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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空耳 始于遇见 ...

  •   第一章空耳

      阮听迟第一次听见沈不逾之前,先听见了所有人。

      那是高一下学期的事,但她后来回想起来,总觉得更早。好像她这一辈子,耳朵里就没清净过。

      六岁那年,幼儿园的老师让大家画自己的妈妈。阮听迟画了一个红色的圆,老师说这是太阳吗,她说不是,这是妈妈心里的声音。老师笑了,以为她在开玩笑。阮听迟没笑,因为她真的听见了,那天早上妈妈送她来幼儿园的时候,心里有一团红色的东西在转,像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她不知道那叫什么,后来长大了才知道,那叫焦虑。

      八岁,她第一次跟妈妈说“我听见了奇怪的声音”。妈妈带她去看了耳科,医生说耳朵没问题。她又说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后来妈妈带她去的不是医院,而是一个有沙发的房间,里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阿姨,让她画房子、画树、画人。阿姨问她,你听见的声音是什么样的。她说,像收音机没调好频道。阿姨在纸上写了什么,阮听迟没看清,但她听见了阿姨心里的声音,那声音像指甲划过黑板,尖尖的,写的是“妄想倾向”。

      她没有妄想。她只是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东西。

      那些东西不是鬼,不是怪物,是人心里的声音。不是具体的话,而是一种“噪音”。每个人都不一样。有的人像生锈的水龙头在滴水,有的人像磁带卡住了反复播同一句歌词,有的人像远处的火车鸣笛,闷闷的,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她从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分辨这些声音。爸爸的声音像老式挂钟,一下一下的,很稳,但偶尔会突然停一拍,那一拍就是他在想事情。妈妈的声音像塑料袋被风吹到空中,沙沙的,忽高忽低。幼儿园老师的声音像口哨,尖而细,大部分时候是《小星星》的调子,生气的时候会变成消防警报。

      她以为所有人都能听见这些。直到那个戴眼镜的阿姨问她:“你听见的声音,别的小朋友也能听见吗?”

      阮听迟想了想,说:“不能。”

      阿姨又写了几行字。

      那天回家的路上,妈妈开车,一句话都没说。阮听迟坐在后座,听见妈妈心里有一把大提琴,拉着一首很慢很慢的曲子,每一个音都像在叹气。她知道那不是生她的气,是心疼。但她不知道怎么让妈妈知道“我没事”,因为她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没事。

      后来她学会了一个办法:关掉耳朵。

      不是真的把耳朵堵上,而是把注意力集中在外面,风扇转动的嗡嗡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远处操场上篮球砸地的咚咚声。用这些真实的声音,盖住那些“内心的声音”。就像在嘈杂的菜市场里,你只要专心看一样东西,旁边的喧哗就会变成模糊的背景。

      她练了很久,终于练成了。大部分时候,她可以假装自己是个正常人。只有偶尔在特别安静的时候,或者特别放松的时候,那些声音会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淹过她的头顶。

      她就是在其中一次“潮水涌回来”的时候,第一次看见沈不逾的。

      那天是周三下午第三节课,体育课自由活动。阮听迟没有去操场,她坐在教学楼三楼的走廊尽头,靠着栏杆,闭着眼睛。她在“关耳朵”外面太吵了,操场上的喊叫声、篮球声、哨子声,混着教室里隐隐约约的讲课声,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她用力把这些声音都推出去,然后把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吸进去,呼出来。吸进去,呼出来。

      那些内心的噪音开始褪去。先是远处的心跳声,然后是近处的叹息声,最后连刘溪那种永远在循环神曲的声音也淡了。她的世界慢慢安静下来,像一池水,从浑浊变得清澈。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对,不是“听见”。是“没有听见”。

      走廊尽头的拐角过去,是物理竞赛班的教室。每周三下午第三节课是竞赛班的加课,那间教室里坐着二十几个全校最聪明的人。此刻,那些人的内心噪音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有人在焦虑下周的模考,有人在懊恼上一道题做错了,有人在偷偷想隔壁班的女生。这些声音交叠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但在这群蜜蜂中间,有一个位置是空的。

      不是那个人不在。阮听迟知道他在,因为她看见了那间教室的门半开着,靠窗第二排坐着一个男生,侧脸对着走廊。他穿着深灰色的校服外套,袖子卷到小臂,低着头在写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走廊的地砖上。

