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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不眠之夜   三人冲 ...

  •   三人冲下山林,冲过镇子边缘最后一片稀疏的树木,驿站新址的轮廓在渐浓的夜色中显现。
      没有火光,没有浓烟,但一种不祥的、紧绷的死寂笼罩着这片区域。白日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汉克粗豪的吆喝、老木匠的烟斗火星、莉娜灶棚下的炊烟……所有属于“建造”和“日常”的声响,全都消失了。只有风,穿过尚未安装门窗的驿站骨架,发出空洞的呜咽。
      但并非空无一人。
      驿站前的空地上,影影绰绰聚着几十个人。大部分是镇上的青壮汉子,手里拿着锄头、草叉、柴刀,还有几个背着猎弓。女人们护着孩子,聚在稍远些的屋檐下,神色惊惶,低声交谈。几支火把被点燃,插在地上,昏黄跳动的火光将一张张紧张的脸映得明暗不定。
      汉克冲进人群,一把抓住离他最近的一个猎人——是经常在驿站帮忙的王家老二。“出什么事了?谁放的警报?!”
      王家老二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是、是西边!老林子里!有东西!好多绿眼睛!在林子边晃悠!老陈头家的狗先叫的,然后、然后那些眼睛就冒出来了!我们放了信号箭,抄家伙过来,可、可那些东西没出来,就在林子边上盯着……瘆人得很!”
      绿眼睛。陆仁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刚才在山林里隐约瞥见的、树影间幽绿的光芒……不是错觉。
      T-07已经走到人群前方,灰蓝色的眼睛扫过西边那片被称为“老林子”的、即使在白天也显得阴森森的密林边缘。林线在夜色中像一道浓黑的、起伏的墙,而在那堵墙的脚下,几十点幽绿、冰冷的光芒,正无声地闪烁着,像夏夜坟场的鬼火,但更密集,更……有序。
      “数量?”T-07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清晰得让周围嘈杂的低语瞬间安静下来。
      “至、至少三十……不,四十以上!”另一个镇民声音发颤,“而且还在增加!我们不敢靠太近,就、就在这儿守着……”
      T-07的目光从那些绿眼睛移开,快速扫过驿站周围的地形,扫过聚拢的人群和简陋的武器,扫过尚未完工、四处漏风的驿站骨架。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不由自主信服的穿透力:
      “所有老弱妇孺,立刻进入驿站主结构内部,集中在二楼——那里相对封闭,视野好。带上门板、木板,堵住所有门窗缺口,留观察孔。莉娜调查员,你负责组织内部防御,发放盐和银叶药剂,预防可能的腐化能量侵蚀或悲泣孢子渗透。”
      莉娜脸色苍白,但立刻点头,转身招呼女人们和孩子们。
      “所有成年男子,以驿站为中心,散开!三人一组,背靠背,间隔五步,形成外围警戒圈!不要主动进入树林,不要单独行动!汉克,你带几个箭法好的,占据驿站屋顶和旁边那棵老树——制高点,监视全局,用火箭警告性射击,不要节省箭矢!”
      汉克应了一声,立刻点了几个熟悉的猎人,扛着弓箭就往驿站屋顶的架子上爬。
      “你。”T-07转向陆仁,灰蓝色的眼睛在火光中像两块寒冰,“拿上你的哨棍,守住驿站后门——那里靠近山林,防御最弱。记住,你的任务是预警和拖延,不是死战。发现敌人,大声示警,然后向主结构靠拢。明白?”
      陆仁握紧背上的哨棍,手心全是汗,但用力点头:“明白!”
      “去吧。”
      陆仁转身,跑向驿站后方。后门的位置正对着那片缓坡和更深处黑黢黢的山林,是白天他们训练往返的方向。此刻,这里空无一人,只有尚未完工的围墙投下的、扭曲摇曳的阴影。风从山林方向吹来,带着树叶腐败的湿气和一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甜腻腥气。
      是腐化能量的味道。虽然很淡,但他记得。
      他背靠尚未安装门板的后门门框,将哨棍横在身前,强迫自己深呼吸,冷静。耳朵竖起来,捕捉着风声中的每一丝异响。眼睛快速扫视着前方黑暗的坡地、灌木丛、和更远处那片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密林边缘。
      那里,暂时没有绿眼睛。
      但他不敢放松。T-07安排他守这里,说明这里危险。他握紧哨棍,回忆着下午训练时的要点:重心压低,脚步灵活,眼睛看全局……
      前方,左侧的灌木丛,突然传来极其轻微的、像是什么东西擦过叶片的“沙沙”声。
      陆仁浑身汗毛倒竖,猛地转头,哨棍指向声音来源。但那里只有晃动的、黑黢黢的灌木阴影,什么也看不见。
      错觉?还是……
      “右面!”屋顶上,汉克的厉喝和弓弦震动声几乎同时响起!
