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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九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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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天,海市的雨,总是来得不讲道理。
黄浦江边的高级住宅,有着顶级的豪华观景台,将哗啦啦的雨声隔绝在外,只留下黑夜里隔岸的灯火,在玻璃窗上氤氲成一片。
就如同,此刻,住宅内。
浴室的玻璃门,被热气蒸腾得像是蒙上了一片迷雾,隐约可见立在花洒下的那道身影,单薄纤细,像是被雨水浸泡的一块软玉。
愈加朦胧与神秘。
喉咙莫名发紧,徐舟将视线移开,抬手,敲了下玻璃门。
淅淅沥沥的水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懵怔沙哑的男声:“怎、怎么了?”
“抱歉。”徐舟清清嗓子,“我有洁癖,麻烦洗干净一点儿。”
而后,弯腰抱起尾随他进来,正试图在他的家居鞋上留下轻巧牙印的黄色小流浪狗,缓缓步入客厅,立于偌大的落地窗前。
玻璃上映照出一张温润柔和的脸。
玉骨般的指尖揉捏着黄色小狗的耳朵,示意它老实些。
神思却已经随着窗外的雨滴,拉长到很远。
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
他竟然就这样草率的把一个陌生人带回了家。
一个年轻、漂亮的——
男人。
还有怀里这只圆滚滚、胖乎乎、呆头呆脑试图啃他手指的——
小公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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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小时前。
徐舟泊车入车位,携带着满身风尘,步入自己这间位于外滩的心理诊所的门。
“怎么回事?人呢?”
“哎呦,徐医生,您可回来了!”
接待台的小护士卉卉毛毛躁躁的从里面绕出来,一边小跑一边小声解释。
“您没看见那场面,才几岁的小孩儿啊,进门四个保镖开路,旁边跟着两个,后头还有四个,整整十个西装大汉,进门就问‘徐医生呢?让你们徐医生出来’,还是宋医生认出是钟家的孩子,赶紧让我给您打电话,现在人还在贵宾室里,抱着只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小土狗,嚷嚷着不想活了呢……”
徐舟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回到办公室,快速换上白大褂,认认真真洗了把手,在卉卉充满担忧的目光中,推开了贵宾室的门。
“说吧,这次又是为什么啊?”
海市钟家的小少爷,再怎么金贵都不为过。
此刻却穿着一身皱皱巴巴的小西装,温莎结也歪歪扭扭,脸上还有几道不知道是不是哭出来,还是被他怀里那只脏兮兮的狗舔出来的湿痕。
嘴巴里嘟囔的还是那句话:“我不要活了!你们都别救我!”
想死却往他这心理诊所里钻,玩得挺花啊臭小子。
徐舟啧一声,指指身侧的保镖头子,“侯哥,您给擦擦吧,不知道的还以为少爷在我这吃了什么苦头……”
奈何小少爷死活不肯配合。
这位姓侯的保镖拿着高级蚕丝的小方巾,显得笨拙又真诚,“徐医生,咱们都是老相识了,自小少爷五岁起,心理成长方面就是您负责,要不我们都出去,您好好哄哄?”
徐舟见这小少爷没阻止,点点头应了。
经过耐心的了解询问,小少爷终于抽抽搭搭的说明白了为什么会有寻死这一出。
“这只狗是我在垃圾桶旁边捡的,我要养,爸爸妈妈不同意,说它又脏又丑,要是敢带回家就不让我回家了。”
小少爷边说,边爱惜的摸了摸狗头,可怜巴巴问:“徐医生,你能不能帮我一起骗他们,说我不养它就会犯病啊?”
所谓的病,也就是白骑士综合征。
很难想象,海市钟家,金山银海堆砌起来的小少爷,竟会在五岁那年,确诊这种常见于亲密关系缺失的拯救者心理疾病。
即便,对方是一只狗,也会忍不住去照顾。
徐舟目光扫过那只已经试图在这间贵宾室内标记地点的脏狗,又看了一眼可怜兮兮的小少爷。
不禁头疼:“如果我没记错,你母亲动物毛发过敏,你确定要救?”
小少爷坚定点头。
几秒后,突然又改口:“徐医生,我哥哥丢了,妈妈要去国外找哥哥,要是我把狗抱回家,妈妈会不会生病去不了啊?那我哥哥怎么办?”
狗还没整明白,又开始拯救哥哥了。
感受到小小少年身上的焦躁,徐舟蹲下身,同他温柔对视。
“很担心哥哥?”
小少爷认真点头:“爸爸妈妈说,没有哥哥就没有我。”
徐舟难以评判老牌豪门的亲子教育,对那位从未在世人面前出现过的神秘钟家大少也毫无八卦之心。
一大一小对视了会儿,徐舟到底心软,脚尖勾起那只脏兮兮的小流浪,托在手里。
“行了,狗我来收留,不是担心哥哥?快回家去。”
目送一群保镖围着一个九岁的孩子浩浩荡荡的离去,卉卉前来探听消息,却在看到那坨醒目的狗粑粑时尖叫出声。
“什么情况?这只脏狗拉屎了!”
徐舟倚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顺势让卉卉把狗接走。
“隔壁宠物店,洗干净了再送回来,别忘了买狗窝狗粮。”
卉卉面露嫌弃,“那徐医生你呢?”
