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羡：含光不染尘，墨尘归安稳》灰白人生

224、温氏遗脉 他闭了闭眼

　　224.温知予闻言微微一怔，儿时模糊的记忆顺着话音渐渐清晰，她抬眸迎上魏无羡的目光，眼神笃定，缓缓开口：“魏公子你我确有一面之缘，就在十六年前乱葬岗外。那日我随父亲出山行医，撞见散修欺凌温氏老弱，父亲心善出手阻拦，不多时你便赶来，还特意向父亲道了谢。那时我年纪尚幼，躲在父亲身后未曾出声，你或许未曾留意，可我记着你的模样，这些年偶有想起，只是时隔久远不敢贸然相认。”

　　这话入耳魏无羡尘封多年的往事骤然涌上心头。十六年前乱葬岗凄寒如冰，岐山温氏倒台后，余下老弱妇孺无依无靠，仙门众人避之唯恐不及，背地里落井下石者更是数不胜数，那份绝境里的孤寒与无助，他刻骨铭心。也正因如此彼时有人肯停下脚步，护下这些手无寸铁的人，这份仗义才愈发难得，纵经岁月流转，他也从未曾忘记。

　　记忆里那位温厚医者的身影，与他身后怯生生躲着的小女童眉眼，渐渐与眼前的温知予重叠。魏无羡恍然拍额，心头郁结的疑虑尽数散开，朗声叹道：“原来是这般！我全想起来了！那日多亏令尊仗义出手相助，我一直感念在心。彼时我正抱着年幼的思追，你还悄悄往他手里塞了几颗糖，难怪初见你便觉亲切，未料到会在云梦重逢，更没认出你便是当年那个小丫头是我疏忽了。”

　　一旁的蓝思追静立在蓝忘机身侧，听着这段过往眼底泛起浅浅热意。儿时那段模糊的暖意终于有了落点，心头因眉眼相似而生的不安，尽数烟消云散，只余恍然与温润，他微微颔首，声线轻软却真切：“原来……是这样。”

　　压在心底的疑云彻底散尽，魏无羡见温知予面色愈显疲惫，不愿再多做打扰，起身温声道：“是我唐突扰了你这么久。你安心静养送药的弟子快马加鞭未曾耽搁，令慈吉人天相定会平安顺遂。”

　　温知予轻轻颔首，眼底漾起暖意轻声道谢：“多谢魏公子挂心，也劳烦二位与这位蓝小公子深夜前来解惑，这份心意我记下了。”

　　魏无羡三人颔首致意，转身缓步退出客房，轻手轻脚合上房门。晚风穿廊而过，携着满院荷香，魏无羡长舒一口气，眉间愁绪悉数褪去，转头看向身侧二人，笑意清朗：“原是旧识前缘，这下所有疑惑都解了，倒是闹了一场无谓的误会。”

　　蓝忘机静静握住他的手，眸光安稳平和，只淡淡应了一字：“嗯。”
　　蓝思追也松了眉头，唇角噙着温顺的笑意，轻声附和：“无事便好，想来，也是一场难得的缘分。”

　　夜色渐深，莲花坞陷入沉寂，唯有檐角灯笼悬着暖光，静静照着回廊。不知过了多久，坞外骤然传来御剑破空的锐响，弟子急促的脚步声踏碎深夜静谧，一路奔至前堂。

　　江澄猛地抬眸，周身沉郁气压骤紧，当即起身往坞口走去。刚行至回廊，便见派去的亲随弟子与医师风尘仆仆赶来，二人面色释然，显然是带回了确切音讯。

　　“宗主！”弟子躬身行礼，一路疾驰气息微喘，“灵草已送至温姑娘家中，温夫人服下药后，伤势已然稳住，随行医师诊脉后言，再静心调理几日，便可脱离险境，无性命之忧。”

　　江澄悬了半宿的心稍稍落地，沉声道：“人无恙便好，其家世底细可都打探清楚？”

