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陵奇女》阿莅莅

1、妈妈的童谣 【瘸腿

　　【瘸腿郎中诊脉相，媚子秀才耍刀枪。
　　千金娘子逞英杰，丫鬟两眼泪汪汪。
　　白云道士山下逛，媳妇身飘纸烛香。
　　打倒深山大黑蟒，心上人儿镜中藏。】
　　每次，只要自己和小伙伴们在山里玩累了跑回家找妈妈、或者是听见村里的长辈们说“山里有妖怪吃小孩”而被吓得躲在妈妈绿茵茵的怀抱里的时候，妈妈都会笑着轻抚阿锲的额头，像玫瑰一样鲜红的唇瓣里就会缓缓吐出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童谣……
　　虽然一直搞不懂这段童谣到底是在说一段什么样的故事，但阿蕴每次听的时候都像是第一次听见一样，乌黑的小眼睛里闪着亮亮的光——直到长大了些，稍微有些懂事了，才终于开口问妈妈。
　　阿蕴大概永远都不会忘记那天晚上，妈妈把自己搂在怀里，背靠着枕头半卧在床，身边躺着熟睡中的爸爸，白色天花板上的白炽灯滋滋作响：“据说，在很久很久以前……”
　　一座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山里，住着一只瘸了条腿的小灰狼——它是妈妈在怀它的时候为了逃避猎人的捕捉，无意间迷失在山间的洞里诞下的土生土长的狼，生来便少了右侧的后肢。
　　那座山的山脚下开满了一大片的青梅树，小灰狼每天不是在青梅树林里捡掉下来的鲜梅子吃，就是躺在梅子树下乘凉打瞌睡。
　　直到有一天，小灰狼在树下醒来，美滋滋地要回家找妈妈的时候，却在路上的灌木丛中发现妈妈被猎人设下的陷阱困住，浑身是血、奄奄一息。它情急之下朝着山下跑去，试图想寻找人类的帮忙——虽然它心里其实明白那根本不可能——然而它路过青梅树林的时候、在其中长得最茂盛的那棵树的树脚下，发现那里静静地长眠着一男一女。
　　不知道身份，不知道姓名，只知道大概是刚刚才死，实体还没有腐烂。
　　“听妈妈说，要是穿上了皮人皮，就能成人；若是成了人，或许就能学会人类的知识，就能救妈妈了！”
　　小灰狼想着，轻吐一口妖气，不顾身上被荆棘划破的伤口还在冒着献血，一骨碌奋力钻进了那个死去男人的尸首里——好巧，这个男人也少了一条腿，是少的右腿，这居然恰好也和小灰狼相似，看起来完全像是命运在和它开过分的玩笑。
　　小灰狼根本管不了那么多，挣扎着又要往山少冲去，可原本的三条腿就已经让它行动困难，现在只剩下一条腿——到还不如让它在地上爬呢！可惜人类的身体，爬行起来也同样困难。
　　虽说如此，小灰狼——或许现在应该叫它“男人”——仍旧不顾一切地朝着山上连滚带爬，因为他确确实实如愿地得到了人类的智慧，脑中已经有了解救母亲的办法。
　　“上天保佑……上天保佑！！！”几乎是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自己会开口说出人类的话。
　　然而，当他终于带着浑身的伤赶到困住母亲的陷阱前，将母亲解救出来的时候，却崩溃地发现母亲因为失血过多，最后在他的怀里、在他的注视下一点点失去了温度……
　　“娘……我变成人了，我变得和人一样聪明，可是为什么我还是没有办法救你啊……娘……你还认得出我来吗……”
　　不出意料，这件事情就成他的心结，他于是就勤学苦练，去当了郎中——大概是不想看着别人也痛苦地死去……
　　说到这里的时候，爸爸就突然翻个身，睡眼蒙松地摇摇头勾了勾妈妈的衣角：“媳妇儿，现在这大半夜的，你咋和蕴蕴说这么吓人的东西啊，可别把蕴蕴吓得睡不着了！”
　　于是妈妈俏皮地吐了吐红彤彤的舌尖，这件事情就此作罢。
　　不过后来妈妈因为失足落水被溺死了，满打满算其实也才24岁，阿蕴就再也没有机会询问有关这个童谣的更多故事了；想要问爸爸呢，他更是一无所知——是因为他从小就对童谣这种东西不感兴趣的缘故。
　　“或许……可能这辈子不会知道这个故事的完整样貌了。”阿蕴曾经这么想过，心中虽然有遗憾，但是还是非常豁达的，愿意让这件事情随着时间流逝而去。
　　直到三年后，阿蕴11岁那年。
　　从远方拉完货回来、光着流汗的膀子蹲在夜风中抽烟的爸爸突然在起身时捂着胸口倒下，赤脚医生不巧进了城、自己又根本不知道去乡镇卫生院的路，因而只能漫无目的地敲着一个个邻居的院门——即使大家都已经熟睡，根本没人回应那11岁少女发出的难以察觉的敲门声。