徐舟起身,从衣兜里拿出支烟,面露疲惫,指指后门,“我去那边站一会儿。”
此次公益行动,他作为组织者之一,带领整个医生团队,辗转五个省份,十三个地区。
如果不是这突发的召回,此刻,他应该身在西南腹地深处的希望小学,聆听孩子们的童年创伤,鼓励他们好好生活。
而不是蹲在诊所的后门,望着马路对过那间刚开业的酒吧,吸烟出神。
放空的时间太久,烟蒂烫了下指尖。
徐舟捡起地上的烟头,起身走到垃圾桶边,敛眉投入。
正欲转身,忽听一道隐隐约约的奶狗哼哼,自对过传来。
暮色虽暗,但丑成那样的小黄狗,附近不会有第二只。
何况还有卉卉焦急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徐医生,狗……狗没了!”
对此场景,徐舟感到很难评。
一只狗而已。
脚却不听使唤的,带领他穿过马路,突如其来的夜风,吹起他白大褂的衣角,发出烈烈的声响。
“你……找它?”
新开的酒吧有着巨大的霓虹灯,五颜六色的色块,照亮的不只有夜空,还有处在角落里的,抱着那只小脏狗的,落魄却漂亮的面孔。
这里不是别的地方。
这是繁华夜滩,十里洋场。
有的是桃色陷阱,只等着人上当。
可他实在漂亮,光是那双漆黑的眸子,都比他怀里那只脏兮兮的小狗无辜得多。
徐舟默默盯了一会儿,上前,揪住那只傻狗的后脖颈。
“这就找好下家了?没良心的小东西!”
小狗哼哼唧唧,被放在地上的下一秒,又奶呼呼的冲向了那位同样落难的小漂亮脚边。
徐舟又气又笑,点它狗头,“你这是什么意思?赖上人家了?”
被小漂亮默默阻止,并将这狗抱在了膝盖上,嗓音沙哑,像是中文系统刚刚启动,词句搭配乱七八糟。
“你不要它……如果的话,养我……我养行吗?”
“你?”未尽的话语,都在徐舟的眼神里。
小漂亮认真点头,柔软的金色长发被越来越大的风吹得乱七八糟,“我……”
霎那间,雨点儿落下,吞没了余下的声响。
也吞没了,徐舟感性与理性的那点儿博弈。
“去他妈的,不管了!”
他将身上的白大褂快速脱下,笼罩住地上的一人一狗。
劲瘦的腰肢因大幅度的动作裸露在外,引得一旁酒吧外等待入场的或年轻、或花哨的男人们啧啧称叹。
“嚯,极品呐~”
“可惜了,看着就直。”
“好像还是前面那间诊所的心理医生,说不定咱们这些人呐,都得排队到人家那里看看性取向的心理问题呢~”
徐舟并未注意。
也没有看到,被他紧紧护在身下的小漂亮,抱着怀里的小狗,怔愣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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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里的水声渐渐停了,不合脚的拖鞋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徐舟从长久的自我注视中回神,转过身,没有直接看向声音来源,只是微微俯下身,将怀里不停咬他袖口的小黄狗托放在地。
可余光却没有错过那两两根直直矗立着的,清瘦伶仃的脚腕。
“不合身?”
“唔……还好。”
穿着他的家居服,浑身散发着他熟悉的香气的小漂亮明显要比地上那只同样洗白白,正试图巡视领地的小黄狗局促得多。
徐舟敛了神色,微微点头,“你的腿要比我长一些,我会让人安排适合你尺码的衣服。”
“另外……”徐舟终于看向这张比画报明星还要抓人眼球的漂亮面孔,一时语结,“怎么称呼?”
“钟乐天。”
这下徐舟是真觉得今天有点儿神了,忍不住失笑,“竟然也姓钟。”
对面的人面露不解。
徐舟微微摇头,用脚尖制止住正试图爬上沙发的小黄狗,解释:“按道理来讲,这位有着黄色短毛的异族狗少,也应该姓钟。”
钟家小少爷的心肝儿,随他姓,没毛病。
钟乐天不知前因后果,闻言却显得很高兴,揉了一把他那在灯光下泛着暖光的浅金色中长发,弯下腰,把狗抱在了怀里。
“嗯~都随我!”
“……也行。”
徐舟不置可否,从茶几上摸出仅剩一根的云烟,凑近点燃,呼出的烟雾笼罩了他英挺俊逸的侧脸,夹着烟的指尖点点沙发上窝成一团的一人一狗。
“行了,送你儿子进狗窝,然后你进被窝。”
“那你?”
身后闪电与闷雷不断,徐舟颔首低眉,轻笑着问:“自己一个人睡觉会怕?”
钟乐天摇头,柔软的发梢笼罩着他巴掌大的面庞,不像个男孩子,倒像个毫无攻击性的小妹妹。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语言表达仍旧乱七八糟,像是一堆词语临时组装。
“一张床……你家,收留我,为什么?”
“知道白骑士综合征吗?”徐舟俯身,将烟屁股湮灭在烟灰缸,看不清脸上的表情,“拯救你,包括这只狗,是心给予我的使命,你不必想太多。”
“何况,我是心理医生,不是畜生,我的身份证件就压在床头柜上,所以现在可以离开我的‘床’了吗?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