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夜不渡[京圈]》Paracosm0

21、小气鬼！ 京师校

　　京师校庆这次办的很是盛大，各路豪车在校园里随处可见。
　　早上七点，空气里还带着点凉意，操场上的学生三五成群地坐着，升旗台上的旗手反复检查着滑轮是否顺畅。
　　时间还早，老刘把车停在一株柳树下，周柏梃靠在后座闭目养神。身侧的江玉缺靠着车门呼呼大睡。

　　“那个姐姐好漂亮好有气质！是我们的校友吗？”
　　“哎，我原本就打算长那样的！”
　　“她的裙子是迪奥这季的新款，我还没见过能穿得这么好看的人呢！”

　　车边几个学生的议论顺着车窗的缝隙传进了周柏梃耳中。
　　似是有心灵感应般，他掀起眼皮，朝着窗外看去。

　　不远处，女人一袭月光色的裙子，领口处微微打揽设计，优雅不失活泼。绸缎似的黑色长发卷成温柔的卷披在肩上，耳垂上点缀着一颗雪白莹润的珍珠，缓步跟在一个气质同样出众的女人旁边，两人边走边聊，引得路过的学生频频侧目。

　　“嚯，真是巧，温小姐今天也来了！”王闻诤扭头笑了笑，“那是温小姐的母亲吧，气质可真好！”

　　周柏梃“嗯”了一声，调整了一下坐姿，手肘撑在车窗边缘，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外面像是美人画一般的场景。
　　应该是碰到了几个认识的人，母女二人停下来寒暄着。
　　女人气质清冷出尘，如鱼得水地应付着无法避免的社交，嘴角的笑容恰到好处，举手投足间尽是优雅得体。

　　“看来温小姐也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王闻铮察言观色着。

　　哪来的八面玲珑？不过是与生俱来的教养和后天养成的从容谨慎混在了一起，落在不懂的外人眼里变了味道而已。
　　温旎的坏脾气和浑身扎人的刺，他当年可没少领教。
　　就算你肯伏低做小去哄，但哄不到点子上，人还是不肯给个笑脸儿！

　　那两个月，温情总是多于争吵，只是这么想着，失眠带来的疲倦便散去不少。
　　可偏偏，正有一只不长眼的苍蝇一直黏在她身上，他一脚踹醒身边的江玉缺。
　　“到你发挥作用的时间了。”
　　挨了一脚的江玉缺连起床气都不敢有，眨巴着惺忪的睡眼，顺着男人的目光看向车窗外，眸中弥漫的那层雾顷刻间散去。他推门下车。

　　刚刚那几个议论纷纷的女学生才发现身后的车里原来有人，像受惊的鸟雀般一下子散开了。其中有一个不小心撞到了江玉缺的胳膊，等看清他的脸后，红着脸忙说了好几声对不起。
　　江玉缺冲女孩眨了下眼睛：“没事。”然后大步从几人身侧离开。

　　“好帅！”那个女生感叹一句，“看车应该是来参加校庆的大人物，不过也太年轻了吧。”

　　“钟教授的女儿是哥大毕业的就算了，还这么漂亮！”
　　“怪不得钟教授上次提起自己闺女满脸自豪呢，我要是有这样的女儿，我也自豪！”
　　偶遇几位同事，他们的恭维和夸赞，让钟明月今天心情好到了极点。
　　“旎旎，这是宋之远，妈妈之前在上海时带过的一个学生，现在已经是我的同事了。”她指了指刚在身前站定的年轻男人，“我得上去一趟，和老院长碰个面，你要想在校园里逛逛，让他给你带路。”

　　宋之远已经在旁边站了有一段时间了，只是一大帮教授在的社交场合，他实在是挤不进去。
　　人越是多，容貌和气质越是出众的人便越惹眼，比如钟教授的女儿温旎，两年前在上海时与他有一面之缘。
　　当时她刚从美国回来，怀里抱着一只可爱的小狗，坐在钟教授的办公室里。他和室友一起去去送一份材料，碰到了她。他第一反应以为是哪个明星。

　　“温小姐，好久不见，你是第一次来师大吧？”
　　温旎脑海里浮现出两年前无意间窥得的那一幕，她礼貌性地弯了弯唇：“我刚来北京没多久，确实是第一次来。”
　　宋之远点了点头：“离典礼还有一会儿，那我带你在校园里逛逛？”