      “咻——!”
      一支火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划破夜空,射向驿站右前方、靠近镇子主路方向的黑暗!火光映照下,几道矮小、迅捷的黑影从路边的排水沟里窜出,发出一声短促的、类似老鼠但更尖利的嘶叫,躲开了火箭,重新没入黑暗。
      是腐化地鼠!陆仁在手册上见过图鉴——被腐化能量侵蚀的变异鼠类,体型不大,但速度快,牙齿和爪子带腐化毒素,成群活动,善于挖掘和潜伏。它们怎么会出现在镇子边缘?还这么多?
      “左面也有!”另一个屋顶的猎人喊道,又是一支火箭射出。
      更多的嘶叫声从不同方向传来。幽绿的眼睛,开始在前方坡地、左右两侧的阴影里,星星点点地亮起。不是几十,是上百!像一片移动的、冰冷的绿色星河,从三个方向,缓缓向驿站合拢。
      “稳住!别慌!它们怕火!保持阵型!别让它们近身!”汉克的吼声在夜风中飘荡,带着猎人特有的、面对兽群时的凶悍和镇定。
      驿站的防御圈动了起来。男人们紧张地握紧武器,三人一组,背靠背,火把的光晕在黑暗中连成一片颤抖的橘红色弧线。屋顶上,箭矢破空声不时响起,将试图靠近的零星黑影逼退。
      但那些腐化地鼠似乎并不急于进攻。它们只是在防御圈外围游走,嘶叫着,幽绿的眼睛冰冷地注视着火光中的人类,像在观察,在等待,在……消耗。
      “它们在拖延时间。”T-07的声音在陆仁身后不远处响起。他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后门附近,手里提着那根哨棍,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山林深处,那里依旧一片黑暗,但那种甜腻的腐化腥气,似乎更浓了些。“这些东西智力不高,背后一定有东西在指挥。等我们疲惫,松懈,或者……”
      他话没说完。
      前方的山林深处,突然传来一声低沉、悠长、充满痛苦和疯狂的嗥叫。
      不是野兽,是……近似人声,但又扭曲变调,像喉咙被撕开后的嘶吼。
      嗥叫声落,那些游走的腐化地鼠突然集体安静了一瞬。
      然后,它们动了。
      不是散乱的冲击,是分成数股,从不同方向,同时扑向防御圈最薄弱的位置——那些只有两人或单人防守的缺口,以及……驿站后方,陆仁和T-07所在的、只有他们两人的后门!
      “来了!”T-07低喝,哨棍横摆,摆出战斗姿态。
      陆仁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腔。他看见,十几点幽绿的光芒,正从前方坡地的阴影里,如离弦之箭般,向他直扑而来!速度太快,在黑暗中只能看见模糊的、贴地飞窜的黑影,和那两点令人心悸的绿光!
      “正前方,三只!左二右一!”T-07的厉喝在耳边炸响。
      陆仁几乎凭本能,将下午训练的所有要点抛到脑后,只记得最基础的一条:稳住下盘,腰腹发力,横扫!
      “呜——!”
      哨棍带着全身的力气和体重,从左至右,划出一道沉重的弧线,狠狠扫向冲在最前面的三道黑影!
      “砰!噗!吱——!”
      沉闷的撞击声,骨头碎裂的闷响,和短促凄厉的尖叫同时响起。两只腐化地鼠被哨棍结结实实扫中,像破麻袋一样飞出去,砸在墙上,抽搐两下不动了。第三只被擦到边,翻滚着摔到一旁,但立刻翻身,幽绿的眼睛死死盯着陆仁,獠牙在火光中闪着寒光,再次扑上!
