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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见面 许知遥听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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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知遥听见那句“地址在哪里”时,心口很轻地一跳。
那种感觉来得太快,几乎像是本能。她握着手机,短暂地安静了一下,才把酒店和项目现场的大致位置报给她。
林见月在电话那头听完,只“嗯”了一声,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那边离市区不算远。”
“你熟?”
“之前去过附近。”
她答得很淡,没有多说。许知遥原本还想再接一句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却忽然觉得哪一句都显得刻意。于是两个人又顺着病情和行程说了几句,电话便挂了。
挂断以后,许知遥站在窗边,很久都没有动。
外面已经黑透了,院子里的灯光昏黄地落在地上,树影被风一吹,轻轻晃动。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有些发怔的脸。
她知道那句话并不能说明什么。
林见月只是问了地址,没有说要不要见面,也没有多问她会待几天、住哪里。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还是让她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像一扇原本关得很严的门,并没有真正打开,却至少从里面传来了一点回应。
接下来几天,许知遥忙着交接工作,也忙着家里的事。
许曼华的病情时好时坏,吃东西越来越少,人也一天比一天消瘦。白天大多数时候都在睡,醒着的时候也很少说话,只偶尔会看着窗外出神。许承岳这些日子明显老了许多,鬓角白得更厉害了,做什么都显得有点力不从心。许知遥一边要盯着家里的照护,一边抽空处理那边的资料,整个人都像被绷在一根越来越紧的线上。
林见月的电话还是每周照常打来,有时候也会发消息问情况。
内容依旧具体而克制,像她始终稳稳站在那个位置上,既不退,也不进。偶尔许知遥忙得没及时回,她也不会追问,只隔一阵再发一条:“看到回我就行。”
这样的体贴让人很难受。
不是锋利的难受,而是一种很钝的、没办法忽略的发沉。因为你明明知道她一直在,也知道她没有敷衍过任何事,可越是这样,就越会意识到——她如今的靠近,已经和从前不是一回事了。
出发前一晚,许知遥把行李收好,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箱子里只有几件换洗衣服和工作材料,收拾起来很快。真正让她迟迟没办法起身的,并不是这些东西,而是某种说不太清的心绪。
她知道自己这一趟首先是去工作。
可她也知道,如果只是工作,她本来不必告诉林见月。
那通电话,那句“我下周要去你那边出差”,本身就已经不像一句单纯的通知。更像是她在试探,试探林见月会不会往前走一步,哪怕只是一点点。
可林见月只问了地址。
再没有别的。
许知遥低头看着手机,聊天框安安静静停在几天前。她盯着屏幕看了片刻,最后还是没有再发什么,把手机反扣在了床边。
第二天下午,她到了那座城市。
和南城不一样,这边的天更亮一些,风也更干燥。机场外高架一层层延伸出去,城市轮廓干净又开阔,和老城区那种潮湿逼仄的熟悉感完全不同。
出租车往酒店开的时候,许知遥靠在后座,隔着车窗看外面的街景。
她其实来过不少城市,也不是第一次出差,可这一回心绪却一直安定不下来。越接近目的地,那种隐隐的悬着的感觉就越清晰,像她不是单纯在靠近一座陌生城市,而是在一点点走近一个她从未真正进入过的、属于林见月的现在。
酒店离项目现场不远,放下行李后,她先去开了个短会。
流程、资料、对接、时间表,所有事情都和往常出差没什么区别。她也仍旧能把自己放进熟悉的工作状态里,讲话、记录、确认事项,动作流畅,语气平稳。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脑子里始终有一小块地方是空出来的,像在等什么。
一直到傍晚,会议结束,她和同事一起从项目方大楼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许知遥低头看了一眼,是林见月发来的消息。
——结束了吗?
她的脚步几乎是立刻就慢了下来。
同事还在旁边说晚饭去哪儿吃,她含糊应了两句,视线却落在那短短几个字上,心口轻轻发紧。她盯着看了两秒,才回过去:
——刚结束。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林见月那边又回了。
——你现在在哪儿?