　　“不用了，宋老师，你去忙吧，我得去找孟教授了。”
　　看着女人的背影逐渐远去，宋之远悄悄松了一口气。

　　“你想一步登天啊？”
　　湿漉漉的掌心骤然钻入一阵风，他循声回头，目光被一张雌雄莫辨的脸占据。那双狭长浓郁的眸子里迸射出骇人阴湿的寒光，像是一条毒蛇在对他吐着信子。
　　他心不明所以猛地一沉，疑惑道：“你是......”
　　少年歪了歪头，笑得纯良无辜：“我是谁不重要，我有条能一步登天的路你想不想走？”
　　宋之远眸中尽是茫然：“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全校学生已经按学院在操场中央的足球场上坐好。
　　温旎和孟静秋站在文学院的队伍的末尾聊天。
　　“我听你表哥说，城东那块地你拿到了？”
　　“嗯。”温旎点了点头，“算是替君澜拿到了。”

　　孟静秋想起谨之叮嘱她的话，在心里过了过，还是决定不说为好。感情这种事情到底有没有，只有当事人清楚。她只简单地询问了一句：“周柏梃帮的忙？”

　　“嗯，之前在苏州时，和他认识，来北京遇到了，他顺手帮了我一把。”
　　她不是爱解释的性子，可这番话不知是解释给表嫂听，还是解释给她自己听，就像那天遇到秦小姐时。于是她又开始反思，有必要这么解释去撇清两人的关系吗？他们之间的关系是需要撇清的状态吗？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正往主席台发言席上走的男人。白衬衣，头发二八侧分，五官锋利立体，肩背挺阔，步伐沉稳，在一群肥肉堆叠的中年男人队伍中，格外惹眼。
　　就像在飞机上重逢那般，他的目光隔着遥遥人群，如有实质般，落在她脸上。直勾勾，里面透着她不曾发现，或许不肯承认的，如烈火一般的欲望，灼热赤诚。
　　她睫毛一抖，慌乱地错开眼。

　　阴沉沉的天拧出了几滴水。没一会儿，淅淅沥沥的雨便落了下来。雨丝细密，斜斜地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把整座校园笼罩其中。
　　典礼流程刚好卡在周柏梃发完言的那一刻，台下的学生立刻骚动起来。

　　“同学们先不要慌，这雨下不了多久，大家坚持一下，克服一下……”

　　周柏梃朝王闻诤投去一个不耐的眼神。王闻诤立刻心领神会，上前低声道：“打断一下，这雨一看就是要往大了下。我们坐在台上，让学生淋雨太不叫话了。反正是直播，线上参与也是一样的。”

　　王闻诤的意思，就是周柏梃的意思。

　　“诶诶，好好好。”俞骞忙不迭点头，举起话筒高声宣布，“同学们，大家现在可以离场了。注意脚下安全，不要拥挤，回到教室和宿舍，记得扫码继续参加线上开学典礼啊！”

　　“周先生，您小心地滑！”

　　有人殷勤地递上伞，周柏梃看都不看那人一眼，只从他手里接过伞，语气平平道：“这点雨，我一个大男人撑什么伞？”

　　说完，他大步往前走，留下身后一群面面相觑的人。

　　俞骞瞪了眼刚刚争抢着上前给周柏梃撑伞的几位下属，没好气地骂道：“什么眼力见儿？五个人凑不出来一双能用的眼！”

　　王闻诤叹了口气，这不知道内情的人，真是连巴结都巴结不明白。

　　迪奥这条裙子为了兼顾版型与飘逸感，面料里掺了真丝。一旦沾水便会贴在身上，曲线毕露的同时还会印出内衣的痕迹，令人尴尬。温旎庆幸自己今天化了极淡的妆，连底妆都没用，只打了点腮红、涂了口红，否则此刻不知要狼狈成什么样子。

　　她把包顶在头顶，踩着一双细高跟鞋，努力稳住步伐，跟随学生人群往操场出口匆匆走去。

　　忽然之间，头顶落下一片阴影。与此同时，肩头也覆盖上一层暖意。她一抬眼，猝不及防地撞入刚才主席台上那双灼热浓烈的长眸。

　　因着有皱眉的习惯，他眉头微微凸起，与高耸的眉骨连成一座起伏的山峰。雨水从伞沿滑落，在他身后织成一道灰蒙蒙的帘幕。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掌正握着漆黑如墨的木质伞柄，昏暗雨幕在他身后模糊成一团。

