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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禹风霄:流放 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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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暗无天日的监狱待了那么久,我都快忘记对阳光的感觉了。
我问狱警:“你们要带我去哪儿,不是还没到开庭的日子吗?”
宋星荃,那个女人,她给我留下的印象很糟糕。这是一个会理所当然地违法乱纪的人。她不会决定秘密处决我吧?
我应该不至于罪大恶极到这种地步。
我后知后觉,我好像真得罪大恶极,因为我刺杀的人是帝国政要,一不小心就会引起政局动荡,国家混乱的那种。
狱警:“没有,你的判决结果提前下来了。”
“我都没有出庭接受审判,怎么就给我判刑了?”
程序正义在哪里,结果正义又在哪里?
“你想上诉吗?”
我不是律师,对帝国的法律条文不熟悉,只听说过某些罪大恶极之人会剥夺所有政治权利,直接被宣判死刑。
我嗫嚅着嘴唇,脸色苍白,无力地说:“我有那个权利吗?”
狱警咧嘴笑了:“当然有,这是法律赋予你的权利。”
我觉得他在嘲笑我,可是我没有证据。
“不过,我不建议你上诉。你现在的结果,已经是上面网开一面了。”
宋星荃明明是一副非要置我于死地的态度,是什么让她决定对我网开一面。
我脱口而出:“是凌云意,不,是凌将军决定的吗?”
“我哪里知道,我只是一个狱警。不过你这人也挺有意思的,你不先问上面给你定的判决是什么,反而先问做决定的人。”
狱警用一种看精神病人的眼神看禹风霄。这个犯人刚入狱的时候,就是一副神经兮兮的模样,对自己的生命全然不在乎。
“哦,那我的结果是什么?”
左右不都是一个死吗?
但我不能接受自己不明不白的死。
如果能公开审判我,我就有机会把我的故事讲出来,让别人知道。
“你被流放了。”
“去哪里?”肯定是环境极端恶劣的地方,比如洛斯卡星。
“莫伊拉星。”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我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完全无法思考。
我干巴巴地说:“为什么会是哪里?”
“我哪里知道。这是上面的安排。别磨蹭了,跟我走吧!”
是严掣,还是宋星荃,这个决定肯定有人从中作梗,以前从没有人被流放到莫伊拉星,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偏偏是这个地方。
“我在那里,要做什么?”
那个我费劲心机,出我灵魂才得以逃脱的地狱,如今又要返回。
“做一个流放犯该做的事,劳动改造。”
我要去做苦力了。
我锤下脑袋,看着自己脏兮兮的双手。这双手很快就要布满老茧和伤疤。我再也没有拿起手术刀的机会了。
坐在前往莫伊拉星的飞船,看着屋外飞驰而过的景象,我陷入了沉思:这个结局对我来说,到底是好是坏。
我不想再过平庸卑贱的生活,才冒险去刺杀凌云意。我想要一个机会,一个平台,能让所有听到我的委屈和不甘。我必须要承认,我的动机很卑劣。
我一遍又一遍地问我自己,我的人生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它是怎么烂尾的,我究竟做错了哪一步?
我灰溜溜地从莫伊拉星逃回来,迎接我的没有掌声和鲜花,只有别人的冷眼和嫌弃。
我的父母在那场灾难中去世,帝国为那场灾难设立了纪念日,却没人关心作为受害者的我。
“到了,下船吧。”
莫伊拉星穷到只有一个位于首都的降落场。周围的景色和我记忆中并无差别,十年过去,莫伊拉星没有任何发展,甚至还退步了,就和我一样。
距离产生美,时间会抚平一切伤痛。我竟然对这颗星球,产生一丝同病相怜之感。
我被两个军官压着,坐车前往下一个目的地。一路上,炮弹爆炸的声音从没停过,最近的时候,我都能看见地面的弹坑。
我愕然道:“战争不是已经结束了吗?这里的炮弹又是什么?”难不成是欢迎我的礼炮啊?
一个军官瞥了我一眼,说:“总体战争是结束了,部分地区还处于炮火中。”
联邦全境都沦陷了,莫伊拉这种边缘小星,居然还有炮火!
另一名面善的军官解释道:“莫伊拉人自己在打仗,我们也不好干预,你没事别乱跑,老实待在医院。”
我恍然大悟:莫伊拉的内战竟然持续了十年。该说不说,起义军比我想得要坚强得多。一种敬佩感在我内心油然而生。
“等等,为什么我要待在医院?”
