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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活着 乱世烽烟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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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赵易川已经满十六进十七了,短短几年,天下又换了模样。
军阀割据的局面被外族的马蹄彻底踏碎,中原再次以破碎重组的形式回到外族手中。
这一次,外族采取了更为歧视严苛的统治政策——
几次屠城,夺走土地,彻底废除科举试图断尽中原人进入政治中心以颠覆其统治的可能性。
这一切的一切对当下的老百姓来说再残忍不过了,而对风静言来说却是再熟悉不过了。
她内心甚至生出一丝得意,独自一人站在荒野上时,颇有睥睨天下的豪气抒发于胸。
可这不是书本,也不只是一场棋局。
这里的一切不是书里或长或短的文字描述,也不是棋局上冰冷的黑白棋在理智对弈。
这里的人是有血有肉的,这里的苦难是能深刻感知的。
很快,江河泛滥成灾,几十万人沦为灾民。一时间饥馑蔓延,死人横陈。
朝廷的赈灾救济经过一个多月的朝堂辩论终于定下,但是赈灾物资经过官僚们层层盘剥之后,到百姓手里,连几碗稀粥都喝不到。
加上奸商囤货居奇,粮价翻倍,普通人哪里吃得起。
修河堤的钱也被官员瓜分殆尽,很多人被强制无偿服劳役不说,修的河堤质量根本不行。
天灾人祸让老百姓本就艰难的日子更加雪上加霜,几乎逼至绝境。
挖草根,啃树皮,吃泥土,在所谓的高级文明社会,人此刻和畜生无二——
拼尽全力只为活下去。
赵易川的嫂子把自己卖掉了,可凑出来的钱最后连五斗米都买不到——
四月初六赵父饿死,初九大哥饿死,十二大哥长子饿死,二十二日赵母陈氏饿死。
赵易川抱着母亲的尸体久久不肯放手。他不哭,也不动。
如果不是看着他眼睛还在眨动,他苍白如死灰的脸和死人没什么区别。
风静言虽是外人,但这几年在这儿和赵家人的相处都是真真切切的。
虽然她早从史书里了解过这一段过往,但当惨剧真的发生,她仍然无法平静坦然地接受。
她环顾这间住了快四年的茅草棚子,往事如昨,转眼却物是人非。
她看着院子里包裹着赵父,赵兄和大侄子的破草席,紧闭双唇,咬紧牙关,可还是全身止不住的颤栗,眼泪似雨后屋檐上的水,一滴接着一滴。
她已经很克制了。
明明都知道的,为何还是无法坦然接受?
这是风静言第一次对她掌舵命运的能力产生了怀疑。
强压着痛苦的风静言帮着赵易川和赵二哥料理父母大哥还有侄子的丧事。说是料丧其实就是找个地方把尸体埋了。
可就这么一件简单的事,他们都做不到。
起初他们去求地主王德,王德连正眼都没看他们一眼就把他们轰走了。
他们又去县衙门请求长官能给他们一块荒地,却被恶吏暴打一顿又赶走。
他们用门板抬着尸体四处求人,可无一回应。
风静言看着易川濒临崩溃,虽然心有不忍但还是说出了她的建议——
“事已至此,那就火化吧。”
赵易川红肿的眼睛看向风静言时,风静言差点没接住。
她低下眉眼哽咽道:“火化他们,把骨灰一半洒在树下,让他们叶落归根;一半我们带走,这样他们就不算彻底离开我们。”
没有土地,别无他法,只能如此。
只不过赵易川没有带走爹娘的骨灰,他知道,爹娘不希望他这么做——
他们苦了一辈子,死后好不容易能歇息了,何苦再跟着他们背井离乡、颠沛流离。
逃难的路上,赵易川和风静言与二哥、侄子分开,这样存活的几率或许会大些。
人在极度饥饿的时候,原始的兽性就会暴露,史书上“人相食”的记载不是夸张。
所以,分开求生是失去理智之前最理智的选择。
逃难大半年,饥荒没有减轻,天下却已是起义四起、战火纷飞。
风静言和赵易川跟着大批灾民一路讨饭逃到河西时,那里已是一片烧焦的土地,焦尸遍野,烧焦的糊味尚未散去。
难民潮一波又一波,像潮水般涌向尚存的几座城。可城门早已关死,百姓挤在门外哀嚎。
很多人在逃难途中遗弃虚弱的孩子,这些孩子便成了饥民们的食物,人相食的惨剧切切实实地发生在眼前。
风静言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乱世”二字的重量——那根本就不是人世,是炼狱。
