你过去。”
周柏梃的声音很平静,但温旎却敏锐从中捕捉到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重逢以来的几次相处,他总是把姿态放得很低,低到让她觉得自己被他照顾是理所当然的,低到让她觉得自己从他那里得到什么都是理所应当。
这个认知她心顿时乱如麻。像是有一阵风吹过平静的湖面,把所有的倒影都搅碎了。
她垂下眼睫,纤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片刻,她抬起眼睛,声音很轻:
“我最近要去趟横店,给闺蜜探班。”
周柏梃脸色未变,只是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
“行。刚好我那天没什么事儿,送你去机场。”
温旎不傻,工作日他怎么可能会没什么事?
可拒绝的话她却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了,只能道一句“那麻烦周先生了”。
周柏梃从衣柜里拿出一件男士睡袍递给她,和他身上的一样,黑色真丝料子,叠得整整齐齐。
“先凑合一下,新的,我没穿过。”
药效渐渐起了,温旎只觉得自己的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也变得昏昏沉沉。
她换上浴袍,躺进被子里。迷迷糊糊间,她偏过头,余光瞥见床头柜上放着一只银色打火机和一盒拆开的烟。
她忽然清醒了一瞬。
这个房间难道不是客房吗?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地湖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药效已经彻底发作了。意识像被一只温柔的手牵着,沉入水中。最后残存的知觉里,她听见门被轻轻带上的声音,轻到几不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