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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遇见 “这么巧, ...

  •   日落前那场闷湿的雨还没落下,余晖将连着海的那半边天空染成烟粉色。叮叮车的响声回荡在轨道边,巨大的车厢驶过,海边渺远的歌声飘飘荡荡就到了邵远耳边。

      邵远罕见地漫步在石板街道上,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杨晞的场景,那时的烟霞还要烧得更烈些。

      “帅哥,你会给吉他调弦吗?”

      邵远停住脚步,对面的男孩抱着把质感上乘的木吉他,柔软的刘海堪堪遮住眼睫。简单的白色卫衣牛仔裤很衬他的肤色,港岛的审美并不苛求皮肤白皙,但他在人群中就是格外亮眼。

      邵远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他不是不会,只是懒得应付,长时间的学习和体力劳动几乎耗干了他的精力,他不会做任何多余的事情。

      见邵远不答话,杨晞又换成英文问了一遍。

      他的英文很标准,不是所谓的英伦绅士流利的伦敦腔,也不是旧金山湾区valley girl的俏皮调调,反而是BBC新闻里的那种教科书式的标准,邵远一听就知道是被精心教导过的那种标准。

      不过他也似乎有点让邵远难以理解的坚持,连珠炮似的问了几遍还是没有得到回答,干脆放下吉他准备打手语。

      邵远终于还是面无表情地接了过来,修长却布满薄茧的手指拧住上方的旋钮,力道精准地紧了紧。

      “再试试。”

      “原来你会说中文啊!”杨晞松了口气,他手指扫过一遍琴弦,眼神中是毫不掩饰的惊喜,“谢谢啦!你手法好专业,是学过音乐的吗?”

      “不是。”邵远语气平淡。

      “那你真牛!”杨晞竖起大拇指,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下一首送你,就当作是谢礼,想听什么?”

      “我不常听歌。”邵远实话实说,他的时间几乎在学校和工作之间奔波耗尽了,连片刻的发呆几乎都是奢侈,哪有闲心听歌。

      杨晞愣了一瞬,随即又笑起来,没有追问,却还是带着点热情的执拗:“那我唱给你听。”

      ^_^

      红绿灯闪烁了几轮,铃声按照灯光指示按时响起,前来抓拍这抹烟粉天空的游客经过了一波又一波,有人匆匆瞥过,有人驻足停留,可最后空荡的吉他盒里仍旧只躺着几枚零散的硬币。

      “时代变啦,下次旁边应该摆个收款码。”杨晞语气随意,像是在抱怨,可眼神却全然没有落在那些零钱上。

      “谢谢,很好听。”邵远没答他的俏皮话,语气认真地回应了这一首“属于他”的歌。

      然后他没有停留,转身就走。多待一分钟,就意味着多一分迟到的风险,而迟到就意味着扣钱,意味着又要为学费和房租发愁。

      天边的云霞烧得更旺了,短短一刻钟整片天空都铺上了蓝紫色的幕布,随着声声海浪泼洒上明艳的橘粉。

      紧赶慢赶邵远还是迟到了十分钟。瘦巴巴的女老板靠在门框边,脸色阴沉着扣掉了二十块。

      他没辩驳,低着头一声不吭地钻进后厨,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浇在手上,才稍稍压下了心中的烦躁。他机械地洗着盘子,心中飞速地盘算。

      后厨时薪四十,扣了二十,现在这会等于白干了。这个月十五号交房租,还差三百,下个学期学费又涨了两万,签证的事情更是毫无头绪。

      父母那边还是联系不上,不过自从两年前被断供的那天起,他就已经不再依靠那个所谓的家了。为了挣出学费和生活费,邵远几乎跑遍了港岛所有能打工的地方,也被逼着学了不少东西。

      比如给吉他调弦。

      他以前在吉他店打过工,那不是兴趣,也不是专业,只是为了糊口才勉强掌握的技能,并不值得夸赞什么。他想起海边吉他男孩的灿烂笑容,觉得根本没法理解。

      有时候店铺生意不景气,招工少,一度没钱吃饭的时候,他还偷偷干了几单代写。但这几年ai发展了,代写生意也不好干了。

      不过他还是最喜欢在后厨待着,机械重复的动作可以麻痹他的大脑神经,暂时的放空仿佛让他的灵魂都停滞。不用思考明天是否还有钱吃面,不用担心房东久久不来修缮的漏水的天花板,也不用想被隔在海关另一头的那个所谓的家。

      除了手里的碗,他不用再想任何东西。

      但是今晚的歌不一样,他忍不住哼了起来,那是他的生活的旋律里唯一不属于生存的声响,也是他难得的、偏离轨道的几分钟。

      “今天做完,之后你不用来了。”瘦巴巴的女老板在围裙上擦了擦蹭到酱汁的手,状似无意地开口,“我老公的表弟要来帮忙。”

      她平日里在店里负责收银,偶尔也会叫邵远顶班,不再另外付工钱。说白了,她也是因为邵远的签证有问题,才能以极低的时薪雇佣一个青壮年劳动力,如今可以占不用冒风险的便宜,自然也就让邵远滚蛋了。

      邵远愣了一瞬,手仍旧泡在水里,答了声“好”。

      女人见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店里没什么新客过来,她忍不住多嘟囔了几句。

      “我说你干脆辍学算了,签证的问题不解决,在哪都是打黑工,政府要遣返的懂不懂?”