　　医师上前一步，语气平和笃定：“属下为温夫人诊脉时，借机与村中乡邻攀谈，得知温家并非世代隐居山野，乃是二十六年前迁居至安和村。温姑娘之父温荣在当地声名极盛，医术高超，心性仁善无论乡野百姓还是过路修者，求医必应遇贫寒之家，非但分文不取还主动赠药，是乡里公认的仁医。温夫人乃是散修，性情爽朗常出门夜猎，斩杀山精鬼怪庇护乡邻，夫妻俩在村中备受敬重。半年前温夫人夜猎时遭遇凶兽，身受重伤久治不愈。”

　　亲随弟子紧接着补充：“属下多方打探，村中老户与乡邻皆可证实，温家只是寻常温姓人家，与十六年前的岐山温氏毫无牵扯，从未听闻其提及过半句与岐山相关的人与事，家世脉络清晰并无隐瞒。”

　　江澄听罢，周身低气压彻底消散，腕间紫电敛去所有锋芒，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心底最后一丝疑虑终于落定。魏无羡三人恰好行至近前，将这番话一字不落，尽数听入耳中。

　　魏无羡当即扬声笑道：“太好了！本就是良善仗义的门庭，与岐山温氏毫无瓜葛，江澄，你这下总该彻底安心了吧？”

　　江澄斜睨他一眼，语气依旧带着几分别扭的冷硬，掩去心底的释然：“我有何不放心的？我看彻夜难眠、四处打探的人是你才对。”

　　魏无羡笑着耸肩，顺势揽住蓝忘机的手臂，眉眼舒展：“是是是，是我多心。不管怎么说，当年温姑娘与她父亲于我有恩，如今她落难莲花坞，还劳江宗主多多照拂。”

　　江澄轻嗤一声，别过脸去，语气硬邦邦却藏着应允：“还用你多嘴？莲花坞内，我自会妥善照料。”

　　魏无羡也不恼，抬眼望向荷塘上的清浅月色，轻声感慨：“世事当真奇妙，十六年前匆匆一面，如今竟在云梦重逢相救，也算一段暖心的机缘。”

　　蓝忘机侧眸看向他，指尖微微收紧，掌心的温度安稳传递，眼底漾开一抹浅淡却真切的暖意。蓝思追站在一旁，亦是温顺含笑，满心都是安稳。

　　莲花坞的夜色，终于彻底归于平静。檐下暖灯映着一池荷塘月色，晚风轻缓，荷香缱绻，所有人悬了许久的心，尽数落定，只当这一切，皆是因姓氏与眉眼巧合，引发的一场小小风波。

　　可千里之外的安和村，却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深夜的山村万籁俱寂，唯有一间简陋医舍，还亮着一盏昏微孤灯。温荣守在榻边，看着妻子服下药后渐渐平稳的呼吸，紧绷的唇角稍稍放缓，面上依旧是对乡邻、对妻儿一贯的温厚平和，看似只是寻常医者，守着重伤的妻子，满心皆是担忧与宽慰。

　　无人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攥得泛白，衣袖下的身躯，正微不可察地颤抖。那双素来温润的眼眸里，褪去了所有平和淡然，翻涌着惊涛骇浪，又裹着沉沉忌惮与蚀骨隐痛。

　　他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目光仿若穿透千山万水，直直落在遥远的云梦莲花坞，落在那个他倾尽半生，拼命掩埋的秘密之上。

　　知予去了云梦，遇上了魏无羡、江晚吟，还有那个孩子……

　　他闭了闭眼，指尖冰凉刺骨，心底的恐慌与不安，几乎要将他淹没。当年父亲命他诈死脱离温氏，隐姓埋名远离仙门纷争，本以为能就此避过所有风雨，护妻女一世安稳无忧。可命运兜兜转转，终究还是让女儿，撞上了那段他拼命封存的过往。

　　莲花坞的那些人，当真信了温家与岐山温氏毫无瓜葛吗？

　　再睁眼时，他眼底所有情绪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郁。

　　有些事从不是刻意躲避，便能安然躲过。

　　他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可平静之下早已暗流汹涌。那场尘封三十余年的温氏隐秘，终究在这场意料之外的重逢里，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