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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要不要去看樱花 北京今 ...


  •   北京今年的天气实在是反复无常,晴晴雨雨停不下来。
      早上下雨时寒意涔涔,午后天一放晴,燥热便从柏油路面蒸腾而起,像一层看不见的火。

      温旎约了妈妈逛街。早上醒来,手机屏幕上躺着妈妈发来的消息:出门记得穿外套。
      她走进衣帽间,最先看到的是角落里那两件孤零零的西装外套。干洗回来很久了,她和它们的主人一起,将它们遗忘了。

      昨晚睡前,她收到周先生的消息。
      是一张照片:满院樱花浸在银白色月光里,花瓣的边缘被月光镀了一层冷冽的银。
      底下附了一行字——小老师,要来看樱花吗。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她足足看了三遍,然后把手机扣在了床头柜上,扯过被子努力入睡。

      胡同口,一辆白色奔驰打着双闪。温旎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要不今天顺便去买辆车?北京没车不方便。”钟明洛偏头看她,笑着,眼尾有几道极细的纹路闪过。
      温旎低头系安全带,手指拉过锁扣,咔嗒一声。
      “不用。我已经选好了,定金也付了,就等提车了。”

      自从上次把心里话说开,母女关系比从前亲近了许多。
      两人直奔SKP。钟明洛先陪女儿在迪奥挑了两条裙子,一条瓷白,一条藕粉,都是素净的颜色,穿在温旎身上好看极了。然后温旎陪妈妈去Giada看套装。
      京师文学院的建院庆典要与校庆合办,她作为刚被挖过来的教授,是典礼的发言人之一。

      “妈妈,这套好看。”
      温旎一眼看中模特身上那套收腰的藕粉色套装。剪裁利落,腰线收得恰到好处,领口微荡,像一片花瓣恰好落在颈间。

      销售的目光从温旎手里的购物袋掠到她肩上挎着的包,笑容深了几分:
      “小姐眼光真好。这是英国王妃同款,我们季度的主推款。您母亲肤色白,身材也好,穿起来肯定好看。”

      钟明洛今年五十二岁。钟家的抗老基因加上每年重金保养,她的皮肤依旧细腻雪白,细纹藏在眼角和颈侧,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因为有锻炼的习惯,身形高挑纤细,脊背永远挺得很直。深棕色长发微卷,浓密地披在肩后。

      她放下手里那件深褐色真丝套装,顺着女儿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眸光亮了一瞬。随即又习惯性地蹙起眉,犹豫道:“好看是好看。只是我这些年没怎么穿过这种颜色,怕撑不起来。”

      不等温旎开口,销售已经上前一步,语气比刚刚更热情:“女士,要不是这位小姐喊您妈妈,我还以为你们是姐妹呢。您相信我,您穿肯定好看!”

      温旎也跟着笑:“妈妈,相信我。你穿这个颜色肯定好看。我小时候你不是总穿这样的颜色去参加学术会议吗?每次你都是人群里最亮眼的那个。”

      钟明洛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眉间的褶皱慢慢舒展开,唇角微微翘起。
      “那我去试试。”

      换好衣服出来,她手按在领口,踮着脚尖在镜子前左转右转。动作轻快,神情雀跃,像回到了年轻时候。
      “好看,真的好看!”温旎拍了拍手,笑得眉眼弯弯,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妈妈你看镜子里,你整个人都亮起来了。回去把柜子里那些褐色棕色灰色黑色的都丢掉,多穿亮色。”

      销售双手交叠在小腹,微微欠身:
      “您皮肤白,气质和身材都好!别人穿是衣服衬人,您穿是人衬衣服!”

      钟明洛放下手臂,满意地弯了弯唇:“就这件了。”她转头看向女儿,“到时候你穿那条白裙子,陪妈妈一起去参加典礼。”

      ***

      周柏梃打着老爷子的旗号,以拜访的名义,见了赵老爷子一面。满室红木家具,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普洱和檀香混在一起的气息,沉得人胸口发闷。他压着心里的不耐与反感,虚与委蛇,伏低做小,最终把江玉缺的事了结了。

      回到办公室,椅子还没坐热,王闻诤抱着一摞文件挤了进来,将最上面那张纸放在他面前。

      “先生,京师建校周年庆典想请您去致个词,您看……”
      去年集团捐了一笔钱给京师用于校园建设,今年校庆就递来了邀请函。

      周柏梃将手里的文件往空中一扬,白花花的纸张飞了漫天。他横眉冷眼:“我去致哪门子的词?我又不是人家学校毕业的,站台子上当吉祥物?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闲,什么不着调的活儿都往我跟前递?”