      陆仁来不及收棍,身体因为用力过猛而微微踉跄。眼看那对獠牙就要咬到小腿——
      “低头!”
      T-07的喝声和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同时响起!一根削尖的木刺,从陆仁耳边擦过,精准地钉入那只腐化地鼠的额头,将它狠狠钉在地上!
      是T-07!他用的是随手捡起的、工地废弃的木料边角!
      陆仁惊魂未定,但更多的黑影已经扑到!左右两侧,同时有腐化地鼠窜出,直扑他的脚踝和腰腹!屋顶上汉克的箭支援不及,T-07也被另外几只缠住。
      生死瞬间,陆仁的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训练时的思考、分析、选择……全都消失了。只剩下身体最本能的反应。
      他猛地向后小跳半步,拉开一点距离,同时右手单手抡起哨棍,不再追求力量,而是速度——像挥鞭子一样,用棍尖飞快地抽向左侧扑来的黑影!
      “啪!”
      棍尖抽中腐化地鼠的侧腹,将它打偏。同时,他左脚为轴,身体半旋,左肘狠狠撞向右侧扑来的另一只!腐化地鼠被撞中胸口,发出痛苦的吱叫,攻势一滞。
      就这瞬间的空隙,陆仁右手哨棍回收,由下至上,一记凶狠的斜挑,狠狠挑在左侧那只刚稳住身形的腐化地鼠下颌!
      “咔嚓!”
      下颌骨碎裂的声音。腐化地鼠被挑得向后飞起,幽绿的眼睛瞬间黯淡。
      右侧那只再次扑上,陆仁来不及回棍,干脆将哨棍往地上一拄,借力跃起,右膝狠狠顶在扑来的腐化地鼠腹部!
      “呕——!”
      腐化地鼠被顶得向后翻滚,摔在地上,一时爬不起来。
      短短两三秒,电光石火。陆仁喘着粗气,握着哨棍的手在剧烈颤抖,后背被冷汗湿透。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做到的,那些动作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从身体深处涌出来,粗糙,笨拙,但……有效。
      T-07那边也结束了战斗。他脚下倒着四五只腐化地鼠的尸体,手法干净利落,几乎都是一击毙命,不是敲碎头骨,就是刺穿心脏。他瞥了陆仁一眼,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但没说话,只是警惕地看向前方。
      短暂的接触战结束,但更多的腐化地鼠在周围游走,嘶叫着,幽绿的眼睛在黑暗中密密麻麻。前方的山林深处,那低沉痛苦的嗥叫声,再次响起,而且……更近了。
      “这样不行。”T-07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快了些,“数量太多,耗下去我们撑不住。必须找到指挥者,干掉它,或者……制造足够大的动静,逼它现身,或者撤退。”
      “怎么找?”陆仁喘息着问,眼睛不敢离开前方晃动的幽绿光芒。
      T-07沉默了一瞬,灰蓝色的眼睛看向驿站主结构二楼的方向。那里,艾莉娅和莉娜,还有老弱妇孺们,都在里面。
      然后,他看向陆仁,眼神复杂。
      “有一个办法。但需要你母亲帮忙。也需要……冒险。”
      陆仁的心猛地一沉。“母亲她……身体还没好!”
      “我知道。但她是地脉亲和者,即使虚弱,她的‘气息’对那些被腐化能量驱动的生物,就像黑夜里的灯塔。”T-07的声音冰冷而残酷,“如果她能短暂地、有控制地释放一丝地脉气息,很可能将那个藏在暗处的指挥者……吸引过来。只要它现身,我和汉克就有机会。”
      “不行!”陆仁想也不想地拒绝,“太危险了!母亲不能再动用能力!”
      “那就等着被这些东西耗死,或者等那个指挥者觉得时机成熟,亲自带着更多、更厉害的东西冲进来。”T-07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选择在你。你是她儿子,也是这里目前的……半个主事人。”
      陆仁僵在原地,心脏像被两只手狠狠撕扯。一边是母亲虚弱苍白的脸,莉娜“绝不能再用能力”的警告,和夜沉睡前无声的托付。另一边,是周围黑暗中越来越多的幽绿眼睛,是驿站里几十条惊恐的人命,是汉克和镇民们粗重的喘息和越来越紧张的低声咒骂。
      时间,在腐化地鼠的嘶叫和夜风的呜咽中,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在消耗所剩无几的勇气和希望。
      就在陆仁几乎要被这沉重的抉择压垮时——
      驿站二楼,一扇用木板临时封堵的窗户后面,突然亮起了一点极其微弱、但纯净无比的翠绿色光芒。
      光芒很淡,像风中残烛,仿佛随时会熄灭。但它散发出的那种温暖、浩瀚、带着大地生机的气息,却如涟漪般,缓缓扩散开来。
      是母亲!是艾莉娅!
