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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出差 林见月回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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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见月回去后,生活很快又重新落回原来的轨道。
周一开会,周二出差,周三把前一周积压的项目材料重新过一遍,晚上回到住处时通常已经很晚。她的日程还是满的,手机备忘录里一条接一条,全是要确认的事项和待处理的工作。白天的时候,她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隙去想别的。
可许知遥还是渐渐发现,林见月的电话开始变得固定起来。
最开始是隔两天问一次,后来差不多每周都会打来。
有时候是晚上九点多,许知遥刚给许曼华喂完药;有时候是午后,家里难得安静下来,窗外阳光落在客厅地砖上,许承岳在厨房烧水,电话就在这个时候响起来。来电显示上跳出林见月的名字,许知遥看见时,心里总会有一瞬很轻的停顿。
她接起来:“喂?”
那边通常先问一句:“阿姨今天怎么样?”
声音很平稳,听不出太多起伏。像是在处理一件需要长期跟进的事,既不敷衍,也不过分靠近。
许知遥便一点点跟她说。
说许曼华这两天还是疼,夜里睡不安稳;说新换的止痛药似乎起了一点作用,但人精神更差了;说她下午吐过一次,晚上没吃下多少东西;说医生建议过两天再去复查一趟,看看是不是还要继续调方案。
林见月会安静地听完,然后问几句很具体的话。
“今天止痛药是按几点吃的?”
“吐之前有没有吃别的?”
“体温量了吗?”
“昨天夜里是几点开始疼的?”
她问得很细,也很准,像是把每一次通话都当成一次短暂而必要的信息确认。必要时她还会提醒许知遥,哪些症状要再观察,哪几样药不能同时吃,复诊单记得拍给她看。
有一回,许曼华夜里痛得厉害,许知遥几乎整晚没睡。第二天一早,她刚把人送去复诊,林见月的消息就发了过来。
——昨晚是不是又加药了?
许知遥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才回她:你怎么知道?
那边过了几分钟才回复。
——你昨天说她傍晚开始坐不住,按那个情况,夜里大概率会加。
很平常的一句话。
可许知遥盯着屏幕,还是慢慢有些出神。
她忽然觉得,林见月像是始终站在一个不远不近的地方。她没有真正回来,也没有显得多么情绪外露,可她又一直都在。那些关于病情的细节、用药的变化、每一次复诊时间,她记得比谁都清楚,甚至很多时候,许知遥还没来得及说,她就已经大致猜到了后面的发展。
这种稳定和周全,让人几乎没有办法把她简单地归到“报恩”两个字里。
可如果不是报恩,又像是什么呢?
有一天傍晚,许知遥在厨房熬粥,手机放在一旁的料理台上。锅里的米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窗外天色压得很低,像是又要下雨。
电话响的时候,她手上还沾着水,匆匆擦了擦才接起来。
“喂?”
“在忙?”林见月问。
“在厨房。”许知遥把火调小一点,“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会议提前结束了。”她顿了一下,又问,“阿姨今天吃东西了吗?”
“中午吃了半碗面,晚上还没吃。”许知遥说,“精神一般,下午睡了会儿,刚醒。”
林见月“嗯”了一声,接着道:“如果晚上还是吃不下,就先少量多餐,不要一下逼她吃太多。止痛药最好也别完全空腹。”
“知道。”许知遥应完,忽然安静了一下。
锅里水汽往上冒,打在玻璃窗上,慢慢蒙出一层白雾。电话那头也没有立刻说话,只有很轻的呼吸声。
过了几秒,还是许知遥先开口:“你最近很忙吧?”
“还好。”林见月说,“正常节奏。”
“上次那个项目结束了?”
“差不多了,还有一点收尾。”
她答得很自然,可也仅止于此。许知遥站在厨房里,握着手机,忽然发现她们现在几乎很少再聊病情以外的事。不是刻意回避,只是像彼此都默认了一个边界——联系是必要的,关心是真实的,可再往外延伸一步,就不再那么顺理成章了。
这种边界感并不尖锐,甚至称得上体面。
可也正因为太体面了,才更让人心里发空。
挂电话前,林见月照例说了一句:“有情况就给我发消息。”
“好。”许知遥顿了顿,还是补了一句,“你也是。”
那头像是微微停了一下:“我什么?”
