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少爷的渔夫速成班 凌晨四点五 ...
-
凌晨四点五十五分,清水村码头。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海面笼罩着一层薄雾,空气中弥漫着咸腥的水汽和柴油味。几艘渔船亮着昏黄的灯,正在做出海前的最后准备。
黎明裹着从路清衣柜里翻出来的、明显大了一号的厚外套,站在码头边缘瑟瑟发抖。他这辈子没起过这么早,更没在这么冷、这么黑、味道这么“丰富”的地方站过。
“阿嚏!”他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引来周围几个早起的渔民善意的笑声。
“小清家的新帮手啊?”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叔叼着烟斗,笑眯眯地打量黎明,“细皮嫩肉的,能行吗?”
“王伯早。”路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换了一身更旧但更利落的工装,脚踩防水靴,肩上扛着一捆渔网,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这是我表弟,城里来的,体验生活。”
“表弟?”黎明扭头瞪他。
“不然怎么说?”路清把渔网扔上船,回头看他,眼神戏谑,“说你是海里捞的落难王子?”
“……表弟就表弟。”黎明咬牙切齿,跟着路清跳上船——虽然动作笨拙,差点一头栽进海里,被路清眼疾手快揪住后领拎了回来。
“站稳了。”路清松开手,开始解缆绳,“今天风浪不大,我们就在附近下网。你的任务是……”他上下扫视黎明,“坐好,别吐,别掉下去,别乱碰仪器。能做到吗?”
“你瞧不起谁呢!”黎明挺直腰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第一次上船的菜鸟,“我可以帮忙!”
“行。”路清点头,指着船尾一个绿色塑料桶,“那你的第一个任务,把那个桶洗干净。”
“……就这?”
“不然呢?”路清理所当然,“你知道新手第一次上船,弄坏我多少东西吗?上次隔壁村二狗来帮忙,把我新装的声呐探头撞海里了,捞了两天才找回来。”
黎明闭嘴了,默默走向那个绿色塑料桶。走近一看,桶壁上沾着不明黏液,底部沉淀着一层厚厚的、散发着可疑气味的黑色物质。
“这、这是什么?”他捏着鼻子,声音都变了调。
“鱼内脏,海藻,腐烂的小虾,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路清单手发动引擎,渔船“突突突”地驶离码头,“放心,不咬人。用那个刷子刷,刷完用水冲三遍。桶里有手套,记得戴上,不然手会臭三天。”
黎明看着那双沾满鱼鳞和污渍的橡胶手套,内心天人交战了整整一分钟。最终,在“被路清嘲笑”和“手臭三天”之间,他悲壮地选择了后者。
戴上手套,拿起硬毛刷,他开始了人生中第一次“海上清洁工作”。
十分钟后。
“呕——”黎明趴在船舷边,对着大海干呕。桶是刷干净了,但他觉得自己的嗅觉系统已经永久性损伤了。
路清操纵着方向盘,嘴角噙着笑,从后视镜里看黎明狼狈的样子:“不错,桶刷得挺干净。接下来,去把那边那筐浮标整理一下,按大小分类放好。”
“浮标?”黎明虚弱地抬头,看见船舱角落堆着一大筐五颜六色、形状各异的塑料浮球。
“对。红色的放左边,绿色的放右边,黄色的放中间。破损的挑出来放边上。”路清单手从保温箱里拿出瓶水扔给他,“喝点水,缓缓。”
黎明接过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水流进胃里,总算压下了那股恶心感。他认命地走向那筐浮标,开始“分拣”。
这项工作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却让人崩溃。浮标上沾满滑腻的海藻和藤壶,有些还挂着断掉的渔网线。黎明必须一个个拿起来,辨认颜色,检查是否破损,再放到指定位置。很快,他的手套上、袖子上,甚至脸上,都沾满了黏液和海水。
路清一边开船,一边用余光瞟他。黎明皱着眉,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动作笨拙但异常认真。阳光透过薄雾洒在他身上,给那张沾着污渍的脸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睫毛很长,垂眼时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鼻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出汗,亮晶晶的。
……有点可爱。
路清被自己脑子里冒出的念头吓了一跳,赶紧移开视线,专注看前方海面。
“路清!”黎明忽然喊他,声音带着点慌乱,“这个!这个在动!”
