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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GOJO 林克……林 ...

  •   他意识到自己存在这件事。

      像是在很深很深的水底,光透不下来,声音传不到,只有真空般的压迫与重量从四面八方侵蚀着他。没有边界,没有形状,无边黑暗一遍一遍地碾过他不知道还存不存在的身体。

      他在这片没有边界的感觉里漂浮了很久,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几天。时间如同静置的蜂蜜,纹丝不动。

      终于,混沌中出现不同的东西。

      起初是气味。消毒水。福尔马林。还有金属与干涸的血混在一起,既冷又甜的气息。

      然后是触觉。脊背下面有一片坚硬的平面,冷从那里渗进来。后脑勺也是。肩胛骨也是。他整个人就像是一条被扔进冷藏库的鱼。

      听觉最后回来。

      嗡——

      日光灯的镇流器发出忽高忽低的轰鸣,如同一只被困住的飞虫在反复撞击玻璃。

      他听着那道嗡嗡声,眼皮动了一下。

      光渗进来,在视网膜投下一片模糊的亮区。

      他试着睁开眼睛。

      眼皮很重,他用尽全力——大概只够正常人抬一下眉毛——终于掀开一条缝。

      灰白色的天花板上有两根日光灯管。其中一根在闪,亮度已经衰减到像一层雾。

      他盯着那根闪烁的灯管,视线极其模糊,光每跳动一下,他的瞳孔便收缩一下。

      他试图动动手指。

      没有反应。整个身体像是一块从脖子以下冻结的石头。

      他又试了一次,随便什么地方,只要能感觉到。

      失败。

      灯还在闪,空间里不停回荡着令人烦躁不安的单调噪音,身下的金属如同一块正在缓慢释放寒气的冰。

      五条悟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眼睛渐渐恢复聚焦能力。他产生的第一个念头是:我死了吗?

      不过很快,身为战斗专家的他,下意识地继续催动僵硬的身体,这次是右脚大脚趾。

      隔了很久,脚趾末端传来一丝极细微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试图重新连接断掉的电路。那丝麻意从他的脚趾尖开始,极为缓慢地往脚背蔓延,每前进一毫米都像是翻越一座山。

      他闭一下眼睛。再睁开。

      脚趾动了。

      只是极轻微的弯曲。可他清晰地感觉到,石头般的躯体从底部出现一条裂缝。

      他把所有还听使唤的意识都集中到那里。弯曲。伸展。弯曲。伸展。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多动一点点。麻意从脚背爬到脚踝,顺着小腿往上蔓延,像是一条正在苏醒的蛇。

      然后是另一条腿。同样的过程,从脚趾开始,等待这条蛇慢慢爬上神经末梢。

      两条腿都恢复知觉的时候,他听到一个声音。

      自己的心跳。

      很慢,比正常人慢得多。咚——咚——咚。每次跳动之间隔着漫长的空白,长到他会在那空白里怀疑刚才的一声是不是错觉。可无论他如何期待这折磨人的声音会停止,下一声心跳都如约而至,像是某个非常固执的人在遥远的地方敲一面旧鼓。

      心跳的声音让他想起了什么。一个梦。在醒来之前做的梦。梦里有声音啰嗦地问他同一句话。只有三个字。问了很多遍。

      他不记得那三个字是什么了,声音模糊得像从远古传来。

      他把右手握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痛如同一根针从手掌中央刺进去,一直震颤到后脑勺。他几乎要笑出来,如果脸上的肌肉还能动的话。

      手肘弯曲撑住金属平面,他试着坐起来,身体离开金属板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撕裂声,是皮肤与金属粘合太久,分开时像是在撕胶布。他继续动作,一节脊椎,两节脊椎,三节脊椎。

      他坐起来了。

      头顶几乎碰到灯管。原来他躺的地方是一个金属架子的最上层。他低头看看自己。

      没穿衣服,全身赤裸,胸口贴着几个电极贴片,导线已经被拔掉,只剩贴片还粘在皮肤上。从腰部被斩断的伤口被黑色针脚细致缝合,绕着身体走了一圈。

      缝合线在肚脐上方的位置交汇,打了一个很小的结,线头留出一截,大概两厘米,贴着皮肤。

      他盯着这莫名可爱的结几秒钟。当我是布娃娃?然后移开视线。

      环顾四周。

      到处都是白色的瓷砖,没有窗户。金属门没有把手,从外面被锁上。灯光把这里照的像个停尸间——没准就是呢。空气里是消毒水和福尔马林的味道。冷。很冷。他呼出的气在低温中变成白雾。