      王闻诤弯腰,麻利地将散落的纸张一张张捡起,整理齐整,放回桌面。他扯出一抹讨好的笑,腰弯得更低了些:“欸,您瞧这事儿办的。我本来也想直接拒了,但我一翻名单,发现上面有温小姐母亲的名字。”

      周柏梃的目光动了一下。

      王闻诤边说边观察他的神色,见那层冷意有了一丝松动,心往下放了放。他瞥见桌面那包特供烟,赶紧拢火点了一支,毕恭毕敬递过去。

      周柏梃接过烟,双腿交叠搭在办公桌上。手搭在扶手上,缕缕白烟从指间溢出,在午后的光线里缓缓散开。
      “什么时候?”

      “下周二。”

      他冷嗤一声:“这帮人可真会办事。怎么不等典礼当天再过来请?嫌他们墙头草的名声不够响?”

      王闻诤连声附和:“是是是。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嘛,那帮人都是鼠目寸光。”

      过了片刻,他见男人脸色稍霁,试探着开口:“那我安排下去了?”

      周柏梃不冷不淡地“嗯”了一声,将烟咬在唇间烟雾从他指间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

      王闻诤这才又递上早就已经准备好的演讲稿。
      周柏梃拿起来,一眼望过去都是些老掉牙,说出去老神在在,听起来很是嫌年纪的话。
      他轻“啧”了一声:“典礼是要全程直播的对吧?”
      “对,全程直播,会有切片放在网上。”

      周柏梃起身把讲稿丢进垃圾桶里,王闻诤立刻道:
      “我现在就去重写!”

      周柏梃掐了烟,
      “不用,脱稿也行。”

      ***
      逛完街,温旎接到保时捷销售经理的电话,说尾款杨知安杨先生已经帮她付过了。
      她第一时间给杨知安打电话,要他的银行账户,把尾款给他转过去。
      可刚从周柏梃那里拿了好处的杨知安哪里会要她的钱,他把手里的牌一撂,单手摩挲着怀里女人泪痕斑斑的脸蛋,笑道:
      “我说温妹妹,跟哥哥还见外是不是?百万来的车,你开着玩就成。我还忙呢,挂了啊,有空一起吃饭。”
      温旎听着冰冷的嘟嘟忙音,头疼扶额。
      她又给陈叙寒打电话。

      陈叙寒前脚刚踏进周柏梃的办公室,后脚就接到了温旎的电话。
      听对方一句话说明来意后,他点开免提。
      “所以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杨知安的银行账户,我怎么好平白无故收人家这么多钱。”
      女人声音很轻很软,但带着不容人拒绝的坚定。
      他看着周柏梃,对方耸了耸肩,他拧了拧眉,违心道:
      “温旎,你还是联系周柏梃吧,杨知安是周柏梃的表弟,他比较听周柏梃的电话。”

      怎么又绕到周先生身上了,温旎叹了口气:
      “那好吧,我去联系周先生。”
      谁知她刚挂断电话,点开和周先生的聊天框,一条信息弹了出来:
      【还去老地方一起吃个晚饭?】

      “你到底对温旎什么意思?”
      陈叙寒觉得周柏梃的行为正在迅速脱离他该走的轨道。

      周柏梃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眸,指腹在手机边缘慢慢摩挲了一圈,声音不高不低:“你以为的意思。”

      他以为的意思。
      陈叙寒眉头拧得更紧了:
      “周家和温家可不是能联姻的关系。”

      “联姻?你从哪来的封建余孽?”周柏梃眼神嘲弄,“自由恋爱已经流行百年了。”
      “你真这么觉得?”陈叙寒若有所思。

      周柏梃反问:
      “不然我怎么觉得?”

      这些日子,穆致远风雨无阻,每天定时送餐过来,通常只是把餐盒放在门口,然后发信息告知温旎一声。有几次比较巧,温旎从外面回来,刚好碰到他,一来二去两人也慢慢熟悉起来。
      她的口味和饮食偏好他都了如指掌,这次过去吃饭,连菜都不用点,上的全都是她爱吃的。
      周柏梃把衬衫挽至袖口,露出一截肌肉线条紧实的小臂,他用公筷给温旎夹了块鱼身上最嫩的肉,状似随口问道:
      “我听杨知安说,你给新公司选地址的国贸?”

      温旎在心里默默组织措辞,正想问对方能不能给她个杨知安的银行账户,或者帮她把钱转给杨知安时,先听到了这个问题。
      杨知安怎么知道她刚注册的新公司地址在国贸?