赵易川站在风静言身边,目光冷静得可怕。
他看了许久,忽然开口:“静言,若有一日我有兵有粮,定不会让百姓如此。”
风静言与其对视,在那一眼里,她竟觉得有种难以言说的庄严。
她心头微颤——他开始觉醒了,他凝视着一个他注定要抵达的远方。
他们不能继续往西逃了,那边更是战火连天。饥荒战乱之下,连一只老鼠都存活不了,更别说人了。
风静言按照朱元璋的人生提出建议:去找寺庙,他们当和尚当尼姑都没关系,有饭吃就行。
他们一路往东南走,果然找到一家寺庙,还是皇家寺庙。寺庙主持看赵易川面相不讨人厌便收留了他。
风静言是女子自然是不能被收容的,但是那庙里的和尚多是好色之徒,看见风静言长得不错便起了不轨之心。
风静言被安排在旁边不远处的皇家尼姑庵中,结果风静言发现那里就是个窑子。
庵里的尼姑个个儿蓄着头发,涂脂抹粉,一到夜晚,苟且之事不计其数。
风静言吓得晚上根本不敢在庵里睡,每晚都偷偷跑到山上找地方睡一夜。庵里的假尼姑只当她是出去和男人厮混,也就不当回事。
不管怎么说,有饭吃有觉睡,就已经胜过从前许多了。
赵易川所在的寺庙也是荒诞到无法言说,这里的和尚除了是秃子和普通男人没有区别,论起情欲更是甚于常人。
赵易川被他们当作苦力使唤。虽不用剃头但挑水砍柴,烧水做饭,打扫庭院所有杂活都是他干,甚至晨钟暮鼓,诵念经文都交给他做。
他每日疲惫不堪,但好在寺庙里不仅有经书还有很多他以前想看却看不着的书。
自此他每日最期待的事就是晚饭后带着书和风静言躺在山中的岩石上,就着月光看书;但偶尔也什么都不看,就呆呆地看着天,心有所想。
“阿爹阿娘如今怎么样了呢?他们还好吗?”赵易川经常就这么念叨着沉沉睡去。
风静言还像以前一样抚着他的额头,忍不住心疼这个苦难深重的少年。
这样的日子仅过了不到两个月,城中被民间武装扰得大乱,大量的难民涌入。
寺庙难逃“洗劫”,赵易川和风静言又被迫开始讨饭为生。
可寺庙的那些假和尚却想奸污风静言,然后把她和其他众多尼姑一起卖掉。
压抑太久的赵易川终于忍不住,一把砍柴刀,就结果了想欺负静言的其中二人。
赵易川顶着那张溅了血的脸,以狠戾的目光扫视着其他人。
此刻的他就像一匹饥饿的孤狼,本能地蓄着斩杀猎物的力量,势必让每一个靠近他的活物都没有活着转身的可能。
假和尚们被赵易川这副面相怵着了,纷纷连滚带爬逃出门外。
被打晕的风静言衣衫不整,赵易川轻轻抱起她,为她穿好衣服再将其轻轻放下。然后安静地坐在榻下等着她醒过来。
醒过来的风静言看到赵易川像铁人一样坐在那里,目视前方。月光已倾泄进来,照在赵易川留有血痕的脸上,像是把他冷洌的目光具像化了。
“易川。”风静言轻唤一声。
“静言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头还晕不晕?”赵易川只告诉她那些假和尚打晕她是想把她卖掉,并没告诉她那些人还想奸污她。
可风静言不傻。从第一次到这寺庙,她就看出了那些假和尚不怀好意,他们绝不可能让她清白的被卖掉。
但是静言也明白易川的好意,她选择接受。
这一年的冬天冷得出奇。荒原上风卷着沙土,像锯子一样刮在脸上。
风静言和赵易川仍然守在庙里,虽然庙门歪斜了,供桌也残缺了,但俩人和这庙里的佛像一起,在这乱世的风里坚定不移。
赵易川的脸瘦削得隐约都能看见骨头,但眉眼硬朗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风静言这才发现,少年已长成青年,苦难剥掉了他的稚衣,尘世的风雪逐渐为他穿上冰冷厚重的盔甲。
两个人靠着劈柴取暖,喝雪水,吃树皮;偶尔运气好也能喝上官府赈灾的米汤,靠着破败的寺庙也能时不时化到些富贵人家的布施。
与狗谋食的日子他们过了近五年。
这五年里,赵易川仍旧经常半夜惊醒,满头冷汗,嘴里喊着——“阿娘”。
这五年里,风静言也常常在佛前静坐,目露锋芒,嘴里念着——“汤和”。
破庙外有饥民,有流寇,有官军的号角。
风静言和赵易川并肩站立,这一次风静言听赵易川低声说道:“我总觉得,我该去做点什么,让这一切不再这样。”
此刻风静言终于意识到,她也不能再等了。
或许这里的一切并不是都会如她原来所想,或许根本不会有汤和那封关键的来信。
那就让她来当“汤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