      他把腿从金属台面上挪下来。脚掌触到地面,瓷砖的寒意窜上来。他的腿在发抖,大腿肌肉需要绷得很紧才能撑住身体的重量。

      单手撑住墙壁,白色的瓷砖上有他呼出白雾结成的水珠,手掌和墙壁之间有一层薄薄的汗水。

      连站立这个动作都让他的身体像是跑了十公里,冷汗从额头、后背、胸口渗出来,在空气里迅速变凉,带走本就不多的体温。

      他看向那扇金属门,走过去。

      每一步都需要先想好,然后腿才会动。左腿。右腿。左腿。

      他抬起手,按在门板上推了一下。又推了一下。

      门纹丝不动。

      他后退一步,抬起腿,一脚踹在门锁的位置。

      整扇门瞬间从门框上飞出去,连带着四周的瓷砖墙体都被连根拔起,带着水泥碎块砸在门外走廊的地面上,发出巨大的金属撞击声。声音在走廊里来回激荡。

      他站在原地喘气。这一脚几乎耗尽了他刚刚积攒起来的所有力气。他撑着门框,等眼前虚弱的黑雾散去。

      走廊很长,两排白到发紫的灯将甬道照得如同阴间,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扇金属门。走廊尽头是楼梯,往上走或许就是出口。

      他赤着脚走出房间,深灰色的石材表面打磨得很光滑。

      路过第二扇金属门的时候,他从门上的小窗往里看了一眼。空的。金属台面上什么都没有。

      楼梯间比走廊亮得多。自然光从头顶的窗户照进来,在阶梯上投下一块一块的方形光斑。他扶着墙壁往上,走到一半时腿软了一下,膝盖磕在台阶边缘。他撑着台阶,跪在那里喘了几口气,然后站起来继续走。

      楼梯尽头是一扇没有锁的木门。

      他推开。

      日光涌进来。他眯起眼睛,瞳孔剧烈收缩。

      外面是一条走廊,光滑的木地板,格栅窗。窗外的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错落有致的影子。走廊尽头连着另一条走廊,更宽,从天花板垂落雅致的竹帘。

      他赤着脚,地板被踩过的地方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走了几步,他低头看了看。地板上留下脚印。他的脚底全是冷汗,每一步都印出一个湿润的轮廓。

      走廊拐角处传来脚步声。

      五条悟停下。

      一个穿灰色和服的女人从拐角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几个白色的瓷瓶。她抬头,看到了他。

      托盘从她手里滑落,瓷瓶砸在地板上碎裂,里面的液体洒出、流进木地板的缝隙里。是酒的味道。

      她张着嘴,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瞪大,惊恐的瞳孔里映出他的脸,他没有穿衣服的身体,他腰上那道绕了一圈的黑色缝合线。

      然后她尖叫。

      持续不断的、锐利的、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气全部挤出来的尖叫。她一边叫一边后退,和服的下摆绊住了脚,整个人摔倒在地板上,然后爬起来继续跑,继续叫。

      走廊深处传来更多的声音。脚步声。叫喊声。什么东西被撞倒的声音。

      五条悟继续往前走。

      他转过拐角,走进那条更宽的走廊。竹帘把日光切成一条一条,照在他毫无表情的脸,以及苍白如石膏像的身体上。他每走一步,光暗就交替一次。

      走廊里已经站了七八个人。有的穿着和服,有的穿着黑色西装。他们看着他,脸上神色与刚才那个女人一模一样。有人往后退,有人从墙上摘下一把太刀,有人手里什么都没有只是站在那里发抖。

      “五条悟——”

      谁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带着颤抖,像是一个本该被封存的禁忌咒语。

      他没有停。

      那些人往后退。端着太刀的人刀尖在发抖,刀身反射着竹帘漏下来的光,在墙壁上晃出一块一块的波澜。

      “他醒了——五条悟醒了——”