　　“走，先去主席台下站会儿，等雨停了我送你回去。”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她垂下眼睫，真诚地道了声：“谢谢。”

　　雨势渐大。
　　钟明月手里拿着伞，着急忙慌地去找女儿，目光在人群在逡巡着，几乎是一瞬间便锁定了在一众学生中格外惹眼的两道身影。

　　周家那位最有出息的孙子周柏梃左手撑着一把黑伞，右臂绅士地护在她女儿身侧，呈绝对保护的姿态把她从人群中隔开。两人肩膀相抵，逆着慌忙离场的学生流，往主席台方向走去。
　　钟明月眸光微闪，握着伞柄的五指一点点收紧。

　　刚刚台上的那一幕温旎也看了七八分，她站在主席台边的空地上，抱着双臂小声感叹道：
　　“要是我们大学时也遇到你这样的人去致辞就好了。”
　　她至今还记得，大一的开学典礼下了场大雨，领导撑着伞站在台上，他们淋着雨坐在台下。有书包的顶着书包，没书包的顶着外套，两者都没有就只能自认倒霉。
　　她本来是要成为倒霉蛋的，幸运的是，室友刚好多带了一把伞，从队伍末尾传给了她，让她避免成为落汤鸡。

　　周柏梃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容：
　　“有的人只会做事不会做人，让学生淋雨也太不叫话了。”
　　几缕乌黑的发丝黏在女人雪白的脸颊上，让人生出几分怜爱之意。他从口袋里摸出叠得方方正正的丝帕递过去。

　　鹅黄色的帕子，一角绣了一朵精致漂亮的玉兰花，覆盖着男人纹路错综复杂的掌心，浸润着淡雅的木质香。
　　温旎心尖像是被一根羽毛轻轻扫过，酥酥麻麻，从胸口一路蔓延到指尖。
　　她接过帕子，用那方柔软垂滑的布料轻轻沾去脸颊的雨水，低声问：“你怎么还留着这个？”

　　周柏梃伸手帮她拢了拢肩头快要滑落的西服。手背上根根分明的青筋占据着她的视线，像树根一样虬结在薄白的皮肤下。
　　他说：“这是你送我的第一件礼物，不留着怎么行？”
　　说完，他掌心朝上，笑道：“用完了就还给我。”

　　温旎突然幼稚起来，把手帕紧紧攥在掌心里，理直气壮道：“这是我的。”
　　“小气鬼。当年送你那么多好东西连个帕子都换不来啊？”周柏梃哂笑，慢条斯理地扯过她的手腕，戴着剥茧的指腹在她腕骨上轻轻按压两下，力道不轻不重，“你送我了就是我的了，没有再拿回去的道理。”

　　温旎脸颊一烫，弱声反驳：“我不是小气鬼。”她稍稍挣扎了一下，没能摆脱这道钳制的力度。

　　任谁看到这一幕，都会觉得两人是正处于热恋中、新鲜感爆棚的小情侣。更何况不远处的台子上站的都是人精中的人精。有人试探着问王闻诤：
　　“王秘书，周先生旁边的那位小姐是孙老先生的孙女？”
　　“那哪能是呢？”王闻诤暗笑这帮人眼拙，颇为好心地指了条明路，“那位小姐啊，是钟教授的女儿！”

　　钟明月迎着台上众人的目光赶来。
　　温旎像是早恋被家长抓包的初高中生，一把甩开周柏梃的手，有些窘迫地喊了声“妈妈”，也来不及去关注掌心被人趁机抽走的丝帕了。
　　钟明月笑着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自责：“怪我，应该提前给你一把伞的。”
　　说完，她又侧身看着一旁的男人，笑得客气又疏离：“柏梃，刚刚真是谢谢你了。”

　　“没事儿，钟姨，应该的。”周柏梃弯唇一笑，声音稍稍提高了一些，“刚好您来了，您带着妹妹，咱们一会儿一起去学校食堂一块吃个饭，聊聊天。”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还是主动递橄榄枝的人。
　　钟明月挽着女儿的手臂，笑意温柔了几分：“行，刚好我调过来还没在学校吃过饭呢。”

