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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钟楼回声 A市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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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市的深秋,空气里总是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像是这座城市正在慢慢腐烂。
林衍站在红灯笼孤儿院的废墟前,手里拿着测量仪,数据在屏幕上跳动,但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接下了“旧城改造”项目。理由很简单,因为这里是画册里最后出现的地方——钟楼。
那座在画里倒塌的钟楼,此刻就矗立在他面前。或者说,是半截残躯。
它没有完全倒塌,只是被一场大火烧得只剩下黑色的骨架。
尖顶歪斜着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是一个不甘心的十字架。
四面的红砖墙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像是一张张干枯的手,死死抓着最后的支撑。
“林工?数据对得上吗?”
助手小张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嗯。”林衍合上测量仪,声音有些沙哑,“结构很不稳定,核心承重墙已经碳化了。按照安全条例,这里应该直接爆破拆除。”
“是啊,”小张吐了口唾沫,踢开脚边的一块碎砖,“这破地方早就该拆了。听说以前这里闹鬼,半夜能听见小孩哭。”
林衍的心脏猛地一缩。
“闹鬼?”他故作平静地问。
“嗨,都是传说。”小张摆摆手,“听说以前这里收养的孩子都是哑巴或者聋子,后来大火烧起来,孩子们跑不出去,就……反正挺邪门的。咱们动作快点,天黑之前得把图纸画完。”
小张转身去招呼工人了。
林衍站在原地,看着那座钟楼。
风吹过空荡荡的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吹奏一支走调的笛子。
他迈开步子,走向钟楼。
脚下的路坑坑洼洼,全是碎石和瓦砾。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当他走到钟楼正门时,脚步停住了。
门早就没了,只剩下一个黑漆漆的洞口。里面漆黑一片,散发着陈年的灰尘和烧焦木头的味道。
林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内部。
这里曾经是个大厅。天花板塌了一半,露出锈迹斑斑的钢筋。地面上散落着烧焦的桌椅,还有一些破碎的玩具——一个断了腿的布娃娃,一只红色的小皮鞋。
林衍的心跳得很快。
他一步步走进去。
手电筒的光扫过墙壁。
墙上画着一些涂鸦。
歪歪扭扭的太阳,歪歪扭扭的树,还有歪歪扭扭的房子。
在角落里,他看到了一幅画。
那是一座钟楼。
画得非常简单,只有轮廓,但在钟楼的尖顶上,画着一颗小小的星星。
林衍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颗星星。
就在这时——
一阵风从头顶的破洞吹了进来。
紧接着,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风声。
是一阵歌声。
很轻,很飘渺,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那是一首摇篮曲。
旋律很简单,甚至有些跑调,带着一种孩子气的笨拙。
林衍整个人僵住了。
这首歌……
他在哪里听过?
不,不是听过。
是刻在他骨头里。
那是画册里那个矮个子男孩最喜欢唱的歌。
每当他做噩梦的时候,就会缩在那个高个子男孩的怀里,哼唱这首歌。
林衍猛地抬起头,手电筒的光束剧烈晃动。
“谁?”
他大声喊道,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带着颤抖。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声。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歌声还在继续。
是从上面传来的。
林衍抬头看向天花板。
二楼。
钟楼的二楼。
他没有犹豫,转身冲向楼梯。
楼梯是木质的,已经腐朽了大半。每踩一步,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但他不在乎。
他必须上去。
他必须找到那个唱歌的人。
“喂!林工!危险!”
楼下传来小张的喊声,但他充耳不闻。
他一口气冲上了二楼。
二楼比一楼更破败。地板上全是洞,能看到一楼的地面。
手电筒的光扫过四周。
这里曾经是宿舍。
几张铁架子床横七竖八地躺着,被子早就烂成了灰。
而在房间的最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灰色卫衣的少年。
他背对着林衍,坐在窗台上,双腿悬空晃荡着。
他还在唱。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林衍的呼吸都要停止了。
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近。
每走一步,心脏就跳得更快一分。
那是谁?