      更多的人涌进走廊。有人从另一头跑过来,手里端着黑色的手枪,枪口对准他。

      五条悟看着那把枪。

      六眼没有反应。

      他停了一下,试着去感知周围的咒力与气息。可恐怖的是什么也没有。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布。不,比那更糟。他引以为傲又为此背负过多重担的器官已经不存在了。

      无下限术式也没有回应。他试着调用,哪怕只是一点点。

      枪响了。

      子弹从枪□□出来,在走廊的空气中划出一道肉眼看不见的轨迹。他的身体本能地往左侧了一下。

      灼热擦过右耳,打进身后的墙里,木屑飞溅。

      持枪的人愣住了。走廊里的所有人都不动了。

      五条悟看着他,继续往前走。

      他缓慢地一步一步走向那些堵在走廊里的人。

      有人从侧面冲上来,太刀劈下。他侧身,刀锋擦着肩膀落空。他的手按在那人的手腕上,往下一压,往外一拧。太刀脱手落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那人捂着手腕往后退,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痛苦不如说是见到了极致的恐怖。

      第二个人冲上来。他没等对方出手便抬腿侧踢,一脚踹在那人胸口。

      第三个人没有冲上来,转身跑了。

      然后是第四个。第五个。

      走廊里顿时鸟兽散尽,远处传来遥遥的警报声,只剩下倒在地上的两个人,和满地被踩乱的光斑。阳光安静地流淌进来,照在溅着血迹的地板上,照在被打翻的清酒瓷瓶和散落的弹壳上。

      五条悟蹲下来,把昏死过去的人身上的衣服扒下来,反手套上。

      他继续走。

      走廊尽头是一扇极阔大气派的门,门楣上挂着五条家的家纹。甫一推开,完整的、没有任何遮挡的太阳便争先恐后地涌进来。蓝到刺目的晴空中没有一丝云彩,院子里的石板地面被晒得发烫。

      院子对面是围墙,围墙外面有树,苍翠的树冠在风里轻轻摇晃,散发出淡淡的植物香气。

      他走到围墙下面的时候抬头看一眼。三米高。

      以前的他可以用无下限直接走过去。以前的他可以瞬移。以前的他甚至不需要想这些事。

      他把手指插进围墙的石缝里,指尖被粗糙的石面磨破,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他靠着这份属于生者的疼痛感往上爬,扣住墙头,手臂用力,将整个人拉上去。腰部那道缝合线在这个动作中被拉扯,疼得他咧开嘴笑了。

      五条悟翻过围墙落在另一侧的地面上。

      街道在记忆中那么熟悉,在眼前却是陌生的。

      古旧的木质建筑与石板路面,挂在屋檐下的灯笼还没有被点亮。游人在街上走着,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说着各式各样的语言。有人撑着遮阳伞,有人举着手机对着两边的老房子拍照,有人站在路边吃抹茶冰淇淋。

      五条悟走在人群里。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京都的游人太多了,什么样的怪人都不足为奇。一个赤脚的高个子男人走在街上,只是今天众多奇闻逸事中的一个。

      招摇的商家电子屏幕上明晃晃写着二零一九年。他恍惚地想:被冻了一年?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脚在往前走,大脑没有参与决定。它现在的算力只够处理一件事:别倒下。

      无知无觉的前进着,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停下来转过头。

      两个金发的年轻女人。白人。一个穿着碎花连衣裙,一个穿着牛仔短裤和白色T恤。T恤上印着KYOTO字样。两个人脸上都带着那种游客特有的兴奋笑容,脸颊被京都的太阳晒得微微发红。

      “Excuse me, can we take a photo with you?”

      穿碎花裙的那个举着手机,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和同伴。她的英语带着某种欧洲口音。

      五条悟看着她。蓝眼睛在日光下变成了一种很浅的青色。

      “You look like a movie star,”另一个女人补充道,“Seriously. Are you one?”