我不是来这里劳动改造的吗,那我应该灰头土脸地挖战壕啊。
面善的军官说:“劳动不是只有一种形式。给人做手术,也是一种劳动。”
“上面交代,把你的手治好,让你在莫伊拉星二十年义诊。表现良好,可以酌情减刑。”
我的冰封已久的心,随着他的话重新跳动。
我顿时充满希望,按耐不住内心的激动,追问道:“你们真的能治好我的手?你们不会骗我吧!”
我在帝国第九区苟且偷生的时候,跑遍所有的医院,得到的回答都是“好好修养,或许能康复”这种模棱两可的话。
可我靠在工地卖力气为生,哪有机会好好修养。左手的伤越来越重,最后连砖头都拿不起来,被赶出工地的铁皮房。这成为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可现在,他直接把我身上的所有稻草搬走,给了我完全的自由。我怎么能不激动呢?
“我们为什么要骗你,这是上面的安排。”
又是上面的安排。
这样充满温情的安排,肯定不是宋星荃那种心狠手辣之人想出来的,也不是严掣那种脑袋缺根弦的人能想到的。
只有一个人。
我心里一直绷紧的那根线啪地断掉,狠狠地抽在我脸上,疼得我泪流满面。
我宁愿她用各种阴谋诡计对付我,把我当政治工具,而不是如此温柔地对我。我是如此卑劣,她是如此慈爱。我在她面前,真是低到尘埃。
我喃喃道:“我好想再见她一面。”
旁边的军官好奇地问:“谁?”
我摇摇头,抹掉脸上的眼泪,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我不想给他们留下话柄。
出乎我意料的是,我原先工作过的医院改了名字,现在叫金惠爱医院。医院的整体环境没什么变化,病人还是那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护士依旧忙得脚不沾地。
夕阳透过走廊的窗户斜射进来,被杜仲树的切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碎片,被来往的路人踢来踢去,最后它委屈地跑到我脚边,又跳到我的手腕,亲吻着我的疤痕。
感受着手腕上的暖意,我放轻松地笑了。
站在医院,我的心竟然诡异地平静下来,好像我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一切都是十年前的样子,我依然年轻,那十年只是一场噩梦,而我刚刚睡醒。
下一秒,我漫不经心地看向走廊尽头,笑容僵在脸上,不期和故人对上眼神。
在那个女人逃跑之前,我主动喊出她的名字。
“燕雪,是你吗?”
她加快了步伐,说明我没有认错人。
我想追上去,可脚上的电子镣铐立马发出警报声,那两名军官闻讯赶来,我只好老实坐下。
“你干什么,你想逃跑?”
我底气不足地说:“不是的,我见到一个老朋友,想上去打声招呼。”
你看吧,时间真得能改变一个人,我现在都把燕雪叫做老朋友了。
她真的变了好多,如果不是靠胸前的名牌,我真得认不出来是她。
她的头颅不再像天鹅那般高傲地抬起,脊背佝偻,整个人如同霜打的茄子。她脸色蜡黄,眼角的鱼尾纹像一把展开的扇子,眼皮耷拉着,神色萎靡。看着完全不像三十岁的人。
她一定遭遇了极大的变故,现在正处于人生的低谷。
看来这里有三个命运相同的家伙。
我乖乖地跟在军官后面抽血检查,填各种表单,心急地问医生何时才能做手术,风险有多高。
通过眼前的名牌,我知道这医生姓白,叫白厚朴,是一名星际巡回医生。
星际巡回医生,顾名思义,就是在各个星球间进行巡回治病的医生。这是帝国医疗部的一项社会福利,为了让偏远星球的公民也享受到顶级医疗资源。
厚朴是一味中药,这位白医生很可能出身医疗世家,他又看起来这么年轻,肯定是医疗精英。
我搭话道:“不知道白医生毕业于哪所大学呢?”
白先生坦然一笑:“你放心,我说能治好,就一定能治好。医术跟毕业院校没什么关系的。”
“我不是在质疑你的医术。我只是好奇。没准我们是校友呢?”
白医生很惊讶:“哦,你也是帝国医科大学的吗?”
我苦笑道:“正是。”
我看着白厚朴,眼里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如果没有战争,这才是我本来该成为的样子。也许身边还会有一个写星际游记的作家妻子。
白医生是个聪明人,没有问我为何会沦落到这步田地,不然我真不知道如何收场。
“手术时间就定在两周后,你能接受吗?”
我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