      她听不见他。

      一点声音都没有。不是安静,安静也是一种声音,就像深夜的房间里,你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窗外的虫鸣。安静是有内容的。

      他是“空”的。像一块吸音海绵,把周围所有的噪音都吸走了。又像一面湖,湖水太深太深,深到看不见底,你扔一颗石子下去,没有水花,没有涟漪,连回声都没有。

      阮听迟愣在那里。

      她活了十六年,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人。每个人都有声音,就像每个人都有影子一样自然。她甚至习惯了被这些声音包围,习惯了把它们当作背景噪音,习惯了在嘈杂中寻找片刻的安宁。但现在,有一个人,他站在她面前(不,是坐在教室里,隔着半条走廊和一扇半开的门),他没有声音。

      她不知道自己盯着他看了多久。可能是几秒,也可能是几分钟。直到那个男生突然抬起头,朝走廊的方向看了一眼。

      阮听迟飞快地缩了回去,背贴着墙壁,心跳快得像打鼓。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躲。她没有做错任何事,她只是……在看。在听。在感受一种从未有过的“空”。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敢慢慢探出头。走廊空了,那间教室的门关上了,窗帘也被拉上了一半。她只能看见窗帘后面模糊的人影,像水里的倒影,晃来晃去,看不清楚。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种“空”的感觉还留在她耳朵里,像一个刚刚熄灭的灯,余温还在。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刚才太专注于“听”那个人了,以至于忘了“关耳朵”。但周围那些嘈杂的内心噪音,她一个都没听见。

      不是她关掉了耳朵。是那个人,替她把整个世界调成了静音。

      刘溪是在第二天中午发现阮听迟不对劲的。

      她们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刘溪在吃一碗酸辣粉,吸溜吸溜的,声音很大。阮听迟拿着筷子,把碗里的米线挑起来又放下,挑起来又放下,像在数一共有多少根。

      “你干嘛呢?”刘溪嘴里含着粉,含糊不清地问。

      阮听迟说:“没干嘛。”

      “你昨天体育课去哪儿了?我找了你好久,还以为你被外星人绑架了。”

      “在走廊坐着。”

      “坐着?坐了一节课?”刘溪瞪大了眼睛,“你没事吧?”

      “没事。”

      刘溪盯着她看了三秒钟。阮听迟知道刘溪在“听”她,不是用那种特殊的方式,而是用一种朋友之间才有的直觉。刘溪听不见心里的声音,但她看得懂阮听迟脸上的表情。她们做了一年同桌,刘溪是唯一一个能分辨出阮听迟“真的没事”和“有事但不想说”的人。

      “你昨天是不是又听见什么了?”刘溪压低声音。

      阮听迟犹豫了一下。她不知道该不该说。她从来没跟任何人描述过那种“空”因为连她自己都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也许只是她太累了,耳朵出了毛病。也许那个男生的声音太微弱了,微弱到她的耳朵捕捉不到。也许一切只是她的幻觉,就像那个戴眼镜的阿姨说的那样。

      “没有。”她说。

      刘溪没再追问。她把碗里最后一根酸辣粉吸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给阮听迟。阮听迟接过来,擦了擦嘴角,才发现自己根本没吃东西,嘴角什么都没有。

      “你是不是没睡好?”刘溪问,“你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可能是吧。”

      “那今天早点睡。明天还有物理小测呢,你复习了吗?”

      阮听迟没回答。她在想那个人的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想了一整个晚上,想得睡不着,想得黑眼圈都出来了,但她还是没想明白一件事

      一个人,怎么可以一点声音都没有?

      第二天,她又去了那条走廊。

      周三下午第三节课,同样的时间,同样的位置。她坐在走廊尽头的台阶上,假装在背书,耳朵却像雷达一样转来转去。

      竞赛班的门开着。那二十几个人的内心噪音又涌了出来,像一群没关好的水龙头,滴滴答答的。她一个一个地听过去,像在调收音机的旋钮。焦虑的、紧张的、得意的、犯困的她听得出每一种情绪的颜色和质地。

      然后她找到了那个“空”。

      还是靠窗第二排。还是那个男生。他今天换了件白色T恤,外面套着校服,校服拉链只拉了一半。他面前摊着一本很厚的书,不是课本,是那种密密麻麻全是公式的竞赛辅导书。他的右手握着笔,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偶尔停下来,在草稿纸上算一大段,再抄回去。

