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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只有回声的房间   雨停后 ...

  •   雨停后的第三天,城市像是一块被擦拭过的玻璃,透亮得有些不真实。

      林衍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这是他搬进这间公寓的第三个月。

      这是一套位于高层的单身公寓,四十五平米,极简主义的装修风格。

      冷灰色的墙面,黑色的金属家具,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品。这里像是一个精密的仪器,高效、整洁,却也冷得像一座坟墓。

      林衍低头看着杯子里黑色的液体,倒映出他自己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又是这样。”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最近一周,他总是会在早晨醒来时,下意识地走到厨房,熟练地拿出两个马克杯。一个黑色的,一个白色的。他会往黑色的杯子里倒黑咖啡,往白色的杯子里倒热牛奶,还会特意在牛奶里加一勺蜂蜜——那是为了润喉,因为某人总是抱怨早起嗓子干。

      直到两杯饮料都准备好,摆在那张只能容纳一人的小圆桌上时,他才会猛然惊醒。

      然后,他会站在原地,看着那杯多余的、冒着热气的牛奶,发呆整整十分钟。

      那是谁喝的?

      林衍试图在脑海里搜寻那个名字,那个面孔,那个会皱着眉头抱怨牛奶太烫或者太淡的人。

      但是,没有。

      脑海里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雾,像是一场永远散不去的大雪。

      他叹了口气,端起那杯牛奶,走到水槽边,毫不犹豫地倒了进去。

      白色的液体卷入下水道,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在吞咽某种悲伤。

      “林衍,你该去看医生了。”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道。

      作为一名建筑系的高材生,他习惯了理性分析。他知道这是一种典型的“幻肢痛”——就像截肢患者依然能感觉到失去的肢体在疼痛一样,他的大脑在欺骗他,让他以为生命里曾经有过另一个人。

      但这逻辑解释不通。

      如果是幻肢痛,为什么他会记得那么具体的细节?

      比如,他记得牛奶的最佳温度是五十五度。

      比如,他记得吃吐司的时候要把边切掉,因为某人觉得边太硬。

      比如,他记得走路的时候要走在左侧,把右侧的安全位置留出来。

      今天早上出门等电梯时,他又下意识地往右边让了半步。

      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

      他走进去,按下“1”楼。电梯缓缓下行,失重感让他有些眩晕。他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那个穿着深灰色风衣、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看起来成熟、稳重、无懈可击。

      但他觉得这具身体很陌生。

      这具身体像是一件借来的衣服,虽然合身,却少了点什么。
      ……
      A市大学,建筑系馆。

      林衍坐在绘图室里,周围是此起彼伏的键盘敲击声和绘图笔的摩擦声。

      “林衍,你的模型做完了吗?导师说下午要讲评。”隔壁桌的胖子凑过来,手里还抓着一把瓜子。

      “做完了。”林衍头也没抬,手指在全键盘上飞快移动,渲染着最后一张效果图。

      “听说你接了那个‘旧城改造’的竞赛项目?”胖子八卦地问道,“那个项目可是个烫手山芋,据说那片老城区要拆了重建,但是居民很难缠,而且那里……”

      胖子压低了声音:“听说那里以前是个孤儿院,后来塌了,死了不少人。邪门得很。”

      林衍的手指猛地一顿。

      屏幕上的进度条卡在了99%。

      “孤儿院?”林衍的声音有些干涩。

      “是啊,红灯笼孤儿院。”胖子嗑着瓜子,含糊不清地说,“怎么了?你对这个感兴趣?我还以为你这种高冷学霸只关心参数化设计呢。”

      林衍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捏了一下。

      红灯笼。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钥匙,试图插进他脑海深处那扇锈死的门。

      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伴随着尖锐的耳鸣声。

      “哥,我怕黑。”

      “别怕,哥在。”

      “如果钟楼塌了,我们怎么办?”

      “那就跑。一直跑,不要回头。”

      那些破碎的声音在脑海里炸开,伴随着倒塌的砖石、漫天的灰尘,还有……那双在黑暗中紧紧抓着他的手。

      “林衍?林衍!”

      胖子的呼唤声把他拉回了现实。

      林衍猛地吸了一口气,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你没事吧?脸色这么白?”胖子吓了一跳。

      “没事。”林衍抓起桌上的车钥匙,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我不舒服,下午的讲评帮我请个假。”

      说完,他不顾胖子惊讶的目光,抓起外套冲出了绘图室。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他必须离开这里。

      那种被窥视、被遗忘的感觉让他窒息。
      ……
      林衍把车停在了一条陌生的街道旁。

      这里离学校很远,是A市的老城区。街道狭窄,两旁种满了高大的梧桐树,树叶已经黄了,铺满了人行道。

      他鬼使神差地走到了这里。

      也许是因为那个“孤儿院”的名字,也许是因为那种莫名的熟悉感。

      他下车,走在落叶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这里的一切都很慢。

      路边有卖烤红薯的老人,有骑着自行车放学的小学生,有在巷口下棋的大爷。

      这种充满了烟火气的生活场景,让林衍感到一种久违的平静,同时也感到一种深深的疏离。

      他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隔着厚厚的玻璃在看这个世界。

      路过一家旧书店时,林衍停下了脚步。

      书店的橱窗里摆着一本泛黄的画册,封面上画着一座钟楼,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凄凉。