路清回头,看见黎明手里捏着一个红色浮标,浮标上吸附着几只正在缓缓蠕动的……海螺?不,是藤壶。活的。
“那是藤壶。”路清叹了口气,走过去,从黎明手里接过浮标,用随身带的小刀熟练地撬下那几只还在张合的小生物,随手扔回海里,“海洋生物,可以吃,蒜蓉烤着很香。”
“……吃?”黎明看着那些长相狰狞的甲壳动物,脸都绿了。
“嗯,蛋白质含量高,味道鲜美。”路清把清理干净的浮标放好,瞥他一眼,“怎么,不敢吃?”
“谁不敢!”黎明条件反射地反驳,但声音有点虚。
路清笑了笑,没戳穿他。他从保温箱里又拿出个东西,递给黎明:“给,早饭。”
那是一个用油纸包着的饭团,还温着。黎明打开,里面是米饭夹着煎蛋、肉松和几片青菜,简单,但看起来……很诱人。
“你做的?”黎明有些意外。
“我妈做的。”路清回到驾驶位,“怕你晕船,没放太多油。吃吧,吃完有力气干活。”
黎明小口咬下去。米饭软硬适中,煎蛋火候正好,肉松咸香,青菜爽脆。很家常的味道,却让他鼻子莫名发酸。
“谢谢。”他小声说。
“谢什么,吃饱了才有力气给我干活。”路清头也不回,“快点吃,马上到下网点了。”
黎明加快速度,几口把饭团吃完,又喝了半瓶水,感觉胃里暖暖的,人也精神了些。
渔船在一片相对平静的海域停下。路清关掉引擎,走到船尾,开始整理渔网。那网又大又沉,浸了海水后更是死沉。黎明想上去帮忙,被路清一个眼神制止。
“看着就行。”路清把渔网理好,绑上浮标和铅坠,动作熟练得像呼吸,“今天教你第一个知识点:下网要顺着水流方向,网口要对着鱼群来的方向。怎么判断水流和鱼群?”他指了指船上的仪器屏幕,“看这个,这是声呐,显示水下地形和鱼群位置。这个,是水流探测仪。结合起来,就能找到最佳下网点。”
屏幕上花花绿绿的图像,黎明看得眼花缭乱。
“看不懂?”路清挑眉。
“……有点复杂。”
“正常,我学了三年。”路清说得轻描淡写,手上动作不停。他抱起沉重的渔网,走到船舷边,腰腹用力,手臂一扬——
哗啦!
渔网像一朵巨大的灰色花朵,在海面上绽开,然后迅速沉入水中。浮标散落在海面,随着波浪轻轻晃动。
“好了。”路清拍拍手上的灰,“等一个小时,收网。这期间,你要做的是观察浮标状态,如果有异常拉扯或者下沉,可能是网到大家伙了,要及时叫我。另外,”他指着天上的云,“看那边,积云在变厚,风向转了,下午可能有雨。如果雨太大,我们要提前收网返航。”
黎明仰头看天,只看到白茫茫一片云。
“怎么看出来的?”他虚心求教。
“经验。”路清在船舷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和笔,开始记录什么,“海上讨生活,靠的不只是仪器,还有眼睛、耳朵,和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黎明学着他的样子,在另一边坐下。渔船随着波浪轻轻摇晃,海风带着咸味吹在脸上,远处有海鸟鸣叫。很奇妙的,他竟然不觉得难受,反而有种……放松的感觉。
“你每天都这样吗?”他忍不住问。
“差不多。”路清头也不抬,“天气好就出海,天气不好就补网,修船,或者去店里帮忙。夏天忙些,冬天清闲点。”
“不无聊吗?”
“无聊?”路清停下笔,看他一眼,“海每天都不一样。今天捞到什么鱼,遇到什么天气,看到什么风景,都是未知数。比起在格子间里对着电脑,或者在宴会厅里假笑,我觉得有意思多了。”
黎明怔了怔。格子间?宴会厅?这些词让他心脏猛地一紧,一些模糊的画面闪过——巨大的落地窗,冰冷的办公桌,衣香鬓影的人群,还有高脚杯碰撞的清脆声响……
他按住额头。
“怎么了?”路清注意到他的异常。
“……没事。”黎明放下手,脸色有些白,“就是……好像想起点什么。”
“想起什么了?”