      他周围的声音,到了他身边就像被黑洞吸走了一样。不是消失,是“进不去”。就像你往一个没有底的瓶子里倒水,倒多少都填不满,因为你根本不知道瓶底在哪里。

      阮听迟闭上眼睛,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片“空”上。她想听清楚,哪怕只是一点点。哪怕是一声叹息,一次心跳,一个模糊的音节。

      什么都没有。

      安静的。干净的。空的。

      像雪落在深潭里,无声无息地融化。像一个人在旷野里喊了一声,声音散出去,被风吹走了,连回音都没有。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累了。十六年了,她一直在听,一直在关耳朵,一直在假装自己是个正常人。她以为世界就是这个样子的嘈杂的、拥挤的、永远没有片刻安宁。但现在有一个人,他告诉她:不是的。安静是存在的。只是你没有遇见过。

      她睁开眼,发现那个男生又在看她。

      不是那种“被人盯着所以回头看一眼”的随意一瞥。是那种——他已经看了很久了,只是她刚才闭着眼,没有发现。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阮听迟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忘了躲,忘了低头,忘了假装在看书。她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他也直直地看着她。隔着一整条走廊的距离,隔着一扇半开的门,隔着二十几个人的呼吸和心跳。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很自然,很从容,好像他只是在看窗外那棵银杏树,而她恰好坐在树下。

      阮听迟低下头,手里的课本掉在了地上。她弯腰去捡,捡了两遍才捡起来,因为手指一直在抖。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抖。她没有做错任何事,她只是在看一个人。那个人也在看她。这很正常。这不代表什么。

      但她的耳朵告诉她,刚才那一瞬间,那片“空”里出现了什么东西。

      非常非常微弱的,像一根针掉在棉花上,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听见了,还是只是因为太想听见了,所以产生了幻觉。

      那个声音很短,短到她来不及分辨那是什么。但如果一定要用一个词来形容——

      像一颗心跳。

      她把课本合上,站起来,走了。

      走了三步之后,她又停下来。她发现自己刚才坐的那级台阶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片银杏叶。现在才九月,银杏叶还没黄,是绿色的,小小的,像一把扇子。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教室。窗帘被风吹起来了,那个男生的位置空了,桌上摊着翻开的书,笔还搁在上面。

      他不在座位上。他去了哪里,她不知道。

      她把那片银杏叶捡起来,夹进了课本里。

      那天的晚自习,阮听迟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物理课本,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刘溪在旁边写数学作业,写得心烦意乱,把笔一扔,转头看她。

      “你今天又去走廊了?”刘溪小声问。

      阮听迟没否认。

      “你是不是在等什么人?”

      “没有。”

      “那你干嘛老往那边跑?”

      阮听迟想了想,说:“那边安静。”

      刘溪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了。她从书包里掏出一袋薯片,撕开,递给阮听迟一块。阮听迟接过来,嚼了两下,没尝出味道。

      她在想那个男生的名字。她不知道他叫什么,不知道他是几班的,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她只知道他坐在物理竞赛班靠窗第二排,穿着深灰色校服,写题的时候会咬笔帽,侧脸很好看。

      但她不需要知道这些。她只是想在那个“空”里多待一会儿。

      就像一个人在水底憋了太久的气,终于浮出水面,吸到了第一口空气。你不知道那口空气来自哪里,叫什么名字,有什么故事。你只知道,你需要它。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教学楼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投在课桌上。她的影子旁边是刘溪的影子,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像一个不规则的形状。

      阮听迟低头看着那个形状,忽然想起那片银杏叶。

      她翻开课本,叶子还在。绿绿的,小小的,叶脉清晰得像一张地图。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片夜色里,沈不逾坐在天文台的台阶上,面前架着一台望远镜。他刚刚校准了赤道仪,镜头对准了织女星。

      织女星距离地球25光年。也就是说,他现在看到的这束光,是25年前发出的。25年前,他还没有出生,阮听迟也还没有出生。但这束光穿过漫长的宇宙,刚好在今天晚上,刚好在他抬头的时候,落在了他的眼睛里。

      他盯着那束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字迹很潦草,像是不小心从笔尖漏出来的。他看了一眼,又划掉了。

      划掉之后,他把纸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纸上只有三个字,被划得几乎看不清。但如果有人把纸团展开,对着光,还是能辨认出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走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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