      陆仁猛地抬头,看向那点亮光,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母亲!不要!”
      但已经晚了。
      那点翠绿的光芒,虽然微弱,却像滴入滚油的水,瞬间打破了黑暗的平衡。
      周围游走的腐化地鼠,同时发出尖锐、混乱的嘶叫,幽绿的眼睛里充满了狂躁、贪婪,还有一种……深深的畏惧。它们不再游走,而是开始焦躁地原地打转,像被无形的手驱赶着,又像被那点绿光强烈吸引。
      而前方的山林深处,那低沉痛苦的嗥叫,骤然变成了暴怒、疯狂、带着无尽渴望的咆哮!
      “吼——!!!”
      一个庞大的、扭曲的黑影,从山林边缘的黑暗中,缓缓走了出来。
      火光映照下,陆仁看清了它的样子。
      那是一个人形。或者说,曾经是。
      它大约有两人高,身形佝偻,四肢异常粗壮,皮肤是暗红色的、布满皲裂和脓疮的角质层,像被剥了皮又在岩浆里滚过。头颅硕大,五官扭曲得几乎看不出人样,只有一张裂到耳根的、布满獠牙的巨口,和额头上……一只巨大的、不断滴落暗红脓液的、没有眼皮的独眼。
      独眼的瞳孔,是漩涡状的、不断旋转的暗红阴影。
      “归寂之涡”的标志。
      是“黯影之眼”的造物!而且,是比赤眼山那些信徒和腐化生物,更扭曲、更强大、更……疯狂的怪物!
      怪物独眼死死盯着驿站二楼那点翠绿光芒,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破风箱般的贪婪喘息。它迈开脚步,沉重的身躯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一步步,向驿站走来。
      它所过之处,腐化地鼠纷纷退避,发出恐惧的呜咽。
      “T-07!”屋顶上,汉克的吼声带着惊骇,“这他妈是什么鬼东西?!”
      T-07的灰蓝色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独眼怪物,瞳孔缩成了针尖。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哨棍,指节发白。
      “是‘独目吞噬者’。”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冰冷的寒意,“‘黯影之眼’的高阶腐化变体,以吞噬地脉能量和生命本源为生。它被艾莉娅女士的气息……彻底吸引过来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陆仁,眼神锐利如刀。
      “计划改变。汉克,集中火力,射击它的独眼!那是它的能量核心,也是弱点!其他人,守住防线,别让腐化地鼠干扰!”
      “陆仁!”他厉喝,“你,跟我上!我们必须缠住它,给汉克创造机会!记住,不要硬拼,游斗,骚扰,吸引它的注意力!它的动作相对笨重,但力量极大,被碰到就死!明白?!”
      陆仁看着那个一步步逼近的、散发着恐怖气息的独眼怪物,看着它额头上那只不断旋转的、令人眩晕的暗红独眼,感觉手脚冰凉,血液都要冻结。
      但下一秒,他看见了驿站二楼窗后,那点摇曳的、却执着亮着的翠绿光芒。
      看见了母亲安静、疲惫、但绝然的脸。
      看见了身后驿站里,那些惊恐但依然握紧简陋武器、没有逃跑的镇民。
      看见了屋顶上,汉克拉满的弓弦和猎人凶狠的眼神。
      也看见了身边,T-07挺直的、孤注一掷的背影。
      然后,他握紧了手中沉甸甸的哨棍。
      深吸一口气。
      将所有的恐惧、犹豫、对自身弱小的认知……
      狠狠压进心底最深处。
      “明白。”
      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嘶哑,但异常平稳。
      哨棍横摆,脚步分开,重心下沉。
      像过去十几天,每天训练时那样。
      摆出了那个笨拙、但已刻进骨髓的……
      起手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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