“不记得了。”黎明摇头,语气有些茫然,“就一些……画面。很多人,很吵,很多酒。”
路清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你喝酒吗?”
“啊?”
“酒量怎么样?”
“我……”黎明努力回忆,但一片空白,“不知道。应该……还行?”
路清“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他继续低头记录,过了一会儿,忽然说:“其实忘了也挺好。有些人,有些事,忘了比记着轻松。”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黎明听出了某种深藏的、或许连说话人自己都没察觉的情绪。
“你……”他犹豫着开口,“也有想忘记的事吗?”
路清笔尖顿了顿。
“……有。”他低声说,声音混在海风里,几不可闻,“但忘不掉。就像刻在骨头里,时不时冒出来扎你一下。”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沉重。
黎明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扭头看海。海面波光粼粼,像打碎了一地的镜子。
“喂,”路清忽然叫他,语气恢复了之前的随意,“会打水漂吗?”
“水漂?”
“嗯。”路清从脚边捡起一片扁平的石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侧身,手腕一抖——
石子在海面上跳了几下,划出一串漂亮的弧线,最后沉入水中。
“试试?”他又捡起一片,递给黎明。
黎明接过来,学着他的样子,用力一扔——
石子“噗通”一声,直接沉底,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路清:“……你在扔铅球吗?”
“是这石头不行!”黎明恼羞成怒。
“行行行,石头不行。”路清憋着笑,又递给他一片,“手腕用力,角度压低,旋转着扔出去。像这样——”
他握住黎明的手腕,带着他做出扔的动作。路清的手掌很宽,很热,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牢牢包裹住黎明的手。
黎明身体僵住了。
太近了。路清的胸膛几乎贴着他的背,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侧,那股混合着海水、阳光和铁锈甜味的气息,霸道地侵占了他的感官。他的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狂跳,信息素不受控制地溢出丝丝缕缕。
路清的动作也顿住了。他低头,看着黎明泛红的耳尖,和近在咫尺的那段白皙后颈。抑制贴边缘,隐约能看到腺体微微的凸起。甜暖的信息素钻进鼻腔,像小猫爪子,轻轻挠在心尖上。
他喉结动了动,松开了手。
“自、自己练。”他退开两步,声音有点哑,“多练几次就会了。”
黎明捏着那片石子,指尖发烫。他深吸一口气,回忆着刚才路清教的姿势,手腕用力,旋转,扔出——
石子在海面上跳跃了三次,才沉入水中。
“我成功了!”黎明眼睛一亮,像发现了新大陆的孩子。
路清看着他那瞬间亮起来的、毫无阴霾的笑容,嘴角也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还行,三次,及格了。”他评价道,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个小东西,扔给黎明,“奖励。”
黎明接住,那是一个小小的、打磨光滑的海螺,乳白色,带着螺旋状的花纹,在阳光下闪着珍珠般的光泽。
“这是……”
“上次潜水捡的,不值钱,但挺好看。”路清转头去看浮标,耳朵有点红,“拿着玩吧。”
黎明握紧那个还带着路清体温的海螺,心里某个角落,忽然软了一下。
就在这时,船身猛地一晃!
“抓紧!”路清厉喝一声,扑向驾驶位。黎明反应慢半拍,被惯性带得向前冲去,眼看就要撞上船舷——
一只结实的手臂横过来,牢牢揽住他的腰,把他拽了回来。
“砰!”
黎明撞进路清怀里,鼻子磕在他结实的胸膛上,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没事吧?”路清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罕见的紧张。
“没、没事……”黎明捂着鼻子,从他怀里挣脱,看向海面。
只见原本平静的海面,突然卷起一个不大不小的漩涡!而他们的渔网,正被那漩涡拖着,快速下沉!
“糟了,网到大家伙了!”路清脸色一变,冲到船尾,抓住缆绳,试图把网拉起来。但水下传来的力量大得惊人,缆绳绷得笔直,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过来帮忙!”路清朝黎明吼道。
黎明赶紧冲过去,学着他的样子抓住缆绳。入手粗糙沉重,还带着海水冰冷的湿滑。他使出吃奶的力气往后拉,但渔网纹丝不动,反而把他们一点点往漩涡中心拖!
“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黎明气喘吁吁地问。
“不知道!可能是大章鱼,或者被缠住的海豚!”路清咬牙,额上青筋暴起,“不能硬拉,会把网扯破!得松一点,让它挣扎,等它没力气了再收!”
