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陵奇女》阿莅莅

2、并蒂莲 城

　　城里有个姓张的举人老爷出了名——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考取了功名、而且德才兼备；另一部分原因则是因为他家里一直养着一个奇怪得说不出的义女：据说是他过命的好友在临终前托付给他的；能吃能喝、能蹦能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却整日都只像个呆子似的，整日不是莲花、莲花，就是莲花。
　　她呀，坐在闺床上绣的是莲花、趴在木桌前画的是莲花、喝了点小酒诗意大起写的还是莲花……好像生命中除了莲花，就再没有别的更重要的东西了。
　　综上所述，这个姑娘姓张，单名莅，至今都已经24岁了，却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待字闺中。好在老爷的几个儿女都已经成家立业，不缺传宗接代的，再加上家里有钱，就算是养她一辈子又何妨？老爷本就是一个很豁达乐观的人。
　　要说这件事情怎么就和那个郎中搭上关系了呢？一开始郎中自己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直到一日，郎中躲在自己山上的小草屋里，用小瓷杯喝着龙井，望着邻居的小松鼠们斗嘴消遣，突然就闻见一股香火味儿——是从山下传来的。
　　狼的鼻子和狗是一样灵的，耳朵也是，所以他同时清清楚楚地听见烟火传来的方向，有一个老者的洪厚夹杂着些许慌乱，正在焦急地着呼唤自己，其中还夹杂着家鹅“呃呃”乱叫的声音。
　　“看来又有人要找我治病了，日子倒是过得很充实呢。”没错，这个郎中的名声已经传遍了十里八乡，若是家中有人得了难治的怪病，只要在山脚下点上香、供上一只鸡鸭或鹅，再喊三声“狼郎中”，他便会下山去给他们治病。
　　至于诊金，那些香火和家禽就算抵消了。
　　“这位是……张老爷啊。”一眨眼的功夫，郎中便使了妖术从山上像风一样飘了下来下来，拄着一根青竹拐杖，站在一块高大的石头上略带敬意对着老爷作了个揖。
　　先前乱叫的那只大白鹅，这时候还被绑在案台跟前，郎中只一挥袖子，那大鹅便飘到空中，化作一只精致的小木雕，最终落进郎中那宽大的袖子里。
　　张老爷这时候哪里还管得了什么礼不礼仪、规不规矩的，赶忙招呼几个下人领着他急匆匆往家里赶。
　　“先生……您可否能治人长睡不醒的病症？”老爷似乎有些顾虑，于是半路在马车上轻声问道。
　　“劳烦您详细说说。”郎中语气柔和却又厚实，让老爷感到心里有了底。
　　“是这样的……两个月前的一天，我家小女突然毫无征兆地昏死在床，没有脉搏，没有呼吸，也没有常人的体温……一开始我们都以为她是不幸了……悲痛之余，我们正打算为她准备后事，可师傅来了，看完却说她面色红润，□□也没有腐坏的迹象，怎么也不像是死了；您说奇怪不奇怪？就连寻常郎中也道不出个所以然。于是那样在床上躺了五天五夜，小女这才缓缓醒来……但后面和小女问起这件事情，她却也是什么都不知道……”
　　“此后，这样的情况发生得越来越频繁。最久的时候，她一连能昏睡十二日……大大小小的郎中我们不知道找了多少个，诊完脉却都直摇头……”老爷全然是担心急了，下巴上灰白的胡子都被鼻孔里呼出的气吹得乱晃，却仍旧强撑着让自己保持冷静，“这几日小女又是如此……我想我不能再做些无用功了，所以今日特意请您出山，只希望您大人能高抬贵手给小女诊上一脉，若是能有办法缓解小女的病症，我定当重金谢您！！！”
　　“不用，您的心意我已经领到了……不过，那确乎是个怪病……”郎中郑重地点点头，却语气轻松，没说能，也没说不能——但知道的人都明白，他能有这么个态度，就说明他脑子里已经猜出了个大概。
　　他算算自己从头开始到现在，好歹也是当了九百多年的郎中了，期间见过多少人啊、妖啊，什么怪病没见过、没治过？凭借自己多年来的经验和坊间的流言蜚语，再在聪明的脑瓜里经过一番加工，郎中推理出一个假设：
　　“或许这老爷的女儿——不，应该说是义女……不是人。”郎中默默想着。
　　长眠不醒、体温失常、没有呼吸脉搏却又不会腐烂……老爷说的这种情况，听起来倒是和郎中从前见过的、小妖怪用来骗人的障眼法差不多。可能吗？还真有可能——毕竟只是义女，又不是亲生的，谁能晓得她到底是不是个人呢？况且，就算是亲生的，也会有概率被妖怪穿了皮去，自己从前的经历就是个标准的例子——世间的一切，谁也说不准啊。
　　“所以……”直到和一众丫鬟一同站在那用红檀木雕满莲花的床榻前，郎中不仅验证了自己心中的猜想，甚至……
　　“这？！”在看清床上躺着的幻象之后，郎中心中那深深埋藏在心底的记忆，居然与眼前这张恬静的脸庞重叠了起来！！！
　　——九百多年前，自己故乡山下生长着的茂盛青梅树下，与自己这幅皮囊一同躺着的女人，不正是这张脸吗？！