      书名是《时间的囚徒》。

      林衍推门走了进去。

      风铃“叮铃”响了一声。

      书店里很安静,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油墨的味道。

      “随便看,不买也没关系。”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柜台后传来。

      林衍转过头。

      柜台后坐着一个老人,戴着老花镜,正在修补一本破书。老人的手指修长,动作轻柔,眼神里透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慈祥。

      林衍点了点头,径直走向那本画册。

      他拿起画册,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
      “献给那些被时间遗忘的孩子。虽然记忆会被抹去,但爱会像回声一样,永远留在空房间里。”

      林衍的手指颤抖了一下。

      他继续往后翻。

      画册里的画并不是什么大师之作,笔触甚至有些稚嫩,像是在模仿某种风格。

      画里有两个小男孩。

      一个高一点,总是走在前面,手里撑着一把伞;一个矮一点,总是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画板。

      他们走过四季。

      春天,他们在草地上放风筝;夏天,他们在雨里奔跑;秋天,他们一起踩落叶;冬天,他们挤在一张旧毛毯里看书。

      每一幅画的背景里,都有一座钟楼。

      那座钟楼从完好无损,到渐渐破败,最后在一场大火中倒塌。

      而在最后一幅画里,只有一个男孩站在废墟前,手里拿着一把金色的钥匙,哭得撕心裂肺。

      林衍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

      他死死地盯着那幅画。

      那个站在前面的男孩,那个总是撑着伞的男孩……

      那是他。

      虽然画里没有画脸,但他知道,那就是他。

      那种感觉又来了。

      那种心脏被攥紧、被撕裂的疼痛。

      “这幅画……是谁画的?”林衍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不像是他自己的声音。

      老人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看着林衍。

      “这是一个客人寄卖在这里的。”老人缓缓说道,“他说,这是他梦里的故事。”

      “客人?”林衍猛地抬起头,“是谁?他在哪?”

      “我不知道。”老人摇了摇头,“他只留下了画,没有留下名字。他说,如果有人看懂了这幅画,就会明白一切。”

      老人看着林衍苍白的脸,叹了口气:“年轻人,有些东西,忘了也许是好事。”

      “不。”林衍死死地抓着那本画册,指节泛白,“我要找到他。”

      “为什么?”

      “因为……”林衍看着画里那个孤独的背影,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画册的封面上,“因为我觉得,我弄丢了他。而且,我弄丢的……是我的一半生命。”

      老人沉默了。

      许久,老人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林衍。

      “这是那个客人留下的联系方式。虽然不知道还有没有用,但你可以试试。”

      林衍颤抖着接过名片。

      名片上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名字是:林淮。

      林淮。
      林衍念着这个名字。

      当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念出来的时候,那种熟悉的、温热的感觉瞬间流遍全身。

      不是幻觉。
      不是错觉。

      这个名字,像是一颗种子,落进了他干涸的心田里。

      “谢谢。”

      林衍紧紧攥着那张名片,像是攥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他转身冲出了书店。
      ……
      回到公寓时,天已经黑了。

      林衍没有开灯,他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手里拿着那张名片,一遍又一遍地看着。

      林淮。

      他在手机通讯录里搜索这个名字。

      没有。

      他在微信里搜索。

      没有。

      他在记忆里搜索。

      依然是一片空白。

      但是,当他闭上眼睛,那个名字就像是一个咒语,唤醒了身体里的某些本能。

      他记得这双手的温度。

      他记得这个声音的音色。

      他记得被这个人拥抱时的安全感。

      可是,他记不得他的脸。

      这才是最让他绝望的。

      他明明知道这个人对他很重要,重要到可以让他抛弃一切理性,但他却连他在哪里、长什么样、过得怎么样都不知道。

      也许他已经结婚了。

      也许他已经出国了。

      也许……他也忘了自己。

      “如果忘了,那我现在算什么?”

      林衍自嘲地笑了笑。

      他只是一个守着空房子的囚徒,守着一段不存在的记忆,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城市的灯火璀璨如星河。

      在这座拥有两千万人口的城市里,两个人相遇的概率是两千分之一。

      而两个失去记忆的人,重新找回彼此的概率,是多少?

      林衍拿出手机,看着那个号码。

      他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很久。

      如果打过去,对方接了,说什么?

      “你好,我觉得我认识你”?

      “你好,我梦到了你”?

      太荒谬了。

      太可笑了。

      林衍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下去。

      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带起一阵灼烧感。

      “算了。”

      他对自己说。

      “也许这就是结局。”

      “我们都开始了新生活。没有彼此的新生活。”

      “这样……也许更好。”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开始画设计图。

      那是他明天的作业。

      图纸上,他画了一座房子。

      一座没有门的房子。

      只有窗户,只有墙壁,只有无尽的孤独。

      画着画着,他的笔尖停住了。

      在房子的角落里,他下意识地画了一把小小的椅子。

      那是给谁坐的?

      林衍看着那把椅子,眼泪再次模糊了视线。

      他放下笔,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着。

      滴答。滴答。滴答。

      像是在倒数,又像是在嘲笑。

      在这个没有你的世界里,时间依然在走。

      只是,对于我来说,它已经失去了意义。

      林衍闭上眼,在黑暗中,他仿佛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哥,我选你。”
      “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忘记彼此。”

      “对不起。”

      他在心里轻声说道。

      “我忘了。”

      “我真的……忘了。”

      窗外的风大了起来,吹得窗户嗡嗡作响。

      像是一声叹息。

      又像是一句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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