　　王闻诤闻言先一步走下主席台上，拿捏好分寸拍着马屁：
　　“钟教授，有您这样的人才加入，我觉得师大文学院的发展肯定是会越来越好！我听说师大教职工餐厅菜的味道特别不错呢！”
　　其余人也纷纷笑呵呵地凑上来，你一句我一句地介绍着食堂的特色菜。
　　俞骞拍了拍身侧清瘦、头发花白、戴着眼镜的老学者，别有深意道：
　　“王秘书刚刚那句话说的一点错都没有，我记得钟教授还是老聂你亲自去挖的人吧，这是给自己找的接班人？”

　　饭吃到一半儿，温政良带着钱思涯过来了。
　　俞骞忙起身把位置让出来，奉承道：
　　“今儿这股春风刮得好，春雨下得也好，把您给盼来了！”
　　温政良淡笑着摆了摆手：“这不是听说妻子和女儿都在，我刚好在附近办事，就想着来蹭个饭。”
　　他在钟明月身边坐下，目光从对面的周柏梃身上掠过，停在女儿身上，满眼慈爱：
　　“旎旎，你早说你跟你妈妈一起过来，我就把上午的时间专门空出来陪你们母女了。”

　　温旎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几不可见的讥讽。

　　需要慈父好丈夫的形象来装点门面了。连身上的奶腥味都没来得及洗掉，便迫不及待地亲自出来做公关了。
　　她朝他投去一个淡淡的眼神，语气平平道：“爸爸平时那么忙，再说了，这又不是什么大事。”

　　温政良微微蹙眉，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可不能这么说。在我眼里，只要和你们母女二人有关的事情，都是大事。”

　　视线里是妈妈略带阴郁的神情。温旎垂下眼睫，在心里冷冷地感叹了一句，男人真是天生的演员。
　　她兀自扯了扯唇，低下头安静地吃着碗里不知何时堆满的虾仁。

　　整场饭局，没人聊工作上的事儿，说的都是些圆滑，听起来却让人如沐春风的场面话。
　　结束后，温旎拉着妈妈先一步离开。温政良不忘把好人的角色演到底，快步追上来，叮嘱她有空去看看喜欢的楼盘，看中哪套直接买下来就行。语气殷切，眼神温和，像一个真心实意为女儿着想的父亲。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温旎终于卸下了脸上那层薄薄的笑。
　　“妈妈，你打算装聋作哑到什么时候？”

　　钟明月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沉默了片刻，她才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苦涩：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旎旎。妈妈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同意那个私生子进门，只会让她此生的剩余时光彻底陷入痛苦；不同意，又会陷入同样痛苦的拉锯战。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温旎侧过身，手按在母亲纤弱的肩头。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那具身体在微微发抖。
　　她的眼神和声音一样坚定：“现在只能等，等温家人露出真面目，但又不得不低三下四来求你。到那个时候，你绝对不能再像现在一样迷茫。”
　　以奶奶的性子，绝对不会容忍梦寐以求的孙子流落在外。但碍于钟家和道德的压力，她也不敢贸然把私生子接回温家。
　　“但在此之前，你可以先离开让你感到痛苦的源头。”

　　“离婚吗？”钟明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迷茫，“可旎旎，现在不是离婚的好时候。”
　　温家好不容易再度得势，现在离开，岂不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温旎目不转睛地看着妈妈，一字一句道：“妈妈，我说的离开，是物理和心理上的离开。”

　　车窗外，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湿漉漉的地面晒出一层薄薄的白汽。

　　周柏梃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和温政良并排走在林间小道上。
　　两旁的桦树笔直地伸向天空，枝叶在头顶交握，把日光剪成碎金，洒了一地。
　　两人的秘书保持着三米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

　　“温叔，您是聪明人。”周柏梃开口。

　　温政良叹了口气，仰头看着头顶那片枝繁叶茂的绿色：
　　“这世界上哪有什么聪明人，都是精明的愚者罢了。各有各的考量，各有各的打算，很少为自己，大部分都是为了家族。”

　　周柏梃垂下眼，拇指无意识地在烟身上捻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
　　也有不少人，打着家族和家庭的名义，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
　　半响，他点了点头：“是。您说得对。”

　　王闻诤跟在后面，心里暗自思忖：这温政良也是个老狐狸。周先生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愣是一句都不接。今儿风风火火地赶过来，无非是想把场子重新找回到温家手里，一点周家的好都不想落。

作者有话说

　　重新改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