      邵远又挤了一泵洗洁精到洗碗池中搅开,无数泛白的泡泡浮上来遮住了他布满了薄茧的手指,淡淡回道:“我知道。”

      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被生活磨透了的麻木。她不知道,这已经是邵远这个月丢的第三份工作了,为了能够毕业,能够彻底摆脱过去,上学是他唯一的希望,他绝不能辍学。

      女人见他油盐不进,也懒得多费口舌,抽出几张纸币压在柜子边:“钱结清了。”

      邵远擦干净最后一个盘子,擦干手,拿起钱数了数,一分没少。

      走出后厨,天已经彻底黑了。海风更凉了,吹得他有些反胃。

      他没有吃晚饭的习惯,节省一顿,就能多攒一点钱。可不知道为什么,脚步又不由自主地溜达到海边。

      可邵远的运气,从来都不好。

      吉他声早已听不见了,海边只剩下深夜里遛大型犬的夫妇。德牧在前面威风凛凛地小跑着,后面牵绳的人小跑着跟在后边气喘吁吁,也不知道是人在遛狗还是狗在遛人。

      懊悔忽然涌上心头,今天已经无端浪费了好几个十分钟,丢了工作,还生出了不该有的念想。

      邵远自嘲般笑了笑,从海边绕回到学校附近的唐楼,鳞次栉比如蚁巢般拥挤。他挤过卖鸡蛋糕的玻璃橱窗,门口收废品的阿婆还在徘徊。

      邵远三两步跨过狭窄阴暗的阶梯,用钥匙熟练打开G层最里间的木门,那个不到六平米的房间,就是他暂时拥有的全部。

      ——

      那场闷湿的雨终于在夜间落了个彻底,校园里一碧如洗,浓重的潮湿感仿佛给头顶的玻璃花窗蒙上一层雾气。远处的海被错落的高楼掩挡,被切割成一小片蓝色波光的角落。

      邵远起了个大早来学校的职业发展中心填表,去年他在这儿拿到一份整理材料的工作,可以拥有一个小小的工位。

      除了先到先得,这些岗位几乎是心照不宣地被老师分配给那些成绩优异但作风朴素的同学,算是一种人性化关怀。邵远在工作之余还可以顺便自习,毕竟奖学金也是他收入来源的重要组成部分。

      “这么巧,又遇见你了。”

      清脆的声音响起,邵远抬起头,撞进一双明亮的眼眸。是那个在海边唱歌的男孩,身上还是差不多款式的卫衣,随意挎着个单肩背。

      “你来干什么?”

      “当然是来寻求职业发展了。”他指指大门口的牌子,“和家里闹掰了,找份兼职养活自己咯。”

      邵远一怔,目光落在他手里攥着的申请表上,姓名那一栏里用繁体字写着杨晞,狗爬一样难看。

      他淡淡“嗯”了声,没再搭话。

      老师很爽快地批掉了他们俩的申请,和邵远去年一样,他们的工作还是帮老师们整理材料,工位在图书馆的公共办公区二楼,一个靠窗的小角落。两张桌子拼在一起,勉强容下两个人并排坐着。

      杨晞毫不在意,拉开椅子就坐下,顺手从包里摸出一袋曲奇,推到邵远面前:“刚买的,尝尝?”

      邵远眼皮都没抬,抽出半张纸巾沾了水将桌子仔细擦拭了一遍:“不用。”

      杨晞指尖顿了顿,也不尴尬,自顾自拆开吃了一块,咔嚓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格外清晰,惹得周围自习的同学纷纷侧目。

      “图书馆不能进食。”邵远擦桌子的手一顿,终于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哦哦,我很少来这儿,不清楚。”杨晞将饼干胡乱塞进包里,又掏出一包湿纸巾,“用这个吧,纸巾都要擦破了。”

      “不用。”

      重复的两个字比刚才更冷了些,杨晞这种粗线条都察觉到一丝不对劲,歪头看着他:“怎么了吗?”

      “已经擦好了。”邵远抬眸,“好好工作吧。”

      杨晞被噎了一下,心里莫名有点不爽。

      他那天在海边的确是见色起意叫住了邵远,起了点心思,可他现在又没对邵远做出什么,他的冷淡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来了。

      杨晞盯着邵远冷硬的侧脸,想起邵远帮他调弦时干净修长的手指,还有略微有些下垂的眼睫,他忍不住举起手机悄悄存了张照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遇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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