是画里的人吗?
是林淮吗?
“喂!”
林衍喊了一声。
少年的歌声停了。
他转过头。
林衍的手电筒光正好照在他的脸上。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
苍白,瘦削,眼睛很大,但眼神空洞无神。
是个陌生人。
林衍愣住了。
不是他。
不是林淮。
“你是谁?”林衍喘着气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少年没有说话,只是歪着头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奇怪的生物。
然后,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
他比划了一个“听不见”的手势。
又比划了一个“说不出”的手势。
聋哑人?
林衍愣住了。
少年看着他,突然笑了。
那是一个很干净的笑容,带着一丝天真。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林衍。
那是一个用废铁皮折成的小风车。
虽然做工粗糙,但看得出很用心。
林衍看着那个风车,又看着少年。
少年把风车塞进他手里,然后转身,轻盈地跳下窗台,像一只受惊的小鹿,消失在黑暗的走廊尽头。
“喂!”
林衍追过去,但走廊里空无一人。
只有风吹过破窗,发出呜呜的声响。
他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铁皮风车。
手电筒的光束照在地上。
地上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像是用石头刻出来的。
*“哥,等我。”
林衍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字迹……
这字迹和画册里的字迹一模一样!
不,这不可能!
那个少年是聋哑人,他怎么会写字?
而且,他叫谁“哥”?
林衍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剧烈的疼痛伴随着无数破碎的画面涌入脑海。
*“哥,我怕黑。”
*“哥,我想吃糖。”
*“哥,如果钟楼塌了,我们就在这里见面。”
“啊——!”
林衍抱着头,痛苦地蹲在地上。
记忆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锯着他的神经。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个穿着红灯笼孤儿院制服的小男孩。
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画板的小男孩。
那个总是哼唱摇篮曲的小男孩。
那个……
“林淮。”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滴在那个铁皮风车上。
风车在风中微微转动,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像是在回应他的呼唤。
林衍抬起头,看着少年消失的方向。
“你在哪里?”
他低声问道。
“你到底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钟楼在风中发出沉重的叹息。
像是在嘲笑他的迟钝,又像是在为他指引方向。
林衍站起身,擦干眼泪。
他把那个铁皮风车小心翼翼地放进胸口的口袋里,紧贴着心脏的位置。
“我不走了。”
他对着空荡荡的钟楼说道。
“我不走了。”
“既然你让我等,那我就在这里等。”
“等到你回来为止。”
他转身走向楼梯。
下楼的时候,他的脚步比来时坚定得多。
当他走出钟楼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小张和工人们都在外面等着,一脸焦急。
“林工!你没事吧?我们都以为你被砸在里面了!”
林衍停下脚步,看着他们。
“把图纸改一下。”他说。
“啊?”
“我说,把图纸改一下。”林衍指着身后的钟楼,“这里,不拆了。”
“不拆了?”小张瞪大了眼睛,“可是林工,这不符合规定啊!这栋楼是危楼,必须拆除的!”
“我会向导师申请特批。”林衍的声音很平静,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会把它修复。”
“修复?”
“对。”林衍看着那座破败的钟楼,眼神里闪过一丝光亮,“我要把它修复成原来的样子。”
“可是……”
“没有可是。”林衍打断了他,“这是命令。”
说完,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留下一群人面面相觑。
林衍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他没有直接回家。
他把车开到了那个旧书店。
风铃“叮铃”响了一声。
老人依然坐在柜台后,修补着那本书。
“你又来了。”老人头也没抬,“看来,你找到答案了。”
“没有。”林衍走到柜台前,把那个铁皮风车放在桌上,“我找到了问题。”
老人抬起头,看着那个风车。
他的眼神变了。
变得复杂,变得悲伤。
“你见过他,对吗?”林衍盯着老人的眼睛,“那个卖画册的人。你见过林淮,对吗?”