许知遥把定位发了过去。
这次对面停了更久一点,像是在看距离,或者在想什么。过了大概半分钟,手机再次亮起来。
——离我这儿不远。
许知遥呼吸微微一顿。
她还没来得及回复,同事已经走过来拍了拍她肩膀:“知遥,走啊,餐厅订好了。”
“你们先去吧。”许知遥抬起头,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自然些,“我这边有个朋友,约了碰一下。”
同事没多想,点点头就走了。
人一散,街边就显得安静下来。晚高峰刚过,路上车流仍旧不断,路灯一盏盏亮着,风从高楼之间穿过去,带着一点初秋傍晚的凉意。
许知遥重新低头看手机。
屏幕上依旧停留在那句“离我这儿不远”。
她手指悬在键盘上,短暂地停了一会儿,才回过去:
——你方便吗?
这次几乎是立刻。
——方便。
又过了两秒,一条新消息跳出来。
——要不要过来?
许知遥站在原地,看着那四个字,心跳忽然有些快。
她其实想过很多种见面的方式。也许是随口说一句有空吃饭,也许是她主动问一句你什么时候方便,也许甚至只是彼此都知道对方在这座城市里,却最后什么都没发生。
可她没想到,会是林见月先把这句话说出来。
不是“要不要一起吃个饭”,也不是“有空的话见一面”。
而是——要不要过来。
这句话里带着某种很清楚的指向,清楚到许知遥几乎不需要确认,就已经明白她说的是哪里。
她在原地站了几秒,才慢慢回了一个字。
——好。
林见月发了地址过来。
是一个许知遥完全陌生的小区名字,定位落在城市靠近江边的一片住宅区。她点开地图看了一眼,车程大概二十分钟,不算远。
林见月又补了一句:
——到了跟我说。
许知遥回了“嗯”,然后抬手拦了辆车。
上车以后,司机问她去哪儿,她把地址报出来,声音听上去居然还算平稳。可等车真正开出去,她才发现自己手指一直都收得很紧,连掌心都有些发热。
她把头靠在车窗边,努力让自己别去想太多。
可还是会想。
想林见月为什么会让她过去,想她家会是什么样子,想她们今晚到底会说些什么。也会忽然想起很多年以前,她们之间那些从来没能真正说完的话,像一根埋得很深的刺,到今天都还没被彻底碰到。
车子一路穿过主干道,往江边开。
夜色里的城市和白天不太一样,楼宇的轮廓被灯光一点点勾出来,路边的店铺亮着暖色招牌,人群三三两两从街口走过。越靠近目的地,道路就越安静,最后拐进一片居民区,车速也慢了下来。
这个小区建得很新,门口的绿化和灯带都很整齐,和许家那边老旧的院子完全是两个世界。
许知遥下车时,风正从江边吹过来。
她抬头看了眼楼号,又低头给林见月发消息。
——到了。
消息刚发出去没多久,前面单元门就开了。
林见月从里面走出来。
她穿了件很简单的浅灰色针织衫,外面套着一件黑色长外套,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站在灯光底下时,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南城时更松弛一些。没有医院里的冷白光,也没有老房子里那种压着旧事的沉闷。她只是很平常地站在那里,像是刚从自己熟悉的生活里走出来,接一个并不陌生的人回家。
许知遥脚步顿了一下。
林见月看见她,先开口:“到了?”
“嗯。”许知遥走过去,“是不是等很久了?”
“没有,我也刚下来。”
她说着,视线在许知遥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她今天赶路和开会后的状态。片刻后,才低声道:“先上去吧。”
许知遥点了点头,跟着她往里走。
单元门在身后慢慢合上,把外面的风声和车流声都隔开了一些。电梯上行的时候,空间里很安静,只能听见机器运转时极轻的嗡鸣。
许知遥站在她身边,忽然有种很奇异的不真实感。
她以前总觉得,林见月的存在和自己是纠缠在同一段旧时光里的。哪怕后来分开,各自长大,她对她的认知也还是难免停留在那些回忆里——许家的餐桌、楼梯、院子、学校、医院、还有那间始终绕不过去的旧房间。
可现在,她就站在她身边,要跟着她走进另一个完全属于她自己的空间。
没有许家,没有旧人,没有谁的收留,也没有谁来提醒她“你在谁家里”。
这里是林见月的地方。
电梯停下,门缓缓打开。
林见月先一步走出去,拿钥匙开门时动作很熟练。门锁轻轻响了一声,里面的灯随着她推门的动作亮起来,暖黄色的光一下子从门缝里漫出来。
她侧过身,让出位置,语气很平常:
“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