　　泪水模糊了双眼，沿着脸颊一滴接着一滴流到嘴里、下巴，最后掉在干巴巴的泥土地上，她彻底丧失了希望。
　　“来人啊……快来人救救我爸爸……”她小小的身影孤单地徘徊在她认为或许可以帮到自己的人家的院门前——但一切都是徒劳。
　　朦胧间，她看见漆黑的小巷子里，传来一阵与众不同的脚步声：“啪……啪……啪……”
　　赶紧擦干眼泪，踩着泥泞的小鞋子跑过去，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陌生的、不属于这个村子的男性面孔。随着视角的下移，阿蕴找到了脚步声异常的缘故——那个男人是个瘸子，只有一条左腿，因此只好拄着拐杖一跳一跳地行动。
　　“瘸腿郎中诊脉相……”不知怎么的，她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这一句话。
　　真是的，明明只是一个童谣而已，自己怎么可能会真的就觉得眼前这个人就是故事里的那个狼郎中呢？阿蕴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不是可以被童谣哄骗的小孩，但她仍然没有放弃寻求帮助：
　　“叔叔！您认识去卫生院的路吗？求求您帮帮我爸爸！他生病了，但是村里我找不到人帮忙……”
　　男人站住脚，在看见眼前这个可怜兮兮的小女孩的瞬间愣了神：“你爸爸怎么了？生了什么病？”
　　“不知道……突然就倒下了……”这是实话，她只知道爸爸是个身强力壮的货车司机，从没见有哪里不舒服过，就连感冒这种小事也只是偶尔一见。
　　“我或许能帮他，带路。”那男人语气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摆在面前的救命稻草哪能拱手不要？阿蕴拼命地点头，指着家的方向就小跑过去，知道瘸子走不快，她一步三回头。
　　边走边过问，男人在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神色凝重起来，就连拄着拐杖的手都加快了动作，阿蕴看着不明所以，但也知道事情肯定很棘手，于是丝毫不敢停顿。
　　等到二人终于赶回阿蕴家，男人只望了望，便转身温柔对阿蕴轻声嘱咐着，让阿蕴和他去捡院子里指甲盖大的灰色小石子，说是只要捡到一百颗，就能治得了爸爸的病。
　　“嗯嗯！我一定会找到一百颗灰色小石子！爸爸一定要等我！”阿蕴于是蹲在地上寻找起来，只是漆黑的夜色让她实在是难以区分石子的颜色，阿蕴急得又哭了出来。
　　男人拄着拐杖蹦到阿蕴身边，轻轻为她拭去了眼泪，用令人感到安心的语气安慰着：“别怕，你爸爸现在只是睡着了。听我的话，只要捡满一百颗，无论多晚，爸爸都能好起来，所以不用着急……你看，你一直哭，小心哭丑了，爸爸认不出你。”
　　阿蕴乖乖的点头，咬紧牙关擦去眼泪：“好！我不哭！”
　　虽然在昏暗的夜里，阿蕴看不清楚男人的脸，但她可以感觉到他轻轻地笑了笑，但是很快又把笑容咽了回去，低头也认真地在地上寻找着灰色小石子的身影。
　　“那个……其实，叔叔……”心中的焦虑根本挥之不去，但又想起叔叔刚刚说过的话，于是像和初识的同龄人扯话题那样开了口，“妈妈小时候和我讲过一个童谣。”
　　“嗯？说来听听？”
　　“嗯……第一句是：‘瘸子郎中诊脉相’。叔叔，你说命运神不神奇？我在看见你的时候就想起这句词，而你恰恰好好又会治病！”阿蕴天真的话语让男人心头一颤，似乎喉咙口有什么东西怎么也咽不下去：
　　“额呵呵，嗯，命运。”
　　阿蕴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对了叔叔，你听过这个童谣吗？”
　　“没有呢。不过你可以跟我说说看。”
　　阿蕴抬起头来，水汪汪的眼睛里藏着一丝失落：“唔……虽然有些可惜，但是既然叔叔想听，那我就念……”
　　咿咿呀呀，还是那些阿蕴几乎刻在骨子里的“千金”“丫鬟”“媳妇”“心上人儿”……
　　“哎，可惜妈妈只和我说过第一句的故事，其他的我还没能来得及问……”声音愈发小，几乎都要听不见了。
　　“哎？要是我说，这个故事我也略有耳闻，你愿意听我讲讲嘛？”男人听了，轻声笑道。
　　“真(蒸的)？！”阿蕴顿时眼睛都亮了，映着洁白的月光，活像一只可爱的小狐狸。
　　“煮的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