“如果你那边有什么事,”许知遥说,“也可以跟我说。”
电话那边静了两秒。
然后林见月很轻地笑了一下,不明显,却仍旧能听出来:“我能有什么事。”
这句话听起来很淡,甚至像是随口带过。可许知遥握着手机,却忽然说不出话来。
是啊,她能有什么事。
她总是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很妥当,工作、住处、行程、节奏,每一样都稳稳落在她掌控之内。她会主动打电话来问病情,会认真记每一次复诊和用药变化,会在必要的时候迅速介入,把该承担的那一部分做得周全又清楚。
可除此之外,她几乎从不提自己。
不提工作里的烦心,不提夜里是不是也会累,不提那天在老房子里到底有没有睡着,更不提回去以后,她有没有再想起什么。
她把自己藏得太好了。
好到像那些过去真的已经不会再对她产生什么影响。
可许知遥知道,不是的。
她想起那天在老房子里,林见月站在院子里看二楼窗户的样子;想起她上楼时扶着楼梯的手;想起她站在那间旧房门口,很短暂地停住的那一瞬。那些细小得几乎要被忽略的反应,一遍遍在她脑海里重现,反倒比任何明显的失态都更让人难以释怀。
晚上十点多,许曼华终于睡下了。
止痛药起了效,整个人昏昏沉沉地靠在床头,呼吸总算没白天那么急。许承岳也累得不轻,坐在床边没多久就开始打盹。许知遥轻手轻脚把被子给他搭上,自己去了客厅。
屋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
她坐在沙发上,低头翻看这段时间和林见月的聊天记录。消息不算多,大部分都是围绕病情、药物、复诊安排,偶尔夹杂几句极简短的日常问候。看起来再正常不过,可她一条条往上翻,还是慢慢看出了某种几乎令人心口发紧的规律。
林见月从来不会忘。
哪怕只是许知遥随口提过一句,哪天夜里疼得厉害,哪种药副作用更明显,哪次复诊医生改了说法,她都记得清楚。有些事情甚至隔了好几天,她也会在下一次通话里再问一句:“后来怎么样了?”
这样的记挂不是假的。
可她又始终稳稳停在那个位置上,不多一步,也不少一步。
像是在尽力承担,却不允许自己真正再靠近。
许知遥靠在沙发里,慢慢闭了闭眼。
她其实越来越明白了。
林见月不是无动于衷,也不是完全放下了。她只是把自己的感情、亏欠、牵挂甚至怨,都一层层压进了一个最合适的位置里。那个位置足够体面,足够周全,也足够安全——安全到不会再给任何人,也不会再给她自己,留下失控的余地。
可越是这样,许知遥就越觉得胸口发沉。
因为她开始意识到,最让人难受的不是林见月不联系,不回来,不闻不问。
而是她一直都在做该做的事。
只是再也没有把自己真正放回来。
几天后,许曼华病情又反复了一次。
那天凌晨她忽然疼得厉害,止痛药都没怎么压住,人蜷在床上,额头全是冷汗。许承岳手忙脚乱地翻药盒,许知遥一边扶着她,一边打电话联系医生。折腾到快天亮,症状才勉强缓下去。
等一切稍微安静一点时,窗外已经泛白了。
许知遥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手机,犹豫了几秒,还是给林见月发了条消息。
——夜里折腾了一阵,刚稳下来。
那边回复得很快。
——现在呢?
——睡着了。
——医生怎么说?
许知遥把情况简单说了。林见月看完后,只回了一句:
——今天白天再观察一次,如果疼痛频率变高,就别拖,直接去医院。
停了停,她又补了一条:
——你先去眯一会儿。
明明是很普通的一句话。
许知遥看着,却莫名觉得鼻尖有点发酸。她盯着屏幕看了片刻,最后只回了一个“嗯”。
那天上午,许曼华睡得沉,家里难得静下来。
许知遥也确实去床上躺了一会儿,可眼睛闭着,脑子却一点都没停。昨夜的慌乱、这些天反反复复的病情、林见月每一次准时而克制的电话,都混在一起,让她有种说不上来的疲惫和烦闷。
可在这种烦闷之外,还有一种更钝、更慢,却越来越清晰的东西,一点点往上浮。
她开始反复想起那次医院里,林见月坐在医生办公室低头记要点的样子;想起她站在老房子院子里抬头看窗户的那一刻;想起她第二天清晨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把所有注意事项一件件重新交代清楚,然后平静地说自己中午的飞机。
她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人几乎无法判断,她到底是放下了,还是只是学会了不再让任何人看见。
下午的时候,许知遥公司那边来了电话。
原本拖了很久的一个项目,忽然要派人去外地跟进现场。对方催得急,领导在电话里问她能不能过去几天。
许知遥本来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却忽然停住了。
“去哪里?”她问。
对方报了个城市名。
许知遥握着手机,安静了几秒。
那是林见月工作的城市。
“知遥?”电话那头见她没出声,又叫了她一声。
“……可以。”许知遥听见自己说。
她说完以后,自己都怔了一下。可那一瞬间,她心里反而像有某种悬了很久的东西,忽然慢慢落到了实处。
她挂断电话,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外面天阴着,院子里那棵老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树影落在地上,摇摇碎碎。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应得这么快,也不知道这趟所谓的出差,究竟只是工作安排,还是她心里早就有某种说不清的念头,在借着这个机会悄悄往前走。
傍晚,林见月照常打电话过来。
先问许曼华白天怎么样,又问医生有没有改药。许知遥一一答了。说完正事后,电话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她忽然开口:“我下周要去你那边出差。”
那头顿了一下。
“出差?”林见月问。
“嗯,单位临时安排的。”许知遥说,“要过去几天。
林见月没立刻接话。
隔着电话,那点短暂的沉默被放大得格外清晰。许知遥握着手机,甚至能听见自己胸口轻微发紧的声音。她忽然不太确定,自己为什么要特意把这件事告诉她。明明只是公事,明明不说也没什么。
可她还是说了。
像是在等一个自己也还没完全想清楚的回应。
片刻后,林见月才开口,声音仍旧很平静。
“地址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