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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法条与高墙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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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法条与高墙
省城的秋天比海边要冷得多。
风里带着干燥的尘土味,卷着枯黄的落叶在水泥地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极了某种窃窃私语。
沈听澜站在A大法学院的图书馆门口,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借书证。
那是他用老刀借给他的最后一点钱,加上在夜市摆摊卖刻字木牌赚来的积蓄,勉强换来的旁听资格。
他没有学籍,没有档案,甚至连身份证都是过期的。
但他不在乎。
他只要知识。
只要那些能变成武器,帮他劈开高墙的铁律。
“同学,这里有人了。”
一个清脆的女声打断了沈听澜的思绪。
他回过神,看到面前站着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生,扎着高马尾,笑容明媚得像是一束光。
“抱歉。”沈听澜低声说,侧身想要让开。
“哎,等等。”女生叫住他,“我看你拿着《刑法学总论》,你也对法律感兴趣?这书很难啃的,要不要一起讨论?”
沈听澜愣了一下。
这是他这半年来,第一次有人主动和他搭话。
不是催债的,不是找茬的,也不是把他当怪物的。
“不用了。”沈听澜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的冷漠,“我只是为了考试。”
“哦……”女生有些失落,但还是笑着说,“那祝你考试顺利!我叫林晓晓,法本一班的。”
“沈听澜。”
他说完这个名字,便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图书馆的角落。
角落里光线昏暗,但他喜欢。
他不喜欢光。
光是属于祁野的,不是属于他的。
……
接下来的三个月,沈听澜活成了一台机器。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去食堂吃两个馒头,然后钻进图书馆,直到闭馆。
他像一块海绵,疯狂地吸收着那些枯燥的法条。
《刑法》、《刑事诉讼法》、《监狱法》……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锤子,敲打着他破碎的灵魂。
他学会了如何用法律术语去定义“正当防卫”,如何去界定“未成年人犯罪”,如何去寻找“减刑”的契机。
他不再是用拳头去对抗世界,而是用逻辑,用规则,用那些冰冷的文字。
深夜,他在出租屋昏暗的灯光下,用红笔在书上密密麻麻地做笔记。
【第一百条:依法受过刑事处罚的人,在入伍、就业的时候,应当如实向有关单位报告自己曾受过刑事处罚,不得隐瞒。】
沈听澜盯着这一行字,手指用力地捏皱了书页。
“不得隐瞒……”
他喃喃自语,眼底闪过一丝痛色。
祁野,这就是我们要面对的世界吗?
一个即使你改过自新,也要在你身上打上烙印的世界?
“没关系。”
沈听澜拿起笔,在旁边狠狠地写下两个字:【改变】。
“我会改变它。”
“哪怕只有一点点。”
……
冬至那天,省城下了一场大雪。
沈听澜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站在了南郊监狱的大门外。
这是他攒了半年的钱,坐了四个小时的绿皮火车,才换来的探视机会。
排队的人很多,大多是哭哭啼啼的家属,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零食和衣物。
只有沈听澜,两手空空。
他只带了一样东西。
那个向日葵音乐盒。
“探视时间十五分钟。不许传递物品,不许大声喧哗。”
狱警冰冷的声音像是一道闸门,隔开了两个世界。
沈听澜走进那间狭小的探视室。
中间隔着一层厚厚的防弹玻璃。
电话听筒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编号9527,祁野。”
听到这个名字,沈听澜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几秒钟后,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玻璃对面。
祁野穿着灰色的囚服,剃着寸头,显得那张脸更加棱角分明。
他瘦了。
原本有些婴儿肥的脸颊现在凹陷下去,颧骨突出,眼窝深陷。
但他依然坐得笔直,眼神依然带着那股子桀骜不驯。
当看到玻璃对面的沈听澜时,祁野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像是看到了鬼,又像是看到了神。
他颤抖着拿起电话,贴在耳边。
“听……澜?”
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沈听澜的眼泪瞬间决堤。
他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祁野。”
他开口,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我来了。”
祁野看着玻璃那头泪流满面的沈听澜,眼眶瞬间红了。
他猛地站起来,双手拍在玻璃上,手掌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来干什么?!”
祁野吼道,声音里带着愤怒和绝望。
“谁让你来的?谁让你见我的?!”
“回去!沈听澜,你给我回去!”
“我不该见你!我是个罪犯!我是个垃圾!你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
沈听澜没有挂电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祁野,任由那些恶毒的话语像刀子一样扎在身上。
等祁野吼完了,喘着粗气,沈听澜才缓缓开口。
“祁野,你看。”
沈听澜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音乐盒,贴在玻璃上。
“我把它带来了。”
“还有,你看这个。”
沈听澜从怀里掏出一张试卷。
那是A大法学院的期末模拟卷。
上面用红笔写着一个大大的分数:148。
“我考了第一名。”沈听澜笑着说,眼泪却流得更凶了,“祁野,我厉害吗?”
祁野看着那个分数,看着沈听澜那张苍白却倔强的脸。
他的防线瞬间崩塌。
他颓然地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傻子……”
“你这个傻子……”
“为什么要为了我……”
“你应该去清华,去北大,去国外……你应该在阳光下活着,而不是在这种阴沟里……”
“祁野。”
沈听澜打断了他。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没有你,哪里都是阴沟。”
“祁野,我在学法。”
“我会把你救出来的。”
“不管是减刑,还是假释,或者是申诉。我会把那一百多条法律翻烂,我会找到每一个能让你早一天出来的机会。”
“你等着我。”
“四年。给我四年时间。”
“等我毕业,等我拿到律师证。”
“我就来接你。”
祁野抬起头,看着玻璃对面的少年。
那个曾经只会躲在他身后发抖的沈听澜,此刻却像是一棵在风雪中傲然挺立的青松。
他的眼里不再是恐惧和依赖,而是燃烧着一种名为“希望”的火焰。
祁野笑了。
那是他入狱以来,第一次露出真心的笑容。
虽然带着泪痕,虽然显得那么苦涩。
“好。”
祁野拿起电话,隔着厚厚的玻璃,轻轻碰了碰沈听澜的手掌。
“听澜,我等你。”
“四年。”
“到时候,换我来给你做饭,换我来保护你。”
“谁要是敢欺负你,我就……”
“你就怎么样?”沈听澜破涕为笑。
“我就再进去一次。”祁野痞气地挑了挑眉,“反正我有经验。”
“不许!”沈听澜瞪了他一眼,“你要是再进去,我就把你休了。”
“好好好,不进去。”祁野看着沈听澜,“听澜,你要好好的。别为了我拼命。如果太累,就忘了我……”
“闭嘴。”沈听澜冷冷地打断他,“祁野,你记住。你的命是我的。我不让你死,你就不能死。我不让你忘,你就不能忘。”
“是是是,我是你的。”祁野笑得像个傻子,“全身上下,连头发丝都是你的。”
“时间到。”
狱警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祁野,回号!”
祁野猛地站起来,深深地看了沈听澜一眼。
“听澜,下雪了。”
“嗯。”
“瑞雪兆丰年。”祁野说,“明年春天,我会等到你的好消息的。”
“一定。”
祁野被带走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铁门后,只留下那个空荡荡的座位。
沈听澜坐在探视椅上,久久没有动弹。
他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和那个模糊的向日葵音乐盒重叠在一起。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苍茫。
但沈听澜的心里,却燃起了一团火。
一团足以融化冰雪,劈开高墙的火。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走出监狱大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高耸的围墙和上面盘旋的铁丝网。
“再见。”
他轻声说。
“下次见面,就是自由身了。”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