老人沉默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
“他是半年前来的。”
老人缓缓说道,“他把画册留给我,说如果有人能看懂,就把名片给他。”
“他现在在哪里?”林衍急切地问。
“我不知道。”老人摇摇头,“他是个很奇怪的孩子。他听不见,也不会说话。但他画画很好,写得也很好。”
“他听不见?”林衍愣住了,“可是……”
“他是个孤儿。”老人继续说道,“听说他从小就在红灯笼孤儿院,后来大火烧起来,他被人救了出来,但嗓子被烟熏坏了,耳朵也被震聋了。”
“大火……”林衍喃喃道。
“他很依赖一个人。”老人看着林衍,“他说,那个人是他唯一的亲人,是他活下去的理由。但后来,那个人不见了。”
“不见了?”
“嗯。”老人叹了口气,“他说,那个人为了保护他,被压在了钟楼下面。后来钟楼塌了,那个人就消失了。”
“不……”林衍捂住胸口,那里疼得像要裂开一样。
“他找了那个人很久。”老人继续说道,“但他找不到。因为他听不见,也说不出。他只能画。他把所有的记忆都画在了那本画册里。”
“他以为我死了?”林衍的声音颤抖着。
“也许吧。”老人说,“或者,他以为你抛弃了他。”
林衍的眼泪夺眶而出。
“他现在在哪里?”他哭着问,“求求你,告诉我他在哪里?”
老人摇了摇头。
“他走的时候说,他要去一个地方等那个人。”
“哪里?”
“他说,‘哥,等我。’”
老人看着林衍:“我想,你应该知道他在哪里等你。”
林衍擦干眼泪,转身冲出了书店。
他开着车,一路狂飙。
风呼啸着灌进车窗,吹得他睁不开眼。
但他不在乎。
他只有一个念头。
去钟楼。
去那个约定的地方。
当他再次站在钟楼前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月亮升起来了,惨白的月光照在钟楼的废墟上,投下长长的、诡异的影子。
“林淮!”
他大声喊道。
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却没有回应。
“林淮!我知道你在这里!”
他冲进钟楼,跑上二楼。
那个房间,那个窗台。
空无一人。
只有地上那行字,还在那里。
“哥,等我。”
林衍瘫坐在地上,绝望地抱着头。
他来晚了。
他又一次,弄丢了他。
“对不起……”他哭着说,“对不起……”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歌声。
是一阵细微的、有节奏的敲击声。
“咚。咚。咚。”
像是有人在用指关节敲击墙壁。
林衍猛地抬起头。
声音是从墙壁里传来的。
他爬起来,循着声音走去。
那是钟楼的核心墙壁,最厚的那一面。
敲击声很有规律。
不是随机的。
是摩斯密码。
林衍的心跳得快要爆炸了。
他侧耳倾听。
“……- …. .- -. -.- / -.-- --- ..-”
“Thank you.”
谢谢你。
林衍愣住了。
“林淮?是你吗?”
他大声问道。
墙壁里的敲击声停了。
然后,又响了起来。
“… … … -.-.--”
“…”
三个点,一个划。
那是……
“SOS?”
不。
林衍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
“…”
那是“E”。
不,不是字母。
那是……
那是摇篮曲的节奏。
那是那首歌的前奏。
林衍颤抖着伸出手,贴在那面冰冷的墙壁上。
“林淮,”他轻声说,“我在这里。”
墙壁里没有回应。
只有风声。
和钟楼沉重的呼吸声。
林衍靠在墙壁上,慢慢地滑坐下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铁皮风车。
月光透过破窗照进来,照在风车上。
风车在穿堂风中缓缓转动,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像是在回应墙壁里的那个灵魂。
林衍闭上眼睛。
“我不走了。”
他对着墙壁说道。
“我在这里等你。”
“等到你回来为止。”
“这一次,我不会再弄丢你了。”
夜深了。
风更大了。
钟楼在风中摇摇欲坠,发出呜呜的声响。
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微笑。
在这个被遗忘的角落里,两个孤独的灵魂,隔着一堵墙,隔着一段被抹去的记忆,隔着生与死的界限。
互相守望。
互相等待。
直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