“怎么松?!”
“听我口令!我数一二三,一起松手,但别全松,稍微卸力!一、二、三——松!”
两人同时松劲,缆绳猛地向前滑出一截,渔船也被带得剧烈摇晃。黎明脚下打滑,差点又摔倒,被路清一把抓住胳膊。
“稳住!”路清低吼,眼睛死死盯着海面,“它又开始动了!准备,收!”
他们再次用力,一点一点,艰难地把缆绳往回拉。黎明感觉自己的手臂肌肉在燃烧,掌心火辣辣地疼,肯定磨破了。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跟着路清的节奏用力。
海下的家伙显然不甘心,再次发力挣扎。渔船像一片树叶,在漩涡边缘剧烈颠簸。一个浪头打来,冰冷的海水劈头盖脸浇了两人一身。
“咳咳!”黎明被咸涩的海水呛到,眼睛都睁不开。
“抓紧!别松手!”路清的声音在风浪中依然沉稳,像定海神针。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水下的挣扎渐渐弱了,缆绳不再那么紧绷。路清抓住机会,大喝一声:“收网!”
两人用尽最后力气,将沉重的渔网一点点拉出水面。
哗啦——
渔网破水而出,带起漫天水花。网里,一条足有一米多长、银光闪闪的大鱼正在拼命扑腾!
“是蓝点马鲛!”路清眼睛一亮,“这么大个,少见!”
黎明瘫坐在甲板上,看着那条在网中挣扎的、漂亮又凶猛的大鱼,又看看自己磨破的手掌,和身边同样浑身湿透、却笑得露出白牙的路清,忽然觉得……
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路清利落地把鱼弄进活水舱,然后走过来,朝瘫在地上的黎明伸出手。
“还行,没吐,没掉下去,还帮上忙了。”他评价,眼里带着笑意,“黎少爷,恭喜你,渔夫速成班第一课,及格。”
黎明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两只同样湿漉漉、沾着海水和鱼腥味的手握在一起,温度透过皮肤传递。
“那……有奖励吗?”黎明喘着气,半开玩笑地问。
路清看着他被海水打湿后贴在额前的黑发,和那双因为兴奋和劳累而格外明亮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有。”他说,然后松开手,转身走向驾驶位,“奖励是——回去你负责刮鱼鳞。”
黎明:“……”
他盯着路清的后脑勺,忽然很想把手里那个海螺扔过去。
但最终,他只是握紧了掌心那枚光滑的小东西,看着它在阳光下,闪着温柔的光。
渔船“突突突”地返航,载着一船晨光,一条大鱼,和两个浑身湿透、却莫名有点高兴的年轻人。
远处,清水村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
码头上,温柚已经等在哪儿,手里拿着干毛巾,和一件干净的外套。
而在更远的、黎明看不见的地方,一辆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入村口。
车窗降下,露出沈叙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望着码头方向,看着那艘渐渐靠近的小渔船,和船上那两个挨得很近的身影,眼神幽深。
副驾驶座上,一份文件摊开着,最上面是一张黎明的照片,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几张模糊的监控截图。
“找到了。”沈叙低声说,指尖在照片上黎明的脸上轻轻划过,然后按下了通话键。
“是我。人在清水村。和预估的一样,和目标在一起。”
“暂时不要惊动。观察,等指令。”
他挂断电话,目光重新投向码头。
渔船靠岸了。路清率先跳下船,然后转身,很自然地对船上的黎明伸出手。
黎明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递了过去,被路清稳稳地拉下船。
两人站得很近,低头说着什么,路清还伸手,摘掉了黎明头发上沾着的一小片海藻。
沈叙眯起眼,雪松般冷冽的信息素在车厢内无声弥漫。
“路清……”他念着这个名字,语气听不出情绪,“我们又见面了。”
轿车缓缓驶离,没入村口的小路,仿佛从未出现过。
码头上,黎明似有所感,回头看了一眼,却只看到空荡荡的村口,和几只悠闲走过的土鸡。
“看什么呢?”路清问,把干毛巾扔到他头上,“擦擦,别感冒了。妈做了海鲜粥,再不去要凉了。”
黎明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擦头发,把心里那点莫名的异样压下去。
“来了。”他说,跟上路清的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