      他毫无反应。

      两个女人自顾自一左一右站到他身边。碎花裙举起手机,前置摄像头对准三个人。屏幕上,他的脸和她们的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白发乱糟糟的,嘴唇没有血色,脸颊凹陷,瞳孔因为太久没见光而缩成针尖大小。

      但他在屏幕里看起来还是很不错。颧骨的线条,下颌的棱角,鼻梁的高度。这些东西与生俱来,谁让他是五条悟。

      快门声。

      “Thank you!”碎花裙收回手机,看了看照片,满意地点头。

      她们走了,碎花裙和牛仔短裤的背影混进游人的潮流里,很快看不见。

      五条悟站在原地。浑身被夏日的高温晒得几乎要灼烧,脚底磨破,血混着灰尘结成一层暗红色的污渍。

      他继续朝着某个方向前进,街道变窄、游人变少。石板路变成水泥路,然后又变成砂土路。路边的房子从古旧的木质建筑变成了灰扑扑的现代平房,然后又变成了农田和荒地。

      桂川的水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一开始只是隐约的、被风吹过来的湿意,后来声音越来越大,盖过了远处的车声,盖过了路边的虫鸣,盖过了他自己越来越重的呼吸。

      他沿着河岸走。白鹭站在浅水里,一只脚缩在羽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经过。河水在暮色里流得极为缓慢,梦境般,水面上漂着几片不知道从哪里冲下来的树叶。

      他没有方向,只知道不能停。停下来就站不起来了。这是他经过极致训练的身体告诉他的。从醒来的那一刻起,他的身体就在反复强调同一件事:别停。动了第一根脚趾之后就必须动第二根。坐起来了就必须站起来。站起来了就必须走。

      因为停了就再也动不了了。

      这个念头很清晰。比任何关于五条家、六眼、无下限、最强的念头都清晰。那些东西像是一团雾,他伸手去抓,只抓到一手湿冷的水汽。记忆在长时间的行走中渐渐回到原位,过往种种如电影一帧帧转动。

      天空暗下来,厚重的云层从西边压过来,把最后一点日光吞没。风变大,吹得桂川边的芦苇弯成一片。白鹭飞走。

      雨落下来。

      第一滴雨落在他额头上,下一秒,整个天空就塌了下来。像是有人打翻一个巨大的水盆,他的头发在一瞬之内湿透,贴在头皮上,衣物湿淋淋,裤子也不停地往下淌水。

      他继续走。

      脚底的血迹被雨水冲掉,新鲜的伤口露出来,被雨水泡得发白。每一步都像走在碎玻璃上,可他对此意志坚定。

      河岸变成了水泥堤岸。芦苇变成了杂草。远处出现了几栋灰色的棚屋,两层楼高,外挂式的铁楼梯。

      他走到某栋楼下面的时候,腿终于不听使唤了。他在雨里踉跄着跪下,雨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脊背往下流。腰上的缝合线在冷水的刺激下收缩,针扎一样。

      他撑着地面,手掌留下一个淡淡的血印。

      五条悟还想站起来,可浑身已然脱力。

      他靠在垃圾桶旁边的墙上。墙壁是灰色的水泥,被雨水淋湿之后颜色变深,像一张巨大的湿透的报纸。他的背贴着墙壁,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旁边绿色塑料垃圾桶的盖子不知道被风吹到哪去,里面积了半桶雨水,水面上漂着一个便利店的饭团包装纸。

      雨还在下,打在肩膀上。他低着头,水珠沿着发梢往下淌。

      意识开始变薄,像是泡在水里的纸,边缘一点一点化开,上面的字迹一点一点模糊。

      他闭上眼睛。

      那个声音又来了。

      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穿过雨水的声音,穿过流淌的河川,穿过他自己越来越慢的心跳声。

      “然后呢。”

      ……啊,原来是这三个字。

      他的睫毛上挂着雨水。

      那个声音又问了一遍。
      “然后呢。”

      他嘴唇动了动。

      意识彻底化开之前,他最后感知到的是脚步声,阴暗的天光被遮挡,然后雨停了。有人撑伞蹲在他面前。

      一只手伸过来,摸他的脸颊。活人的温度。

      然后按住他的颈侧,微微用力。

      他在这份微弱的、来自另一个人体温的触感里,沉入黑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GOJ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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