      她朝着投放投过去一个疑惑的眼神,周柏梃微微扯唇:
      “国贸那几层刚好是他的。”

      温旎捏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这北京还真是小!
      “你要用打声招呼就行,不用费劲签什么租赁合同。”周柏梃又开口道。
      “这不合适,周先生。”
      温旎放下筷子,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脸色比上课听讲的小学优等生还要认真,澄澈明亮的水眸看着他,粉唇一张一合,
      “我之前去看车的时候碰上了杨知安,他帮我把车子的尾款付了。你能不能给我一个他的银行账户,或者帮我把尾款转给他。”

      语气严肃到仿佛只要他敢说一个“不”字,她就立刻翻脸。
      对着陈叙寒怎么不是这个态度?这算什么?窝里横吗?此认知让周柏梃心情愉悦极了,他一口应下来:“我帮你转给他,这钱就算做是明年的香疗费用。”

      温旎是想拒绝的,但对方根本不给她这个机会,转头就把话题扯开。
      “小老师,要不要去看樱花?”
      他给她倒了杯香气扑鼻的花茶,搁在她手边,冷白的指尖在桌面一点一点,
      “秋千架已经扎好了,再不看,花就要落了。”

      ——

      直到栏杆抬起的清脆响声在夜色中划过,温旎才陡然清醒。

      车窗外已经是山景了。月亮挂在树梢,把山路的轮廓镀了一层银白色的边。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问自己:为什么要答应?明明自己的院子里就有秋千,不是吗?难道真的想去看樱花?可那天说心疼樱花被雨打落,不过是一个借口罢了。

      车窗外的景色越来越熟悉,她的心绪也越来越乱。车内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每一次呼吸都艰难。隐翠的香混着男人清冷凌厉的气息,拧成一股新的、独属于这个密闭空间的气味,顺着鼻腔蔓延至四肢百骸,缠得她动弹不得。

      她忽然想起昨晚睡前和小念视频时,对方说的那句“感觉女人一到二十五,身边有个热乎乎的男人,比什么都强”。

      难不成激素真的开始发力了?

      “小老师。”

      她的心猛地咯噔一下,有些僵硬地偏过头,发丝从肩侧滑落,盖上耳廓边那层薄薄的粉。

      “怎么了?”

      周柏梃轻笑一声,手指点了点车窗外,声音低沉和缓,“我们到家了。”

      心里装着乱七八糟的情绪,温旎没有注意到那个“家”字。她只想赶紧逃离这个密闭的空间,狠狠呼吸几口新鲜的空气。

      一下车,挟着凉意的山风扑面而来。送来寒意的同时也带来清醒。
      月亮已经挂上了树梢,银白色的光铺了一地,提醒着她,夜晚已经降临了。
      她怎么在晚上进入一个成年男性的住所呢?

      这股铺天盖地的悔意,在踏进园门的瞬间,被满园将落未落的樱花冲淡了些许。

      夜晚的清园和白天的清园是两个地方。日光让园子的孤独与冷清无处躲藏,月光却为它笼了一层缱绻温柔的薄纱。
      花影婆娑,落英纷纷,石板路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粉白色花瓣。

      花树下的秋千架在夜风里微微摇摆,绳索系在横梁上的结扣扎得结实而精致。
      温旎压着裙摆坐下来。双手握住绳索,指尖触到麻绳粗粝的纹路,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身体便荡了出去,不高不低。夜风从耳畔掠过,带着一缕樱花清甜的香。

      突然,一股力道从身后推来,将她送向更高的空中。

      恐惧和喜悦在胸腔交汇,融成一股刺激的热流,从嗓子里溢出来,她惊呼了一声。
      身体在空中划出弧线,长发被风吹散,裙摆在月光下翻飞如蝶。

      像是突然回到了九年前,钟园的后宅。
      那两个月,她有许多次,踩着晚饭后的余晖,去找那位从北京来的、爱抽烟的贵客。教他写毛笔字之后,再给自称孤苦寂寞的他讲一些学校里发生的趣事。
      那时也像现在这样,她坐在秋千上,他站在身后,时不时推一下。
      他推的力道不大不小,恰好够她荡到最高点,又恰好不会让她害怕。

      回忆冲淡了温旎此前交集的百感。
      “对了,周先生。”她的声音在风里飘着,带着一点轻快的尾音,“前院的池子怎么只有水,没有鱼呢?”
      身后的推力停了一瞬。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从夜风和落花里传过来,
      “鱼都去见他们的妈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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