　　“请……让我为千金，诊上一脉……”他强撑着心中的震惊与狂喜，颤抖着嘴唇缓缓俯身靠近床榻，在这咫尺之遥贪婪地将这个幻象尽情收入眼底：白皙的皮肤、嫣红的嘴唇、瀑布般的青丝、诱人的颈窝……不，不能这样，绝对不能这样……虽然隔着一块洁白的诊巾，可这些画面已经足够使他孤寂多年的心止不住地躁动起来：“不错……正是她。”
　　“这，这病症……我明白了。告诉你们老爷，我能治好千金。”即使凭借自身的修为，早就轻而易举地看清楚眼前之“人”，不过真的就只是一个被施了障眼法的绣花枕头，但是在凡人眼前，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的。
　　“我得……得去寻些草药，失陪。”赶忙摆脱了这些凡人繁琐的流程，他头也不回地朝着山上蹦哒去。光凭着一条腿，赛过了四条腿的速度，就连手中的拐杖似乎都成了摆设——他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这样为了一个女人激动过，就连平日里习惯了的“生人勿近”的表情，此时都已经没法儿在他的脸上找到一丝痕迹。
　　是她，正是她，居然是她……
　　狼的鼻子和狗一样灵，他再次引以为傲，因为他此刻已经凭借灵敏的鼻子嗅到了那熟悉的气息此时正在那山上若隐若现着——居然，还是只狐狸！
　　额……不过怎么还有不速之客？
　　“喂，我说小郎中啊……”一声熟悉的粗犷嗓音突然响起在距离自己不到三米的草丛里，“找到办法长出新腿了？跑得帽子可都要飞起来了，怎么不把拐杖撇了呢！”
　　其实并不用等到这充满打趣意味的声音响起来，郎中便凭借熟悉的味道猜出了来人的身份——这不就是和自己从小玩到大的老狐狸精王擎嘛！天天不是用赚来的几个铜钱换酒喝，就是化回原形团在石头上睡大觉……喝得烂醉如泥、睡到日晒三杆，可能浑身上下唯一的优点，就是他修了一副长满结实的腱子肉的好皮囊吧！
　　“哟？这……擎兄啊。”换做平日，郎中肯定会邀请这老狐狸一块儿会草屋里喝点小酒，但现在呢，他实在无意与其多纠缠，只是随便应和，看也没看王擎一眼，“我现在忙着呢！回见了！”
　　“诶？你这家伙！这么急匆匆的，是有什么大喜事要你上赶着去赴啊？”眼看似乎不是什么坏事，那老狐狸就从草丛里冒了出来，甩着红彤彤的毛绒大尾巴眨着眼睛，一脸贱嗖嗖的样子，“带上我呗？万一有什么好处，也能让我沾沾你的光～”
　　“去去去，没酒给你喝！”郎中感受到王擎爪子上的小肉掌踩在自己身后的草地上，犹豫了一下，他最终决定放慢了一些脚步。
　　“哎哟带上我嘛……”王擎撒着娇，用摸起来最舒服的脖子轻轻蹭着郎中的左腿，一边蹭，还一边还发出“嘤嘤嘤”的声音，“不说话就当你答应了哈，不许甩开我！”
　　“真是的……果然是狐媚子……”郎中的嘴角根本拉不下来，但又想说些什么来表明自己的态度，于是倒像有些宠溺一般地喃喃着，“每次你都这样撒娇，还有没有个正经样儿？”
　　“谁管？我长这么可爱不就是为了撒娇卖萌的吗？不好好物尽其用的话多可惜呀！”似乎是受到夸奖一般，王擎撒娇撒得更厉害了，整个狐狸好像都变得软绵绵的，跟块狗皮膏药一样“粘”在了郎中的左腿上。
　　就这样走啊走啊，一“人”一狐就这么走到了深山里去，树啊、花啊、草啊，那是越长越茂密，就算是化作原形的王擎都穿梭得有些困难起来，郎中也不得不变回灰狼的模样，一灰一红，二者并肩而行。
　　“嗯……我闻到一股同类的味道，你是在找那个味道的主人吗？”王擎嗅着亮亮的小黑鼻子，斜眼笑道，“不说话？那就是了！味道真近，看来差不多到了……”
　　“等等，先不急……”郎中又变回人样，理了理衣冠，倒像是要见什么重要人物似的。他轻吹一口妖气眨眼间变出一副文房四宝，似乎有意无意地领着王擎走到溪边，缓缓倚在一块平坦的大石头上画起来。
　　“哈，也是斯文上了……”王擎挤眉调侃，就这么望着郎中用沾了墨的毛笔一点一点在画卷上涂着，不一小会儿，纸上便浮现出一朵栩栩如生的莲花，仿若才将出水，花瓣的尖端还挂着水珠。
　　“哟！好莲花！”王擎大概猜到点东西来，小眼睛悄悄望着四周，称赞的声音缓缓加大，“真俊的莲花！跟活的一样！哟！还会动呢……”
　　果然，话音刚落，周围的草丛里便一点一点冒出一个和王擎像极了的小头——至少在郎中眼里两只狐狸根本没什么不同。
　　“莲花！”小狐狸闪动着明亮的小眼睛，“啪嗒啪嗒”地扭着尾巴，好像一点也不怕生，“我也要看看！”
　　郎中一顿，用余光撇了一眼，随即故意在小狐狸即将靠近的时候将袖子一挥，画卷眨眼睛就被宽大的衣袖直直打落进水中！
　　“呀！”小狐狸惊叹一声，神情顿时沮丧起来，委屈巴巴又心疼地望着被打落水中的画卷，只是没想到，那画卷居然在溪水的冲刷下不断流出彩墨，而流出的彩墨，又一点一点地在溪水中幻化成了一朵又一朵带着水珠的——
　　并蒂莲！
　　“嚯！还是出水芙蓉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